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来到藏书阁,直接上了二楼。
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荧灯在二楼找了个遍,也没有找到第三层的入口。
在二层尽头的一个书架旁站定,裴惊风手指作决,嘴中不知念了句什么,眼前的景象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面前空白坚硬的白墙在荧灯眼皮子底下化作一层朦胧的白雾,紧接着,雾气退散,显出曲折的阶梯来。
她惊讶地张了张嘴,自己费尽心思也寻不到的地方,裴惊风如此轻易便打开了入口,果然还是要有关系才行。
走上楼梯,此处静地出奇,他们上楼梯时发出的声音被放大。脚步踩上阶梯,一步一步,像是踩到荧灯心底,她开始有些忐忑,又有些激动。
激动是因为心怀期盼,忐忑是害怕来了这里还是一无所获,希望落空。
终于到了第三层,这里比下面两层更宽敞些,书卷图册分类摆放,整齐有序。
“临岐山中人但凡收妖,都会上报宗门,记录在册。”
裴惊风悠悠开口,冲着一个方向对荧灯扬了扬下巴。
荧灯顺着他指示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最高大的那座书架上方刻着“收妖卷宗”四字。
她毫不犹豫,迫不及待地走了过去,一册一册地翻找起来。
具体是哪一年发生的事情,荧灯被锁在暗无天日的海底太久,早就记不清了,只能将有可能的年份全部摸索一遍。
卷宗太多,墨迹密密麻麻,一时半会儿根本看不过来。
裴惊风瞧了一眼,从架子上拿起一卷书简,靠在书架上陪她一起翻阅起来。
日光透过窗户斜照进来,时间从字里行间渐渐流走,再抬眼时,阳光照射之处已经挪了位置。
荧灯看得两眼犯昏,脖子也酸痛,却不愿停下来休息,晃了晃脑袋,执着地继续翻看着。
裴惊风注意到了她的动静,抬手凑到少女面前,指尖凝聚起灵力,在她眉心轻轻一点。
荧灯抬起头,正要问他这是在做什么,少年便轻笑一声,声如叩玉敲冰:“清心明目。”
她微愣,果然感受到眉间一股清凉之意蔓延开来,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顿觉浑身轻快,眼睛的酸涩也消失了。
捧着书卷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荧灯垂下眸子:“谢谢。”
此间又恢复了先前的安静,她却不如最初那样专注了,总觉得额头上还有裴惊风手指的触感,久久难以挥散。
察觉到自己被他扰乱了心神,荧灯有些不可思议,她努力凝聚起注意力,终于又全身心投入到卷宗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少女兴奋的声音再次打破了平静。
“我找到了!”
裴惊风闻声放下手中书简,走到她跟前,低下头看向书简。
荧灯正要给他指自己看到的东西,却突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有人在上楼梯。
两人皆是一愣,荧灯听到脚步声越来越明显,不免有些慌乱。
将这册已经找到的书简藏入衣袖后,两人快速将有些杂乱的书架恢复整齐。
那人走到三楼前的最后一刻,荧灯被裴惊风拉入怀中,一同躲到了书架之后。
他隔空画了个什么符咒,应当是隐气敛息一类的咒术。
荧灯靠在少年怀里,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侧过头,透过一条小小的缝隙,看见了一个男人白色的衣角。
好在那人并没有走到他们这边来,而是转向了另一边的书架。
脚步声停了下来,男人的身影走到那处后便没了动静,似乎是在翻看什么。
荧灯不敢出声,只能保持着这个动作,等那人离开。
但对方却并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窗户透进的日光逐渐拉长,她等得很是煎熬。
紧张的情绪被时间冲淡了些,荧灯终于分出心思到两人相拥的身体上来,这也抱得太久了些。
她忍不住抬起头,目光却猝然撞上裴惊风那双漆黑的眸子。
少年嘴角微扬,没有一点紧张的样子,正笑着垂眸看她,也不知道方才被他这样看了多久。
荧灯忽然意识到,他是故意的。
即便是要躲藏,此处空间又不狭窄,哪里用得着靠得这样紧。
她脸颊发热,愤愤地睨了他一眼,却又怕现在贸然挣开会发出声音,只能继续靠在他怀里。
看着怀中少女脸颊微红,眼中有怒色,却仍然任他抱着,裴惊风作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待她挪开视线不再看他,裴惊风才敢卸下伪装,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等待实在煎熬,荧灯手心都捏出汗来。
那边终于又有了动静,白色的身影从书架后走出,向楼梯口走去。
荧灯微微俯身,透过缝隙看得更清楚了些。
男子一身白袍,手中折扇摇晃,竟是游玉谦。
声音逐渐消失,待确定游玉谦已然离去后,荧灯立刻从裴惊风怀中退了出来。
她神色不太自然,不过正事要紧,荧灯赶紧掏出方才找到的那卷书简,蹲到地上缓缓摊开。
这件书开篇便写着璃海水母妖几字,相关记载比书中其他事件的字要大些,还专门被隔开来写,可见是件重要的事。
时间大概是九百年前,荧灯继续往下看去。
“我宗二长老贺云生为赎罪,与一海妖战于璃海,同归于尽,临歧山上下哀恸,后由游玉谦接任二长老之职。”
“海妖名玉珠,乃妖族司灵之一,生于璃海。”
荧灯脸色煞白,她只记得,年幼时姑姑都是唤母亲为阿玉,并没有听过母亲全名,此处的玉珠,应当就是她娘了。
此前她虽知道母亲极有可能早已遭遇不测,却还是心存一丝希望,万一母亲还活着,万一只是在某个地方藏起来了还未被她找到……
可现在,希望彻底破碎了。
同归于尽,说明那个她努力寻找的仇人早已离世,她如今知道了那人是谁,却也什么都做不了。
不过这个什么叫贺云生是为了赎罪与母亲一战?
荧灯眼前发黑,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她努力稳住情绪,继续向下看去,
下方有一行小字,所写之事却更出乎她的意料。
“玉珠隐瞒身份,二人曾私下结为连理,贺长老发现被妖女所骗后,怒而追杀,以身殉道,实乃大义。”
“结为连理”四个字给了荧灯当头一棒。
从有记忆开始,荧灯便是跟着母亲的。她有阿娘,有姑姑,却没有父亲,也从未听人提起过有关父亲的任何事情。
在模糊的记忆中,她曾问过母亲,为什么别的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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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都有父亲,唯独她没有。母亲怎么回答的,她已经不记得了,总归不过是随意搪塞几句。
这个贺云生,难道就是她的父亲?
若真是如此,那这个同归于尽的结果更令她难以接受。
根据书中的话,荧灯推测出事情的大致经过:贺云生一开始并不知道玉珠是妖,知道之后无法接受,便去追杀曾经的妻子,缠斗中两人都失去了性命。
裴惊风站在其一旁,他视力极佳,在荧灯逐字查看的同时也看到了书上的内容。
斜眼瞥见她身体僵住,盯着短短几行字看了好半晌,裴惊风竟有些无措。
他该安慰她,可是面对这样的事情,哪怕舌灿莲花也很难真的有效。
顿了顿,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一边默默陪伴着。
待荧灯终于将书简放下,他才开口转移注意力:“你娘竟是曾经的司灵之一?”
荧灯脑袋木愣愣的,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对了,方才她被那些文字冲昏了头,竟然忽略了这一句。
书中说海妖玉珠,生于璃海,是妖族司灵之一。
她却从来没有听母亲说过。
“我也是现在才知道。”
看来即便从卷宗中得知了当年之事,有些东西却还是隐在云烟里。
荧灯若有所思,好在她给自己做过心理准备,此刻能勉强稳住心神。
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些,她将书简放回原位,笑着对裴惊风说:“谢谢你帮我,好在这仇人已经死了,我们也不会走到对立面。”
裴惊风见她笑得并不自然,眼角隐隐泛红,心中微微发酸,不过荧灯的后半句话确实让他舒了一口气。
既然该看的东西已经看完了,此地不宜久留,荧灯生害怕等会又冒出个人来。
若是被人发现了,不仅自己有身份暴露的危险,恐怕还要连累裴惊风。
于是她主动拉住裴惊风的手腕,往外走去,两人一路回了落泉峰。
回来之后,裴惊风净手为她煮了碗面,她一边吃着,一边听到他问:“我知道你在临歧山待这么久是为了什么。”
她手中筷子一顿,夹断了几根面条。
“如今已经得到,你是否要走了?”
荧灯抬眼看向他,少年正直直地盯着自己,她硬着头皮:“是。”
一开始便说好了要走的,如今两人都不再需要对方,还有什么理由留下来呢?裴惊风自然也明白这些,但他还是想从荧灯口中听到不想离开之类的话。
听到荧灯的答案,他继续追问:“可不可以再陪我几天,晚一些走?”
荧灯有些诧异,没想到一向高傲的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少年一双眼睛如浸了水的墨玉,很是明亮,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期待,甚至是乞求的意味。
裴惊风毕竟帮了她,还被她利用,荧灯心中有愧,点点头:“好,早上不是说了吗,等你炼化完再走。”
看着少年再次明亮的眼睛,她心中生出几分苦涩之感。
这么多天的相处,荧灯早已习惯和裴惊风待在一起。但她始终清醒地知道,裴惊风能说出这种话,都是情蛊的功劳。
假的便是假的,做不得真。
她若是沉溺其中,日后万一情蛊失效了,一切美好都会破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