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男主总想要我小命 > 90. 千鹤
    议事堂的路不远,邹池走到门外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已经换下了那件染血的外袍,广袖之下,两人的双手紧紧相牵。他半依靠在关思弦身上,努力不让人看出端倪。

    头发灰白的老者正等在议事堂中。桌上热茶已经见了底,老者握着面前的紫砂茶盏,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难掩焦躁。

    直到邹池二人进了屋,他猛然抬眼望过来。见到邹池的瞬间老人眸光一亮,神情变得有些激动。

    邹池略点了点头,两人在桌前并肩坐下。直到后背贴上椅背的那一刻,他才稍稍缓了些。

    好在老者并未发现。

    从他出现在眼前的第一刻起,老者的视线就落在他的脸上,目光一寸寸描摹,似乎在寻找什么。

    邹池将玉佩放在桌面,推至老者面前。

    “千鹤宫的前辈突然来我出云山庄,所为何事?”

    他最后一个字刚出口,便见老者直起身急急问道:“你认识范易?你是范易的儿子?”

    关思弦听这名字有些耳熟。她思索半天才想起,原是曾经听赤虎帮那几人提起过。

    “前辈何出此言?”

    邹池倒显得不慌不忙。他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的人,目光平静却带着威慑。老者被他突如其来的视线激得僵了一瞬,恍然想起自己面前的人在外有着怎样的名声,迅速冷静下来。

    “不,你不像他。”他语气肯定,“但你那一手剑法,是范易教你的。”

    老者须发皆白,眼尾布满褶皱。唯有那一双眼睛清明如炬,始终盯着邹池,试图从他的反应中得到答案。

    邹池仍旧坐在那,神色中不见一丝端倪,眸光却冷了些。

    “据我所知,出云山庄与千鹤宫从无恩怨。前辈今日来此究竟意欲为何,您口中的范易又是何人?

    “前辈若执意不肯说明来意,恕我无法回答。”

    老者与他对望半晌,谁也不肯让步。

    议事堂的气氛瞬间凝固。

    似乎意识到眼前的年轻人不会轻易松口,老者才终于收回目光,长叹一口气。

    “我说。”

    他无奈看了一眼邹池,目光有意无意滑向守在门口的弟子。

    邹池发了话,万生烟领着其余人退出了议事堂。

    见关思弦依然坐在原处没有要回避的意思,老者皱了皱眉。他正打算说些什么,邹池先一步打断了他:“现在可以说了。”

    略微犹豫后,老者收回了视线。

    “在下千鹤宫长老,戴巡。

    “二十年前,范易是我最得意的徒弟。他天赋极强,剑法更是同辈弟子中的翘楚,就连宫主也有意将他培养为继任者。

    “所以没有人想到他竟会叛逃,放弃大好前程和整个千鹤宫的期许,与点霜派的祝白芷私奔。”

    戴巡耷拉着眼睑,无奈的话语中流露出几分痛心疾首。

    “他在我手下养育了七年,我震惊于他的叛逃,但更担心他会不会应付不了外面的危险。我知道,点霜派有人想置他于死地,纵使他再天赋异禀,恐也寡不敌众。

    “于是我派人暗中寻找他的踪迹,可二十年来几乎杳无音讯。直到那天,千鹤宫弟子在出云山庄,亲眼看见你使出了走鹤剑法。

    “你惯用刀,招式也与千鹤宫独门剑法不同,一般人很难辨认出。而且千鹤宫的剑法从不外传,我能想到的只有范易,大概是他传授予你的吧。”

    戴巡扯了扯嘴角,试图朝他展现出一个长辈般慈祥的笑。

    “听弟子将这件事报到宫主处,我第一时间就想来拜访,却听闻了你身死的噩耗。如今看你安然无恙,老夫很是庆幸。

    “如今点霜派早已不再搜寻他二人的下落,宫主也许诺不再追究。若你知道我这弟子如今身在何处,我很想与他见上一面。”

    老者说完一声叹息,似有些怅然。

    他惋惜的话语落在邹池耳中,男人越发难掩眼底的冷意。

    “戴长老与弟子师徒情深,令人动容。”

    他冷不丁话锋一转。

    “但戴长老今日前来,不是为了范易吧。是为了走鹤剑法?”

    戴巡脸色一僵。

    “江湖早有传言,千鹤宫独门剑法失窃。在下大胆猜测,千鹤宫怀疑,是范易叛逃之时偷盗了走鹤剑法。如今见我一个与门派无关之人,使出了与走鹤剑法相似的招式,千鹤宫便第一时间断定我与范易有关系。

    “只可惜,你们找错了人。

    “我的确与范易相识,但不论你信与不信,我手上没有你们要找的东西。”

    他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提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听着他的话,戴巡的目光中浮现出迟疑神色,最终归于平静。

    “既然你已经猜到了,我便直说了。范易此刻人在何处?”

    邹池掀了掀眼皮,眼底流露出一丝嘲讽。

    “四年前,你们派出去的人找到过范易的踪迹,在嬴西郡桥头村外,曾与他一战。”

    戴巡陡然变了脸色。

    邹池他抬眸凝视着面前的老者,眸光沉了下来。

    当年他从药人院逃出来,不知方向,更不知自己跑了多远。年少的他身无分文,更无任何傍身的本事。

    为了活下去,他和狗抢食剩饭,翻进人家院子里偷鸡啃食饮血,被人追着打。

    遇见范易是在一个深夜,他将窝在鸡棚里歇脚的男人,当成蹲守抓贼的鸡舍主人。

    男人死死揪着他的后领布坊,少年奋力还击,憋红了脸。

    可他那一拳一脚在男人眼里,不过花拳绣腿,反倒激起了他的兴趣。

    “小孩,要不要跟我学功夫?”

    被范易收养的三年里,邹池跟着他四处奔波。男人没有失言,将自己一身功夫毫无保留地教给了他,包括那一手行云流水的剑法。只是过去给身心带来的损伤,短时内无法弥补。

    第一次被他剑指咽喉的那天,范易清楚看见了他眼里的戾气。

    男人一愣,突然沉默了。

    半晌,他才嘟囔着推开少年横在他眼前的长剑。

    “死小子悟性还挺高。”

    自北向南,养父子二人一路走着,全部的家当只有一个包裹,里面藏着一枚鸳鸯玉佩。

    邹池瞧见过那枚玉佩。但范易未曾主动同他说起过来历,他也没有问。

    他怕自己问出口,若是触了霉头惹得男人不高兴,范易就会扔下他。

    于是他什么也不问,只乖乖跟着范易,听从他的所有安排。

    直到第三年。

    一群来历不明的人闯入嬴西郡,来者不善,气势汹汹,打破了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

    那些暗无天日的回忆瞬间袭来,邹池来不及思索,下意识挡了两招脱身后,慌不择路跟着范易往回跑。

    是不是药人院发现了他的出逃?是不是他们派人来抓他回去?

    不要。邹池想。

    他死也不要回到那个地方。

    身后追击者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前方男人的背影越来越远。

    他张了张嘴想向范易求救,可不等他发出声音,脚下一绊,狠狠摔在地上。

    范易听见动静终于回了头。

    疼痛中,少年看见他脚步犹豫了一瞬,却没有停下,头也不回地向前跑去。

    邹池被抓住了。

    一双双恶鬼般的手伸向他。

    他拔出佩剑想要反击,可长时间的奔逃本就耗尽了体力。他寡不敌众,只能被人禁锢手脚,眼睁睁看着范易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耳边传来咬牙切齿的谩骂声:“该死的小兔崽子,就是用这只手伤的你爷爷?!”

    利刃穿透右手掌心的瞬间,剧烈的疼痛蔓延全身。

    少年尖叫着,奋力挣扎想要逃脱,却被四五个男人死死按在地下。男人狞笑着挑断了他的右手手筋。

    三年昼夜辛勤习得的剑法,是他保命的功夫,更是他漂泊中最后的安全感。

    现在都结束了。

    人群散去,少年瘫倒在地下,只余一口气。他满身的伤口和血迹令人心惊,可他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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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乎感觉不到疼了。

    他的眼里只剩下怨恨、不甘,还有范易丢下他逃跑时头也不回的背影。

    他们以为他死了,将他随手扔在河边。

    邹池自己也这样以为。

    可当冰凉的雨滴从天空滴落在他的眼角,意识模糊的少年被唤醒了意识。

    他居然没死。邹池扯了扯嘴角。

    这条烂命竟比自己想象得还要顽固,不肯就此结束。

    回到暂住老屋时,已经是两天后了。

    邹池想过,当他打开门时也许会见到范易,听他放生嘲笑自己废物;也许会见到一间空荡荡的屋子,范易已经收拾包袱丢下他独自逃了。

    但他没想到,他会在院子里看见一座坟包。

    范易死了,自刎于两天前。是前来找他帮忙的乡亲发现的。

    邹池靠在门边,远远望着树下的坟包,不知所措。

    坟是不久前才堆好的。早上下了场雨,此刻还泛着潮气。他也湿漉漉地站在檐下,衣角滴落的水渍浸入土里,了无痕迹。

    他死死盯着那座坟包,忽然轻嗤一声。然后他笑了,笑的弯下腰来,笑声回荡在空荡的院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笑声戛然而止。

    少年蹲在墙边低着头,整个人都在颤抖。

    范易死了。就连他的一腔怨愤,也无人发泄。

    这些年来,邹池从未在人前提起这段过去,从未提起范易这个人。他磕磕绊绊练起了左手刀,却没有再使出过那一手剑法。

    唯有两次例外。

    一次是发现关思弦被人掳走的那天,他不计后果闯进药人院。还有一次,就是攻山那日人多眼杂,他故意留下了痕迹。

    所以今日戴巡找上门来,他并不意外。

    他一只想知道,当年是什么人废了他的右手,是谁要杀范易,然后……

    邹池眸光一滞。

    要复仇吗?

    他原先是这么想的。但现在听了戴巡的话,邹池发现自己竟出乎意料的平静。

    从前他执着的那些,似乎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他低下头,一双白皙的手正包裹着他的手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驱散毒发的寒气。

    邹池的头很痛,好像一时间停止了思考,眼前的所有都变得不大真切。

    只有掌心源源不断传来的温度,是他唯一的感知。

    “嬴西郡桥头村最南边的百年古树下,有一座老屋,”邹池突然开了口,“范易就埋在院子里。”

    “他死了?!”戴巡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那剑法……”

    “我不知道。”邹池坦白道:“我也从未见过。”

    ……

    戴巡很快离开了,走时脚步匆匆,一阵风似的冲出议事堂。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邹池紧绷的身体才终于得以卸了力气,仰首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

    关思弦赶紧喊了人进来,和她一同将邹池扶回了归云苑。

    卧房里,她把邹池整个人裹在被褥中间,又抱来层层锦被铺在他身上,只留一张脸露在外面。

    男人紧闭着眼,双唇发紫,额角绷出的青筋泄露出他此刻正忍受的痛楚。关思弦有些不敢想,方才在议事堂面对戴巡时,他是怎样装出一副安然模样的。

    “邹池,你还好吗?”关思弦在他耳边轻声道。

    但没有等待回应。

    她心下一紧,转身便想离开屋子去找万生烟。

    而她刚一起身,便被人抓住了手腕。

    “我没事。”

    冰凉的手指无力地握着她的腕子,激得关思弦一颤。

    她回过头,男人已经睁开了眼。

    邹池侧过脸,一瞬不瞬凝望着她。

    他看见她眉头紧锁,那双明亮的杏眸里盛满了担忧。

    他缓缓抬起手,轻抚上她的侧脸,触碰她的眼睫。

    抚过眼角时,女孩睫毛一颤扫过他的指尖。邹池忽然觉得心口发烫,轻声开了口。

    “你不是想知道我的过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