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海之南的最深处漆幽如墨,沉沉海水之下是无尽的黑暗与死一般的寂静。角落处的一抹亮光在此处显得渺小微弱,却足以吸引人的目光。
少年捏着避水决,唇角微扬,俯身靠近那团微光。
远处看不过是一颗暗淡的星星,到了近前,这柔光却照亮了一片天地,将这小小角落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裴惊风腰间长剑出鞘,他双指并拢,剑影带着赤红色的强劲灵力,随着手腕翻转迅速向前刺去。
海水呼啸间,透明的结界只支撑了片刻便再也抵挡不住剑风,被撕开了一个裂口。
“坠星珠的结界,倒也不过如此。”
他穿过裂缝便要去取那巨石上漂浮的珠子,却感受到了一股浓烈的妖气。
是只大妖。
裴惊风凝眸一扫,一只通体泛着荧蓝色微光的小水母从岩石背后探出了头,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杀意,这水母受惊一般又缩了回去。
世间灵宝,有些存在的日子久了便会生出妖灵誓死相守。
刚刚那般浓的妖气,裴惊风本以为是遇到了这坠星珠的守护妖,需要应付一番,可眼前这只明显没有一点要保护坠星珠的意思。
他收回长剑,不再看那妖冒头的地方。
裴惊风抬手夺过珠子,转身便要离开。这时,他却感觉一侧的衣袖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他眉头微皱,侧过头,见自己绣着流云暗纹的玄黑袖角缠着一条幽蓝色的小触手。腰间长剑寒光一闪,他抬手便要将这触手斩断。
紧张关头,幽蓝的触角缓缓变成一只女子的手,手指芊芊,紧紧捏着他的衣袖不放。白皙的手腕上环绕着银镯,镯子末端坠着一只玉铃铛,与他的衣料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声响。
目光上移,他的眼睛对上了一双干净明亮的眸子。
少女一身浅蓝色衣裙,长发未束垂在颈侧,乌黑的发丝随着海水微微波动。她神色有些害怕,眼睛却定定看着他,坚定而又诚恳。
“你......可以带我一起走吗?”
荧灯声音轻柔,在静谧的海底显得无比清晰。她将语气放得很软,忐忑地看着眼前的黑衣少年。
记忆中,她小时候就是这样找长辈们要东西的,每次都很有效果。母亲就算再生气,看到她这样也会软下心来,不再与她计较。
荧灯被困在坠星珠自生的结界中,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人了,她有些胆怯,但她必须抓住机会离开这里,于是硬着头皮拽住他。
谁知这人竟然没有一丝动容。
裴惊风打量她一眼,凌厉的眉眼透着冷漠,干脆地把衣袖从她手中扯了回来。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随手扯下腰间挂着的镇妖瓶,在荧灯眼前晃了晃,笑得有几分恶劣。
“看清楚了,我是捉妖师,你觉得我会救一只妖?”
荧灯怔了一下,觉得他笑得有些扎眼。
见裴惊风将墨绿色的琉璃瓶重新挂回腰间,荧灯压下心中的情绪,再次看向他的眼睛。
“可是你没有抓我,我见过的捉妖师都是见妖就收,你没杀我,我觉得你是好人。”
见他没说话,荧灯继续道:“我小时候误入此处,被这珠子的结界阵法锁住,已经记不清是百年还是千年了。你把珠子带走,法阵却还在,它是我在这里能看到的唯一的光。没有了它,我不知道该怎么在这里再待千百年。”
她说着,目光小心翼翼:“求你……”
也不知道是哪一句触动了他,裴惊风挑眉,扫了一眼她脚边泛着金光的锁链,凝聚灵力在自己手心划出一串血珠。
鲜红的血滴飞向荧灯,没入她的眉心便不见了。
紧接着,一道赤色剑风袭来,荧灯被逼得闭上了眼睛。
只听锁链瞬间传来叮当断裂之声,伴随着清冽的嗓音。
“你错了,我可不是什么好人。你现在被我下了追踪咒,若是出去作恶,天涯海角我也会将你斩杀。”
荧灯心头一颤,再睁眼时,黑衣少年已经消失,海底重新陷入沉寂的黑暗。
她都有点反应不过来,不是好人么?可他还是帮了她。
本来只是作赌,她知道遇上捉妖师,对方没杀她已经很难得了,没想到这人真的救了她,还做得如此干脆。
璃海东南的岸边有座小城,夜色中万家灯火连缀,远远的映得海面也漾着融融暖光。
荧灯赤着双脚,从水中一步步走出来,看着不远处的灯火城楼,停住了脚步。
她曾在无数个日夜幻想自己有朝一日能再见到外面的天光,几乎成了一种绝望的痴念,可现在真的出来了,自己曾经最渴望的就摆在眼前,她却有点怯了。
看着这些曾经在记忆中出现过的东西,荧灯觉得熟悉又陌生,这一瞬间,她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这也是她第一次切实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这个世界抛弃很多年了。
她抬手,幽蓝色的灵力在手掌中汇聚,变成了一根缀着珍珠的银簪,荧灯用它将自己的长发挽起。
一瞬间,荧灯周身妖气消散不见。
这簪子是母亲的,数百年前,她听说母亲被一个捉妖师追杀到璃海最偏僻的海域。那时她什么都不懂,一心急着找到母亲。
好不容易在一颗发光的珠子旁边找到了这支银簪,却被困住了。
这簪子可以遮挡妖气,连最顶尖的修士也看不出来。可是有得就有失,戴着它可以遮掩妖身,外人看来她就是个凡人,但她不可以动用妖力术法,一旦施法就暴露了。
荧灯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城内走去,边走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没关系的,好不容易出来了,该高兴才对,这有什么好怕的。虽然她很久没和人说过话了,但多练一练,习惯了就没事了。
进了城,这里的街道与整个玄青大陆的其他城池差不多,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可越往里走,荧灯越觉得奇怪。
今晚似乎是遇上了什么节日,处处张灯结彩,街上摆满了需要售卖的花灯纸伞,明亮的火光映在青石板上,一片喜庆祥和。
要与这祥和氛围相适应,街上应该热闹才对。看月亮的方位,还没到深夜,但荧灯一路走来看到的人并不多。
更奇怪的是,她从岸边走到城内居然没见过一个女人,不禁心生戒备。
荧灯赤着双脚,走了这么久,脚底被粗糙的石砖沙砾磨得生疼。路上的人见到她,都是先有些好奇和疑惑,紧接着马上别过头不再看她,像是在刻意避开她的目光。
荧灯有些尴尬,将裙子扯了扯,想盖住自己赤裸的被磨出血痕的双脚。
她知道,在人族没有人会赤着足在外面行走,自己这样在别人看来肯定十分古怪,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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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现在隐藏了妖力,不能变出鞋子来,也不能让脚底的伤口愈合。
不知道这些行人疑惑的眼神是因为她没穿鞋,还是因为她是个女子。
不行,她得先想办法给自己弄一双鞋,这样走路太难受了。
买鞋必须要有钱,但她身无分文,甚至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玄青大陆的银子是不是还跟从前长得一样。
荧灯想了想,一时没什么头绪。
她边走边看,好不容易发现了一个卖鞋的摊子,既有男人穿的靴子,又有女人的绣鞋。摊主是个粗壮汉子,眉眼看着凶煞,一副不好相与的样子。
没有钱,她也没什么底气,只能厚着脸皮先试试能不能向摊主赊账。
荧灯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上前:“老板,我......”
她刚开口,就被男人打断了。
“离远些!”
男人声音粗鲁,面露嫌弃之色,边说还边从身旁拿起根长树枝驱赶她。
荧灯被吼得发懵,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自己明明什么都还没说。
她连忙后退,转过身,跑进了一个没人的小巷子,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刚坐下,她就觉得眼眶有些酸。
自己孤独困在海底这么久,今日好不容易可以和人说话了,可是外面的世界又让她觉得陌生冰冷。
被困之前,她还年幼,有温柔爱她的母亲,有慈祥可亲的姑姑伯伯,还有很多一起玩耍的小妖玩伴,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
荧灯心头泛起一些委屈的情绪,眼泪不自觉地掉了下来。
她当年追着阿娘的气息却只找到了一根簪子,没有亲眼看到母亲殒命,她总还是心存希望。
要是能知道当年那个捉妖师是谁就好了,这样就可以知道阿娘到底还在不在,就算真的不在了,她也可以有个报仇的目标。
初春的夜风还未褪去寒气,在狭小的巷子里显得更凌厉些,荧灯双脚被冻得通红麻木,原本破损的伤口也感觉不到疼了。
她用单薄的衣袖擦拭着眼泪,正难过着,却听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眼泪只对在乎你的人有用,随便掉眼泪只会让别人看到你的弱点。”
荧灯愣了愣,用手将脸上的残泪抹去,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处。
小巷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颀长的身影,少年一身玄黑,劲瘦的腰间挂着一只墨绿琉璃瓶。
他一头乌发用朱红绸带高高束起,红色发带被春风吹动,在发间飘摇。
裴惊风站在台阶之下,单手扶着剑柄,平静地注视着她。
荧灯的目光撞上他俊朗张扬的眉眼,对他的出现有些惊讶,却又莫名觉得安心了不少。
只有在乎她的人才会在意她的眼泪,可是她已经找不到在乎自己的人了,只是想发泄情绪。
荧灯这样想,倒也没有反驳他的话。
少女衣衫单薄,抱膝孤坐在寒风中,一双清透的眸子还隐隐泛着水光,就这样望着他不说话。
裴惊风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刚刚......自己是不是不该这样说话。
他面上神色不改,很快把这怪异的想法从脑海中挥散。目光下移,裴惊风注意到了她红肿发紫的脚。
“在这等我。”
说完旋身消失在了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