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黎的死一夜间传开。
残阳派的人暗中搜遍了垂云山的整片地界,可始终没有找到公黎。
在经历了七日的一无所获后,萧闯下令撤出了出云山庄。
“震天雷威力巨大,公黎又中了三重雪的毒,不可能完好无损地逃走,便是跑了也逃不远。事到如今怎会一点线索也查不出?”
萧闯负手看向窗外,神色莫辨。
萧晴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垂眸思索着。
“我们的人反复搜查过了,废墟中没有找到他的尸骨或是残肢,周遭城镇也都找遍了,兴许已经在大火中烧为灰烬,又被暴雨冲散了无痕迹。”
萧闯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
“不见尸首就是没死,这小子贼的很。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留他……”
咬牙切齿的声音压抑着怒火,传进萧晴的耳中。她从袖中取出一样物件。
“这是在灰烬里找到的。”
窗边的男人转过身,目光落在她的掌心。
他皱了皱眉,从萧晴手中接过那物件,迎着光仔细端详着。
那是一只银簪,已经被火烧得黑漆漆变了形,末端的纹样模糊,还不知在哪磕出了个缺口。
“这是公黎的?”萧闯怀疑道。
萧晴坦言:“不确定。但看起来与关思弦平日穿戴的首饰相似。”
这时,门外忽然有人冲了进来。
“掌门!掌门!”
萧闯飞速收起那枚簪子。
眼底的阴狠瞬间退去,他转眼换上一副宽和的面容,又变成了往日平易近人的长辈模样。
萧晴低头退到一旁。
见一弟子慌慌张张跑上前,他赶忙迎上去,无奈扶了弟子一把。
“何事这般慌张?不着急,慢慢说。”
那弟子稍喘了口气,抬头急切道:“掌门,公黎出现了!”
男人瞳孔骤缩,脸上祥和的神情险些维持不住。
“你说什么?”
“我们刚从出云山庄撤回来,他们的人竟凭空出现,迅速包围了整座山庄!还有公黎!他根本没死,还说……”
“说什么?”萧闯沉声追问。
弟子显得有些支支吾吾。
他想起,那道荼白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屋檐上,支着一条腿斜斜倚着,看上去毫发未伤。
男人目光森冷,直直选中了人群中的他,唇边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
“‘告诉那群家伙,谁敢再来取我的命,我随时奉陪。’”
弟子说完,才发现萧闯此刻目眦欲裂,脸色铁青,紧紧攥着他的手腕恨不得将其捏碎。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萧闯,此刻大气也不敢出,将所有痛呼吞回了肚子里。
“阿爹。”萧晴见势不对,及时出声提醒。
萧闯这才回过神来,松开了手。
“他没死……他居然真的没死……”
萧晴示意那弟子先离开,继而走到萧闯身边。
“阿爹”她低声开口。
“公黎没死,但萧闻已经死了。”
萧闯一顿,转头看向她。
萧晴坦然与他对视,眉目冷清。
“是萧闻建了药人院,是萧闻朝他扔了炸药,险些将他烧死在大火里。而您是萧闻的受害者,还亲手杀了萧闻为他报仇,不是吗?”
她沉稳的声音让萧闯迅速冷静了下来。
是啊,一切都是萧闻做的。
而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取走了萧闻的性命。
萧闯站在原地,沉默了半晌。
当他再次看向萧晴时,眼中满是慈爱与欣慰。
“小晴,好姑娘。”
他低低笑了声,在萧晴肩头拍了两下。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出云山庄的方向。
“带上你娘酿的酒,我们去为公黎……”
他顿了顿。
“庆贺新生。”
……
出云山庄已经恢复了往日尽然有序的模样,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七日前的那一场大乱不过是所有人的幻觉。
除了那座被烧焦的茶室被彻底荒废。
当万生烟引着父女二人进屋时,桌上还煮着茶。
邹池正低着头认真磨茶粉。
萧闯脚步一滞,呵呵笑了一声,在他对面大剌剌坐下。萧晴沉默跟在他身后。
他率先开了口。
“得知你遇难后,我一直心怀侥幸遣人寻你。你既安然无恙,也不知早些回来,害我担心好些日子。这阵子去哪了?”
“死里逃生罢了。”邹池头也不抬,“有人想让我死,我总该让他们高兴几日不是?”
萧闯不动声色看了他一眼。
“我查过了,赤虎帮他们也是受人挑唆罢了。如今幕后之人死了,我亲眼确认过,你也好安心些。”
萧闯本以为他会借机问些什么,而邹池只是抓了一小撮熟芝麻,撒进钵里接着擂茶。
正当萧闯以为他不会接话时,他冷不丁开了口。
“萧闻死了,你不难过吗?他不是你弟弟吗?”
男人眼底划过一瞬冷意。
但眨眼间,他又换上一副惋惜的神情。
“说不难过是假的。但他这么多年,所犯下的罪责罄竹难书,就连我也为了素英,不得不处处受他掣肘。如今落得如此下场,也算是罪有应得。”
短暂唏嘘过后,萧闯飞速瞥了他一眼,随后叹息一声。
“关姑娘的事情,我听说了。”
邹池手上一顿,接着擂茶没有接话。
“我本以为,你真心相待,她亦与你两情相悦,定不会像你父亲母亲那般抛下你不管。谁曾想……”
他话说一半,似是突然意识到失言,忙改口道:“不过人家姑娘没有你这般身手,想来是也是为了不给你添麻烦,才先行离开。等听闻你安然无恙的消息,她定会回来寻你。”
他正说着,隐约听见屋外轻盈的脚步声。
“萧掌门是在说我?”
女孩含笑的声音传来,萧闯一怔,转头便见到关思弦穿着件雪青色袄裙,施施然走了进来。
他神色僵了一瞬,险些没能绷住,就连身后的萧晴也满眼震惊。
出云山庄出了乱子,关思弦应该趁机逃离公黎彻底消失才对。就像当年公黎的爹娘。
她怎敢出现在这里?
萧闯强压下眼底的愠色,朝萧晴的方向瞪了一眼。
短短几句话的时间,邹池已经制好了一碗擂茶。
见关思弦来了,他便站起身来迎她,牵着她在桌边坐下。
萧闯还没缓过神来,他看了看邹池,目光又落在关思弦身上,半晌才憋出来一句:“关姑娘也回来了?”
关思弦抿了抿唇,接过邹池推到她面前的那碗擂茶。
“是呀,这几日公黎都与我在一起。”
萧闯无法,笑着应了几句。
她目光掠过站在萧闯身后的女子,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
“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大家坐下来说话。”
不等萧闯二人反应,邹池先点了头。
“好,都听你的。”
说罢,他盖好关思弦面前的擂茶端起来,等她一同往外走。
萧闯二人也只好跟上。
两个男人各怀心思,沉默着进了旁边的院子。
关思弦与萧晴并肩而行,莞尔道:“那日萧晴姑娘冒风险去归云苑救我,还未曾谢过你呢。”
萧晴此刻已经从短暂的慌乱中冷静下来。
萧晴眯起眼睛笑道:“关姑娘不必言谢。这几日门派事情多,我本想着过阵子去余杭找你,倒先在这里碰上了。”
“萧姑娘是带酒来了?”关思弦看着她一直抱着的坛子,好奇问道。
萧晴亲昵地对她眨眨眼。“一会儿便知道了。”
关思弦不再追问,侧身一步先进了院子。
正当她走到月洞门边,忽觉脚下一顿,好似踢到什么东西磕绊了一下。
萧晴眼尖,上前扶了她一把。
四人在院中的石桌前坐下,萧闯示意萧晴将那坛酒放在桌上。
“听说你回来了,素英叫我赶紧带着酒来为你庆贺。这是素英亲手酿的酒,你还未曾尝过罢。”
说着,他掀开酒坛。浓郁的酒香瞬间飘散整间院子。
他为邹池倒上一碗,推到他眼前。
“尝尝,若是喜欢下回我再带些来。”
邹池盯着面前那碗清澈的酒液,勾了勾唇,眼底却不见笑意。
“谢过冯夫人好意。”
却没有碰。
萧闯缓缓抬眸,与他四目相对。
“怎么不尝尝看?这是……不信我?”
邹池盯着他不语。
萧闯轻笑一声,索性为自己满上一碗,当着他的面一饮而尽。
他将碗口朝向对面,一滴不剩。“如何?现在总该信我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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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池没理他,只一手搁在石桌边轻敲着,没有应声。
有弟子前来,端来一盘点心放在桌上。
“萧掌门别光顾着饮酒。方才听说您和萧姑娘前来,我特意去安排人做了些点心,萧掌门也尝尝?”
看着关思弦将点心推到他眼前,萧闯一时语塞,呵呵两声收回手。
“对了,我手下人从烧焦废墟中找到了这个。”
关思弦笑盈盈看着他,心中暗骂。
老狐狸,倒是会装。
萧闯从衣襟中摸出一条黑黢黢的东西。
“想来是你们落下的?”
关思弦一怔,盯着那形状不明的玩意看了半天也没分辨出来。
她正要开口问,却见邹池已经伸手接过。
“是我的,多谢。”
就在他要接过簪子时,萧闯却忽然动了。簪子从他手腕划过,尖锐的豁口割开一道血痕。
关思弦瞬间白了脸,打开他的手。
变了形的簪子掉在桌上发出声响,她视线扫过近前,认出了那支簪子。
是那支她在鬼市遗失,又被邹池捡去的簪子。
攻山那日,邹池一直带在身上。许是因着爆炸波及,簪子掉了出来,又被搜查的人捡了去。
关思弦紧张地看向他的腕间。
伤口不深,除了不断渗出的血珠,没有异样情况出现,看不出是否有毒。
“没事,别担心。”邹池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
她松了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张纯白的丝帕,轻轻裹在他腕间伤口处。
关思弦不免有些懊恼。
她真是被接连几次意外弄得太过紧张。
本就猜到萧闯今日来者不善,有所提防,但此刻还是没能沉住气。
“放心吧,簪子没毒。”
萧闯缓慢摸着方才被她拍开的手背,收敛了最后一丝笑意。
“公黎,我将赖兄留下的出云山庄给了你,扶持你坐稳掌门的位置。这些年我待你不薄吧,没想到你竟如此防着我。”
萧闯叹息一声,“实在是令人心寒。”
邹池冷眼看他。
“萧掌门不也一样吗?”
萧闯没有否认。
他微微向后仰去,审视着对面的青年,突然开口。
“你还记得,两年前的那场大比吗?”
“见到你的第一眼,我便知道,你是我一直在等的人。”
“那时的你横冲直撞,像一头被逼上绝路的兽类,一招一式都带着狠劲。但和他们不一样,你只知出刀,却不知如何收手,招招毙命。”
“所有人都怕你,却只敢在背地里骂你。他们说你狠辣,说你戾气重,但只有我能看见,你眼底的欲望和不甘。”
“你有所求,亦有所恨。”
萧闯紧紧盯着他,眼底闪烁着兴味的光。
“为了心中的执念,你可以不择手段,不管是谁的性命都可以弃之不顾。”
“而这样的人,会成为一把趁手的刀。所以,我选中了你。”
“公黎,你很像我。我们是一路人。”
关思弦一直警惕地看着他,担心萧闯会借此吸引所有人的注意,随时动手。
直到听见他这句话,她的眉眼间凝起一层愠色。
但下一瞬,她敏锐察觉身边人的状态不对。
握着她的那只手,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仿佛逐渐被人抽走温度,掌心也变得冰凉。
关思弦心下一惊,连忙抬眼。
邹池此刻脸色苍白,颈侧显出几道难以察觉的乌青。
萧闯也发现了他的异样。
男人忽然笑了两声。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以为药人院是我的手笔,萧闻是我的替罪羊,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设的一场局。”
“你猜的不错。”
他眯起眼睛看着邹池,眼神逐渐变得兴奋。
“可你还不知道,两年前攻进山庄杀了你爹娘的,也是我的人。”
“他们忠于我,可惜经手了太多,实在留不得。我还要谢谢你,替我解决了那群弃子,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带着戏谑的话语落下,关思弦的心狠狠一跳。
左手被人猛地攥住。
她低下头,那张纯白的丝帕已经渗出血迹。
“我本对你寄予厚望,可惜你屡次坏我好事,我也只好忍痛放弃了。”
“不听话的刀,必须解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