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新开始,新的宿舍小火锅。
邹清从家带来了皱纱鱼腐和牛肉丸,江瑜带了一行李箱的沙田柚,玖玖和蔺安君没有她们的舟车劳顿,所以其余食材均由这二位准备。
开饭之前,每个人都自己的暑假进行了总结。
邹清报了个法考班,学了满满当当一个暑假,开学前新配了副眼镜。玖玖跟家人去了趟加州阳光海岸,整个人黑了一圈。江瑜赋闲在家,每天墨墨背单词打卡,整个宿舍只有她六级没过,为此没少挨她妈的骂。哦,她妈是特级英语教师,拿过省荣誉证书的那种。
蔺安君呢,蔺安君的汇报就稍微有点长了。在这个暑假她拿到了C1驾照,考了两场雅思,把法考近五年真题刷了一遍,公司在郊区租了个两层的办公点,目前实体店选址结束,装修筹备中。
江瑜本来瞄准了一颗被红油滚得火红敞亮的鱼丸,听蔺安君汇报结束后放下了筷子。
“我不吃了,我要绝食。”
玖玖猛灌半瓶rio,恨恨道:“这个蔺安君,怪不得暑假消息回复得这么慢,合着背着我们干了这么多事!拉出去砍了!”
邹清把火调小了一点,给每个人碗里都捞了勺鱼腐,“你不打算本校读研了?”
“嗯。”
“想好了?本校读研其实还是相对轻松的,好歹能当个嫡系。”
蔺安君点点头。
江瑜开始扒柚子,“暴殄天物,能不能把你的保研名额让给我,我妈让我考我家那边的霖大,额滴老天呢,愁死个人了。”
“你回本地的话,本科学历应该还好吧?”
“感觉可能读个研之后选择会更多?”江瑜把水灵灵的果瓤放进敞开口的保鲜袋里,“我不想就业,之前实习了几个月,难受死了,要是可以我就天天在家待着,吃吃喝喝,看完漫画看小说。”
“你妈不得爆锤你?”玖玖说着风凉话。
“已经锤一暑假了,天天检查我背单词呢,救命。”
邹清:“这次考试前一个月集中复习,多刷几遍真题,少熬夜看小说就能过了,你上次没过不是因为精神恍惚忘带耳机了吗。”
江瑜一脸悲伤:“你这是给我出主意呢还是讽刺我呢?”
“讽刺呢,听不出来啊?”玖玖一边吃一边说。
江瑜举起拳头怒锤玖玖,蔺安君在一旁抿着嘴唇笑,和坐在对面的邹清对视上。
“你真的想出国吗?”邹清突然问。
江瑜和玖玖同时停下手,邹清接着说:“你之前为了保研,一直在拉绩点,每门课程都非常努力,从来没有松懈过一天。现在这边还有事业,出去最起码是一年,这一年你能顾得来吗?”
“当然可以,”江瑜打破沉默,“她不是还有合伙人吗,而且可以打视频电话啊,视频会议很正常的啊,网络一线牵嘛。”
“对啊,出国挺好的,回来进红所轻轻松松。”玖玖说。
邹清往锅里加了半瓶矿泉水:“你们还吃不吃肉卷?”
玖玖和江瑜异口同声道:“当然啦!”
吃完小火锅,把宿舍窗户和风扇都打开,四人去了操场散步,回来时一人手里拿了根冰糕。
九月的夜晚不热不冷,悠闲漫步校园中,仍是出了一身的汗,四人排队洗澡,在熄灯之前各自躺进被窝,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会儿闲话,道过晚安后各自开始了自己的独处时间。
蔺安君眼睛闭上又睁开。
黑暗往往会让人更加混乱,所以她重新睁开眼。
离开一年。
一年,仅仅占大学四分之一的时间,很短。
但又太长。
网络一线牵,指长度,也指明了薄弱程度。逐月的业务拓展刚刚起步,正是最重要的时候,这个阶段过去了,还有后续的运营以及持续运转,也就是说最近两年,是逐月最重要的时候。
合伙人。
是的,她跟合伙人的关系还不错,但公与私掺和在一起,问题注定会有很多。
她会得到包容和便利,但与此同时,在公司发展阶段做出的贡献,也会被社会性剥夺。
也许他们会毫不吝啬地给予她一些虚名,但她的缺席,注定会造成她的失权,也许她曾经很努力,但在她离开后,所有努力会被淹没在时间里。
发展日新月异。
是她太过功利吗?
是吗?
是吧。
这个机会是方跃提供的,当作大创来看的话,她得到的已经足够了。她曾做过许多小打小闹的小本生意,但没有想过自己可以做到这一步,应该为此感到高兴以及满足。
是她太过功利吗?
是吗?
是吗?
是吗?
她没想过自己可以做到这一步吗?
不是。
她早就无数次想过。但这种幻想埋在地底,她从未敢施与灌溉,她怕欲望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而幻想只是幻想,如泡沫似幻影,只会在她试探着伸出手时摸到一场空,而心脏早已被盘根错虬的欲望之根扎穿,鲜血淋漓难以为继。
当欲望无法得到满足,当野心无法得到慰藉。
痛苦,会久久持续。
她认为,她能做到的,远远不止这一步。
逐月是她的第一个心血,是她的第一层梯阶,是她干涸时被施与的那瓢水,渗入泥土,被吸收被汲取,不可能归还,也不可能放弃。
是她太过功利。但她想要功利。
她蹭的一下坐起来,打开手机,在聊天框打出大段文字,在即将发送时,停顿很久,然后逐字删除。
回家再说吧。
当面说。
她……应该会理解。
的吧。
蔺安君放下手机又拿起,给邹清发了句谢谢,随后闭上了眼睛。
开学第一周,所有人都在备战法考,部分同学开始准备起了预推免的资格,蔺安君打印了一张申请表。
做决定最忌讳畏首畏尾,蔺安君决定周末回家,跟蔺襄临说出她的最终决定。
但第二天,她先见到了许久未见的黄少覃。
蔺安君进办公室的时候,黄少覃正在和老友交谈,见到她脸上依旧是和煦的笑,“小君,中午一起吃个饭?”
“去嘛,多培养培养感情,等女儿结婚了你哭都不知道往哪哭喽。”老师调笑道。
黄少覃佯装生气地指指他,带着蔺安君一同出去。
“最近是不是很忙?听你妈妈说,你驾照刚考过,爸爸送你一辆车怎么样?”
蔺安君没有感谢,也没有开口拒绝。
黄少覃习惯了这个女儿的寡言,“今天小朝也来了,她说她想看看你。一起吃个饭吧,你们是姐妹,一直没机会单独见面,也没法培养感情,吃过饭后让她带你去逛街吧,让她给你好好打扮打扮。”
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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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心里一咯噔,脚下几乎生根,拒绝的话在喉头滚了又滚,最后依旧是无言。
是了,蔺安君,你一直都是这么没出息。你是因为怕麻烦所以总说不出拒绝的话吗?你只是懦弱。
“就在门口。我们等下去吃春江府?菜色清淡,符合你的口味。”黄少覃声音很柔和,“小朝在车里等着,她回家住一段时间了,你这学期应该没什么事吧?回家吧,家里吃住都更好,买了车通勤也方便。”
办公楼距学校南门二十分钟路程,今天顷刻而至。
蔺安君在上车前迟疑了一下,坐到后排,没人并肩,她多少松了口气。
黄少覃拍了蔺朝肩膀一下,蔺朝回头,小声地说了声:“你好。”
蔺安君停顿片刻,回:“你好。”
黄少覃发送车辆:“哎呦,你们姐妹是真得多相处相处了,小朝你不是还有礼物送给小君吗?赶紧送呀。”
蔺朝再次转身,递过来一只橙色袋子。
蔺安君接过去,说了句谢谢。
黄少覃不认同:“说什么谢?今年你们一起过生日的时候,你送她一份不就完了?钱不够找老爸要。”
一起过吗?
蔺安君的身份证生日在十月,但去年蔺襄临给她发生日祝福是在12月25日,圣诞节。
蔺安君没所谓,她没过过生日,对这一天没什么感觉,但如果真的一起过的话,应该就有感觉了。
黄少覃很贴心,选择的地方离蔺安君学校很近,大约十分钟的车程。
到了之后服务生引他们进包厢,蔺安君垂眸喝着服务生刚倒的茶水,黄少覃说起了中秋节的安排。
今年过年由于天气原因,没能回老家跟老人亲朋一起过年,所以中秋节想小聚一下,就在江市,不会耽误什么时间。
他没说得很明白,但在座的三人心里皆知,蔺安君被认回来这么久,除了父母,亲朋一人未识,这样总归不太好。
蔺安君依旧没发表任何意见,直到餐食上来,她才抬起头。
这时蔺安君才发现,蔺朝瘦了很多。
她并不熟悉蔺朝,但蔺朝的变化是相当明显的,圆润丰盈的脸颊变得尖尖的,两侧有浅浅的凹陷,眼皮有点肿,眼珠也红红的,看上去很委屈也很可怜。
“之前你姥姥姥爷爷爷奶奶还念叨你呢,到时候你可得好好道个歉,多久没问候他们老人家了?”黄少覃训蔺朝。
蔺朝眼睛眨巴下巴,泪水不受控制地滑了出来,黄少覃哎哎哎几声,给她递上几张纸巾,“想他们了吧?想了你等会儿打几个电话。”
也没有厚此薄彼,“小君你要不要也打个电话问候一下?要是不太好意思也没关系,中秋节见了面就好了。”
这顿饭在蔺朝的眼泪中结束,蔺安君说临时有事要做,在会所门口和父女俩分开。
天朗气清啊天朗气清,蔺安君走在依旧繁茂的梧桐树下,双手插在口袋里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像是被突然灌入了一堆乱码,原本带bug运行的程序直接卡了机。
蔺安君脑子里一会儿是“没病走两步?”,一会儿是“下蛋公鸡公鸡中的战斗机欧耶!”,一会儿是“talkingtothemoon放不下的理由,是不是会担心……”
请停止。
但说到moon。
这里好像离逐月的办公选址不远。
蔺安君转身前往地铁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