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明宇回来之后便不再点单了，电子屏被推给林鹤迎，她也没耐心听介绍，随意又勾选了几项便递还给侍应生。
后者接过之后默默又退到了墙边。
好在这里上菜速度虽然慢，至少还是会有几道免费的甜点赠送。
菜品不能说让她很感兴趣，但总归都尝了几口。
林鹤迎曾经以为自己已经能适应这里的所有食物……直到她切开那块飙血的牛排。
第一次面对食物产生退意，她皱着眉停下了动作，秦、郑两人都已经动作优雅地将牛肉切成了小块开始品尝。
他们的各种用餐礼仪都专门学过，即便西餐在眷星并不算主流。
身边的顾栎焕动作虽然比较生疏，但也勉强得体。
牛排品质不错，口感鲜嫩多汁，很快秦观雪便给出了不错的评价。
林鹤迎再看回自己的餐盘，对那块刚切了一道的半生不熟的肉依旧生不出食欲。
她拔出餐叉，默默又去叉另一个盘子里的沙拉，想着趁他们不注意把肉收起半块算了。
她不愿意吃这个，也不想总是特立独行。
刚吃下一口番茄，林鹤迎无意瞥见餐盘震了一下，顺着动静的来源看过去，是坐在她正对面的少年。
顾栎焕此时双臂横支在桌面上，裸露在外的手臂上浮现出少许青筋，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汗。
包间空间不小，但只有一张八人的西式方桌，他们四个人刚好够坐满一半。
不是两两正对坐下的那种，郑明宇坐在窄的那头，林鹤迎坐在他左侧的长边，另一侧长边按从近到远便是顾栎焕和秦观雪的位置。
此时不止是她注意到了对方的异样。
秦观雪放下刀叉，一边用餐巾擦拭了一下嘴角，一边抓住了顾栎焕微微颤抖的右臂。
郑明宇更是快把脸贴到他面前去了：“阿焕，你怎么了？”
他的脸红得很不对劲，和刚才呛到的症状蛮像，林鹤迎想着要不要提醒一下，就见几滴嫣红的血珠从对方的鼻子里滴了出来。
最终在顾栎焕要一头栽进餐盘之前，林鹤迎反应很快地站起身托住了他的额头，触手才发现他整个人都烫得厉害。
动静这么大，屋子里其他人自然也发觉了。
没想到又是他，那发呆的侍应生一愣，很快慌了。
“先生，先生您还好吧？！需要急救吗？”
秦观雪没让他凑过来添乱，头也没回地吼了一句：“需要！去拨急救通讯！”
随后小心地将人身体扶正。
头被他从林鹤迎手上接了过来，轻轻地靠在了椅背上。
郑明宇没等侍应生动手，自己也联系了医院，医院方实时调取了他的终端定位，五分钟的时间便已等在了餐厅四十多层的专属停车场上。
饭是吃不下去了，因为两人来时都自己驾了车，跟着顾栎焕上救护车的便只有林鹤迎一个人。
车门关闭之前，有个留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顺着缝隙挤了进来。
见林鹤迎皱眉面露不悦，似要赶人，中年人连忙开口：“不好意思客人，我是这家店的大堂经理，来了解情况。”
因为确实是用了他们提供的止血贴，林鹤迎听完也没有多说什么，但也只是打算换态度温和些的方式赶他下去而已。
不过她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来得及做……车子已经发动了。
虽然可以直接开了门把人扔下去，但外面这个高度和速度，林鹤迎虽然只瞥了一眼，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
医生的诊断给的同样很快，急性过敏，还是对牛肉过敏。
看到报告的秦观雪一愣，随即递给了下一个人，郑明宇也没想到会有对纯牛肉过敏的人。
不过这次他情况会这么严重的原因还有一部分是因为吃的肉太生，如果完全煮熟破坏掉其中的某些元素的话，是不会闹到几近休克的地步的。
见昏迷中的少年终于醒来，屋内几人都陆续围了过来。
顾栎焕朦胧睁开眼，望见头顶大片用白色粉刷的墙壁，还有正中心光线柔和的灯具，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视线中便已经挤进了一个又一个人影。
失去意识前的记忆一下子回笼。
他一个个扫过这些关心自己的朋友，秦观雪和郑明宇自不必说，哪怕是和他并不熟悉的林鹤迎也依然在最外围等待着不曾离开。
心间忍不住涌上一股暖意，顾栎焕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启唇询问：“我怎么了？”
看他苏醒过来，又能开口说话，屋内几人都是放下心来。
郑明宇随意地往他病床上一坐，把手上还拿着的电子板递了过去，这上面定格的还是检测报告的页面。
“过敏啊……等等，牛血清什么白，这是什么过敏原？”
已经听过医生解释的郑明宇登时偏头看向他，双手向后一撑，回答道：“牛肉里的，你不知道自己过敏？之前从来没吃过牛肉吗？”
听到这话的顾栎焕翻了一下自己的记忆，似乎真的没有。
他吃纯正的食物都不多，肉类的营养剂味道又是出了名的死亡，此前恐怕连带牛肉成分的营养液都没有试过。
于是摇了摇头：“不知道，之前我连牛奶都没喝过。”
问出这话的人沉默了一瞬。
他连相识时间更短暂的林鹤迎都会忍不住心疼，何况这个认识更久、一起作战过的朋友。
“那个……”见房间里的几人终于叙完旧，被忽略了很久的大堂经理开口了。
顾栎焕循声看向房间里的那位陌生人，这周围没有多的病床，空间也不大，应该是个单人病房，对方不存在探望其他病人的可能。
更奇怪的是他居然也一直一脸紧张地看着自己。
好在不等他发问，那人又主动开口了。
“我是夏奈的经理，代表公司来跟进情况的。”
“夏奈……？”
中年人发誓自己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毫不作伪的茫然，这让他心中稍微有些不满，这群小孩，才隔了多久，刚吃完饭的地方就忘了。
“刚刚的餐厅。”林鹤迎简短地为他解释了。
让小胡子更为不爽的是，听完那女孩的话之后屋子里发出“哦——”一声恍然大悟的还不止躺床上的那个。
见对方表情逐渐变得难堪起来，顾栎焕解释道：“我以为你们的名字就叫‘绝迹之美味’。”
毕竟他是坐公交来的，为了和司机说明清楚降落位置，只重点强调了楼层，进门之前在外面看时，是这几个字的灯牌颜色更亮。
这倒是说得过去，中年人表情稍缓，眼神不自觉地又朝那位蓝发少年看过去。
见朋友们也在朝自己看，秦观雪倒不生气，无奈地做了个投降的手势：“我真忘了。”
中年人的脸色这才勉强好转，当然，他心情转变的最根本原因还是顾栎焕的病因。
来的路上他都和总部报备过了食品安全事故预警，接线员只让他先跟进，告诉他会有公关人员过来协助。
但毕竟是自己工作了半辈子的地方，他真的是着急了，尤其是最近公司内部正在大规模地进行职位调动，领导还提前透露了他在升迁名单里。
还好这只是对方自己过敏导致的。
他低头和顾栎焕对视，态度依然很客气：“关于这次意外的后续处理，我能单独和您聊聊吗？”
当事人尚未来得及表态，屋里其他三人给他面子，已经纷纷表示可以回避了。
顾栎焕也没多纠结，他本来就是挺独来独往的一个人，想着早点谈完给这人送走也好。
最后离开的郑明宇带走了他来时随手搭在椅子上的外套，现在外面已经是深夜，温度比白天低好几度，和恒温的病房自然不能相比。
而见房门已经被关上，中年人这才缓缓开口：“就诊的费用，我刚才已经和医院沟通过了，之后的账单会由我们承担。在我们餐厅发生这种事，大家都很遗憾，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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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主要原因是您本身对食物原材料过敏，但出于人道主义，我们愿意再给您提供一些精神补偿。”
他加重了其中撇清关系的部分，希望这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学生脸皮能薄一点，别就势讹上餐厅。
虽然餐厅的责任占比不大，但他还是准备谨慎处理。
好不容易有调到总部的机会，薪资能涨一倍，越是关键时刻越不能出岔子。
“本来也是我……”
话说到一半，顾栎焕顿了顿。
后想起什么，随即改了口：“可以的话，能把餐费退还吗，就退到和我一起的那个女生账户上？”
听到要求的中年人显然没有预料，一下怔住了，正忍不住在内心痛骂他的贪婪和得寸进尺，便听少年又道：“我可以配合你们在社媒宣传一下……”
顾栎焕本身没那么能说会道，一段话说得磕磕绊绊：“‘食材真实’什么的，这种标题你们公司还是有营销部的人会写的吧？我的病症应该不多见，拍我的诊断报告或者我出镜，都没关系的，把餐费退给那个女孩就行。”
他们这种餐厅的人均消费都不低，林鹤迎一行人点的也几乎都是招牌菜，算下来总共的花销接近三万星币，一顿饭吃掉的就是这位高级经理一个月的工资。
但听完他的话，中年人到底还是犹豫了。
三万星币作为自己一方几乎不占责的赔偿款实在太亏，但如果只看作一次普通的宣传费，那就完全在合理的预算范围内了。
本来在用餐高峰期出现医务车，算是给餐厅造成了点负面影响的，来的路上他报备完之后也看了下本地论坛，有刚好在店的客人在讨论，不多，但其中大部分都是针对食品问题的猜测。
如果客人愿意配合，好好经营的话说不定也能变成一项成功的补救案例。
“我先申请看看。”
不再犹豫，他麻利的取出专门和公司内部沟通的通讯器，在打给上面之前特意叮嘱顾栎焕道：“等会如果通讯那边要和你沟通，你记得态度差一点，知道不？”
看着对方一口答应的架势，中年人还是不放心地让他背了几句话术，随后才开始正式拨出。
整个过程其实不算久，直到把宣传视频一起录完，也不过半个小时。
等到三人再回来的时候，房间内气氛果然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秦观雪记得顾栎焕还没吃多少东西，去医院的餐厅给他订了一份清淡的营养粥。
医院激发了郑明宇的忧郁气质，他一个人去楼顶吹了会风，不过很快被巡逻机器人轰了下来……那原本是封禁区域。
至于林鹤迎，她也没有走远，在路过一间病房时被里面跑出来的小女孩抱住了腿。
女孩四五岁的年纪，那时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估计是半夜醒来没看见家人心里害怕，对着林鹤迎喊了好几声“妈妈”。
本来她不那么有耐心的，但隔着很远的距离扫见病房配备的电子屏上所显示的病情名称时，原本想拎着对方衣领将人放回去的手又不自觉停住了。
就这样陪她等到了真正的家人回来。
回到顾栎焕这间病房时，林鹤迎便随手将那家母亲硬塞过来的两个苹果抛给了床上的人。
“谢了。”
顾栎焕随手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啊？”
郑明宇当即以一种“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的眼神看着对方，两人于是顺势插科打诨了几句。
病床上的少年脸上病态的红晕依然没有消退，但那抹浅浅的笑意却始终不曾散去。
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赔偿的事，包括林鹤迎。
但看到终端上那条陌生的转账记录的时候，林鹤迎还是停顿住了手指。
和刚才她在餐厅消费的数字一样，或者说，在发款人位置所写的那个“夏奈餐饮公司”根本就是她们刚刚出来的那一家。
她有时不通人情世故，这次却是在一瞬之间意识到了这笔款项的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