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的美味、厨房中娴熟的身影与裴惊风这个人显出一种怪异的反差。
荧灯咽下一口面条,好奇地问:“我听说厉害的修士就像妖族的大妖一样,是不需要吃普通食物的,裴仙君怎么有如此厨艺?”
临岐山有弟子膳堂,席寒枝就说过她会去那里吃晚饭,不过那是为修为较低的普通弟子提供的。
像裴惊风,以及掌门长老们这样的修士,应该早就学会了辟谷之术,可以不吃不喝。
但手中这碗面味道鲜美,面条的韧度也刚好合适,能看出来下厨之人的熟练程度。他既然不用吃饭,又怎会做饭做得这么熟练呢?
裴惊风本只是怕她在山上饿死,随手做了碗面给她填填肚子,见她赞叹不绝,心情莫名愉悦起来。毕竟从小到大,他做的饭只有自己吃过,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做得好不好吃。
但听到荧灯问起厨艺,他的眸色不自觉地暗了几分,一些久远的记忆片段涌入脑海。
三百年前,那是裴惊风刚被前任掌门元宁真人带回临岐山的时候,年纪尚幼。他不服元宁真人的安排,不愿待在临岐山,却又受到牵制,不得离开。
他被迫留在仙门,却以死相逼,不愿拜任何人为师,独自住在落泉峰,也不接受临岐山给他的任何衣食法器。
元宁真人说他是天命之人,没有强迫他,只要他能留在临岐山就够了。
小小的少年在落泉峰上为自己一点点开辟出住处来,自己摸索着烹制食物。
第一个百年,靠着卓绝的天赋与超常的努力,裴惊风完成了一个又一个捉妖任务,他为自己换来生存的食物与财物,也为自己打下了天才少年的名声。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元宁真人仙逝了。但裴惊风并没有解脱,他死前将控制裴惊风的禁制传给了新任掌门周夷与如今的三位长老。
后来裴惊风修为突破七重灵境,成为玄青大陆第一捉妖师。
他早已不需要进食,也不需要为基本的生存摸爬滚打,但还是保留了从前的习惯。
独来独往的三百年,只有不停地做事,他才能切实感觉自己是一个活着的人。
同时,他也通过这种方式时刻提醒着自己,不要忘了从前为自由与尊严付出过的努力。
裴惊风撇去这些久远的记忆,回答荧灯的问题:“无聊。一个人无聊,就经常做饭打发时间。”
荧灯对人的情绪变化感受十分敏锐,她能察觉出裴惊风一瞬间的失落,不免生出一点共情的滋味来。
他一个人住在这里,虽然出去捉妖能和别人打交道,没有她一个人待在海底那么惨,但大多数时间应该也是孤独的。
想到这里,荧灯眼神不由得柔和了几分,想要安抚他。
她目光扫过桌角放着的剑,叹道:“还好你有悬红陪着。”
裴惊风笑了笑:“悬红跟着我的时候,我已经在这里住了两百年了,而且它也不是每天都能化人形的。”
说着,他顿了顿,看着荧灯被烛火映照的脸,眸光幽微。
“那日从璃海放你出来,或许也有这个因素。”
因为他知道孤独的滋味,走过无数个孤寂的长夜,所以能感同身受。
那日在海底,透过少女漆黑纯净的双眼,他能感觉出她的妖气是纯净的,没有沾染过邪念与人血的纯净,所以他没有杀她。
本准备拿了珠子就离开,但她那句恳求的话让他动摇了。
自己只是在落泉峰独自住了三百年便尝尽孤寂之苦,他至少还能看到日升月落,能出山捉妖除恶。
而这只水母妖从小就被困在海底那一小寸地方,如果他拿走坠星珠,她连唯一的光源都失去了,又如何在那黑暗死寂的海底再度过未来的千百年呢?
裴惊风不喜欢所谓的善人,也不愿意做什么善人。他曾经对人持着一颗善心,却差点丢了命,后来捡回一条命,又失去了自由。
他告诫自己,要保持一颗铁石心肠,才不会被人利用。所以在人前,裴惊风总是摆出冷漠又放肆的样子,事实证明这样做确实是有用的。
但真正遇到荧灯那样的恳求,他偏偏又忍不住生出恻隐之心。
荧灯听到他这样说,有些错愕。
她放下筷子,将一只手覆盖在裴惊风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语气温和:“没关系,这段时间我可以陪着你,至少在我们的交易结束之前,你不用一个人了。”
裴惊风还是不习惯被人触碰,他抽回自己放在桌子上的手,站起身轻咳一声,伸手夺过荧灯已经空了的瓷碗。
他又恢复了平日里的语气,仿佛方才显露出的几分柔和都是幻象:“我可不用人陪着。”
说完,拿着碗走出了屋子。
荧灯眨眨眼,看出了他的不自然,觉得他这种心口不一的时候最为有意思,不由笑了笑。
夜色渐深,院子周围传来呦呦虫鸣,该休息了。
荧灯回到属于自己的那座小木楼,先查看了一番屋内的布局。
底层放着桌椅和休息的小塌,墙边摆着精致的置物架子,窗边台子上的素净瓷瓶中插着几枝她没见过的蓝色小花。屋子最里面有一架黑木屏风,屏风后摆放着浴桶。
二层是卧房,床上铺好了柔软的被褥,柜子里还有几件新的衣裙。
一切都体现着建造之人的用心。
这都是裴惊风一个白日弄出来的,她在心中惊叹了一遍又一遍。
查看完后,荧灯沐浴梳洗一番躺倒在床上。
她从换下的衣服里取出那两半紫色的羽毛,两只手各拿半根,躺在床上一边看一边思考。
情蛊吗?
裴惊风斩杀的幻罗鸟南烟是雌鸟,按照百妖谱的记载,幻羽能让一名男子爱上她,这对她来说是一件极好的宝物。
虽然不能直接当做武器,但感情这种东西最是奇妙,如果用在对的人身上,也能成为利器。
她将两□□毛重叠在一起,想到了藏书阁封锁的第三层。
席寒枝说,那里全宗门只有四个人能进。如果她将这情蛊下在其中一人身上,引诱一番,再让对方带自己进去,或许可行。
即便去了第三层之后仍然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也能获得好处。
这四个人是临岐山地位最高的存在,也是整个玄青大陆众仙门众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活得久、资历深,若是愿意对自己知无不言,对她来说便是极大的助益。
四个人中,她首先排除裴惊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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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一是因为裴惊风救了她,她不太想这样做。二是因为他平日里不管宗门中的事,又独来独往,知道有用信息的可能性不高。
那日找上落泉峰的一众人中,她记得有一位长老是女子,而掌门太过正道古板,那位白胡子长老年纪又太大,这样排除下来,就只剩了那一位拿着扇子的男长老。
看那人的脸,尚且还算年轻,眉眼温和。
荧灯放下羽毛,闭上眼睛。
就是他了。
荧灯越想越兴奋,感觉自己离成功又近了一步,不知翻腾了多久,终于渐渐睡去。
清晨的柔光透过雕花小窗洒在荧灯脸上,她揉揉眼睛,坐起身来。
穿戴齐整之后,荧灯从小楼侧边的小楼梯慢慢走下来,刚下楼,就看见院中的小石桌上放着碗筷。
裴惊风从厨房端着两碗粥走出来,放到石桌上。
他余光扫了荧灯一眼,淡淡道:“过来。”
一起床就能吃到早饭,看到这番待遇,荧灯有些不好意思。
裴惊风虽然有时候嘴上说话带刺,但切实的行为却很照顾她。
荧灯小跑两步,乖乖在裴惊风对面坐下。
“谢谢你。”
裴惊风皱眉:"你怎么这么多谢谢,每日都要说。"
说完,他察觉到自己语气重了,又补了一句:“不过是多副碗筷的事情。”
荧灯一点也不恼,笑着对他点点头。
今日是弟子试炼参与者的终选日,她本想下山去比武场看看,为席寒枝鼓鼓劲。
但是一坐到这石凳上,她又冷静下来。想起自己如今在临岐山的传言,以及其他弟子们看自己的眼光,他们对她应该是有偏见的。
如果她这时候去台下找席寒枝,别人看到了,一定会多想。她不想给席寒枝带去麻烦,还是改日再单独去药园找她为好。
裴惊风看她端着碗发愣,敲桌道:“你有心事?”
荧灯回过神来,摇摇头:“昨日在山下交了个朋友,我在想下次什么时候再去找她。”
朋友么?
他垂眸不语。
这么快就交到新的朋友了,她昨晚还说会在这里陪他。
而且他记得,荧灯一开始是极内敛的。
当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裴惊风有些难以置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产生这样一种怪异的情绪。
荧灯在这里交到了朋友,有了留念,就会愿意多待一段时间,这分明是好事。
很快调整好了思绪,裴惊风道:“想去便去。”
荧灯低着头喝粥,并没有察觉到裴惊风面色那一瞬的变化,专注地想着自己的计划。
今日见不到席寒枝,但她迫切地想知道那位年轻长老的信息。
想了想,她决定直接问裴惊风。为了不让他怀疑,荧灯直接把询问范围扩大到整个长老团。
“裴仙君,你知不知道掌门和三位长老都住在何处,平日里又经常待在何处?”
裴惊风打量着她的眼睛:“你问这个做什么?”
荧灯撒谎越来越熟练,几乎没怎么思考:"他们不喜欢我,我知道了他们常出现的地方,下次下山玩就可以绕开这些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