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本官没有偷狗! > 1. 道士
    清晨,山中露气尚未散去,迷蒙雾色给普恩寺遮上一层薄纱,肃穆之余,增添了几分如世外桃源般的清冷朦胧。

    普恩寺建在半山腰,林木葱郁,仿若幽深密境。

    车驾行至山脚,可换乘竹轿,抑或拾级而上。

    日头将将攀上大殿屋脊时,院内香炉已经散发出香雾,殿前院内前来祈福的百姓熙熙攘攘。

    天还没亮,青鹊便早早地赶到普恩寺,此时已在正殿佛像背后等了两个时辰,聆听人们大同小异的心愿,蹲得脚都酸了。

    ……

    “一愿我朝国泰民安,天下晏宁。二愿邕州风调雨顺,百姓富足安康。三愿完璧归赵,失而复得……”

    正昏昏欲睡,听到什么“天下”什么“百姓”的,她幡然醒过神来:

    这位一定就是知州大人!

    刚要从佛像背后跳将出去,前些时日处处碰壁的记忆忽地翻上脑海。

    自打遇上那个老道士,把她从一只棉花套似的小白狗变成个小道士,就遭了比做狗时还多的冷眼。

    原先汪汪几声,人类虽是听不懂,倒也不会把一只狗当回事。

    可现在,不管是向路人询问,还是跟街上巡逻的捕快求助,只要她一说自己是狗变的、要寻找洪水中失散的主人——

    人们便拿她当疯道士,唯恐避之不及。

    一连三个月,别说主人了,就连住处,青鹊也没能找到。

    最后的希望,就是这位知州大人了。

    她在说书铺子听人闲聊时提起,邕州当今这位新知州,可是大有来头,乃是当今右丞相谢松霖的胞弟,做过太子伴读,自幼文采斐然,及至科考,又一举中了探花。

    虽说没能留在京城做个京官,可二十一岁的年纪便坐到一州长官,任谁也知道前途无量。

    而且在乡亲们的口风里,这位谢大人甫一上任便励精图治,解决了不少百姓愁急之困。

    青鹊心思活泛起来:在这偌大的邕州找一个人,自然得是有权有势之人才做得成。

    对,她要报官!

    “弟子才疏学浅,初到邕州,尚未立稳脚跟,又逢太子殿下首次巡驾,诚惶诚恐,辗转反侧,不得已来叨扰佛祖,阿弥陀佛……”

    这人倒是奇怪!

    他不是丞相的弟弟、邕州的知州吗,难道还有值得他担忧的事?

    她从佛像背后探出头,悄悄望去。

    这位谢大人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身着一袭月白色广袖锦袍,腰束玉带,衬得肩宽腰展,身姿挺拔温润。

    衣襟紧扣至脖颈,虔诚叩拜间,露出清晰的喉结,乌发垂落肩头几寸。抬首时,脸庞轮廓深邃分明,眉目疏朗如星。

    许是心思烦忧,他薄唇轻抿,一对英挺剑眉微蹙,周身散发出几分冷肃的气息。

    自打变成了人,她还没见到过这样体面的男子。

    只是听他言语不似胸有成竹,青鹊心里打起鼓来,这位谢大人真能帮她找到主人吗?

    正琢磨着,殿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响亮的男声,“大人,大人!您快出来看看吧!”

    方才还柔声细语的谢大人厉声斥道:“怎么了?慌成这样,成何体统!”

    ——不好,他要走了!

    官府门口的守卫不信她的说辞,严防死守不让她进去,若是等大人回到府衙里,那要何时才能再见到他?

    青鹊咬咬牙,心下一横。

    “大人!!”

    “大人!?”

    谢松筠前脚迈出正殿,耳畔便传来两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分毫不差地重叠在一起,似两簇爆竹同时在脑子里爆炸开来。

    嗡——砰!

    他定了定神,循声望去。

    前方,贴身侍卫铁砚正指着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妙龄女子,身旁还跪着位手足无措的青年。

    身后则是地动山摇,稀里哗啦的巨大动静,像是打山林里闯进一只黑熊——

    只见一个身量单薄的小道士泥鳅似的从人缝里钻出来,好险与进殿的百姓迎面撞上,掀起一片片惊呼。

    为防信众中暑,寺里僧人在正殿门口摆了个铜水缸。众目睽睽之下,小道士以飞一般的速度直愣愣往外冲,到了跟前才注意到有个巨物。

    “小心!”

    就在整个人栽进水缸的前一瞬,小道士猛然调转方向,竟然如有神力,原地垂直攀上了缸沿!

    踏,踩,蹬,跃——

    一道完美的弧线,从那水缸上方轻盈地飞了过去。

    谁知这一跃非但没能转危为安,反而顺着冲劲,直奔院中那棵挂满红绸的古树去了!

    说时迟那时快,小道士勉强闪过张牙舞爪的树枝,身子却失了平衡。

    一番慌乱下,跌跌撞撞地拉住树下一小娘子的手,总算借力站稳,没让脸直接扑在地上。

    谢松筠看得心惊胆战,见那人落地后嬉皮笑脸地咧开嘴角,顿时蹙紧了眉头。

    从天而降一个大活人,古树下的小娘子已经吓傻了。

    青鹊瞅了瞅自己掌心的物件,原来不小心把她手里的许愿牌扯了下来。

    她好心说了句“我帮你挂上”,便踩着树干,轻轻松松爬到半高。

    红绳细滑,手指都快拧成了麻花还没系成,她生怕大人离开,急得高喊两声:“大人,谢大人!”

    殊不知普恩寺的情缘树颇为灵验,须得亲手将木牌系上,念出心上人姓名,如此便可两厢牵下红线,白头到老。

    .

    往年巡驾都是陛下亲巡,如今圣上年岁渐高,精力不济,在一众朝臣的进谏下,今年由太子代为巡视地方州府,体察当地民情,考察一方官员。

    太子此行,定下的第一个目的地便是邕州。

    圣旨到来时,谢松筠面色如常地接下,与宣旨太监寒暄几句,派人将他送往驿馆休息,便再没提起此事。

    官府中的衙役们坐不住了,自打得了消息,心思便飞到了天边外。

    “不愧是丞相的亲弟弟啊,这么大的事,居然一点儿都不急!”

    “那是,咱们谢大人跟之前那位不同,他可是实打实做过太子伴读的。”

    “你们说,巡驾第一站就选咱们邕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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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意思?”

    “这你都看不懂?大人如此勤勉,太子殿下肯定是要来嘉奖大人啊!”

    “那岂不是咱们也都能跟着沾光了?嘿嘿……”

    上一任知州因贪墨渎职被罢免,留下一摞一摞小山般的未办公文。谢松筠好不容易从中腾出手,打算到普恩寺看看哪里需要修缮,顺便悄悄祈福。

    哪知道,他还没跟佛祖把话还没说完,两侧袍摆就被人死死地拉住了。

    谢松筠扶额,暗暗后悔:今天出门前,怎么就忘了看看黄历?

    “大人,您可一定要还我家小姐清誉啊!”

    “大人,求您帮我找到我的主人!”

    谢松筠努力屏蔽掉耳边此起彼伏的“大人大人大人”,迅速分析一番:

    一边是寻人,另一边是洗冤,还是前者更易解决,只消让铁砚记下失踪人员的情况,便可派出衙役找寻,让人回家等候。

    “这位……”

    小道士正捏着他的袖子,仰着巴掌大的脸,巴巴地望向他。

    十六七岁的少年尚未发育,未雕棱角的脸颊如一盘皎月,脸颊细腻顺滑,雌雄难辨。若不是这一身道袍和混元帽,脸庞倒更像是位少女。

    眉眼灵动鲜活,唇红齿白,描摹在稚气未脱的如玉面庞上,乖巧得令人心软。

    哪还有方才风风火火的影子?

    被叫到时,澄澈双眸亮晶晶的,笑容软糯,脸颊挂着浅浅的小梨涡,怎么看怎么像只讨人陪玩的小狗。

    他语气不禁柔和几分:“这位小师父,您先说吧,要寻找的人,姓甚名谁,家在何方,有何特征?”

    “大人,我叫青鹊,我要找我的主人!他是个好人,特别好的人。”

    “……”

    “大人,我没有说谎,请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是只小狗,只不过现在变成人了,我和主人已经走散了好几个月,拜托你,帮我找到他吧!”

    “……”

    “……”

    谢松筠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说你像小狗没让你真的是狗!!

    身为知州,他只得在心底疯狂咆哮,面上不显,仍照常回道:“本官已知晓此事,不若请小师父先行返家,整理思绪,待明日再去府衙,向师爷详细说来你要寻之人的身份相貌、衣着口音,也好有个参考。”

    小道士清秀的细眉瞬间就耷拉下来,“可是大人,我好不容易才见到你呀!”

    独属于少年时期雌雄难辨的嗓音,再加上因为急切而含糊的口齿,听起来黏黏糊糊的。

    好像吃了块甜腻的粘糕,又像是黏上了狗皮膏药。

    谢松筠只觉头皮发麻,下意识退了半步。

    随行的衙役李逢凑上来,在他耳边轻声道:“大人,这个小道士已经在门口嚷嚷了三天,说的都是这一套,问他要找的人是谁有什么特征,又说不出来,我们就没敢让他进去。”

    既是如此,谢松筠心下了然,再看向这小道士时,眼中不免带了些愠怒。

    当本官是黄髫小儿么?

    本官若信你是狗,便改随你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