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昔没有在文件上签字，郑西说他会上报继续查，等有消息了通知他，到时候麻烦他再跑一趟。
“对了。”郑西身体一顿，转过头来，道，“我差点忘了，本市著名记者陈风想对您做一个采访，如果您方便的话就去隔壁103找他，不方便就算了。”
他说完拉上门走了。
楚昔看向陆叩，面露担忧。
陆叩靠在沙发上，道：“没事，不想去就不去，陈风也找过我，被我一口回绝了。”
楚昔问道：“为什么采访我？身份暴露了吗？”
陆叩道：“那倒没有，但孙家倒塌也算是个大新闻了，如果他能做唯一一个采访到受害人的记者，肯定对他工作有帮助啊，还有就是……”
他转了转眼珠，犹豫着要不要说下去。
“算了。”他坐起来，解释道，“那份儿录音我把后面那些没用的东西……”
他伸出两指做出“咔嚓”的手势。
“嗯？”楚昔还是不太明白。
陆叩道：“剪掉前的最后一句是……”
他抿了下嘴巴，拿出手机，翻了半天，翻出录音文件，拉到末尾。
熟悉的声音混着吞咽声传出来，“孙奇是你的心肝宝贝，巧了，这位也是我的心肝宝贝，没了他，我辗转反侧，日夜难安，吃不下睡不着，孙老这么深明大义，不至于见死不救吧？”
楚昔张口，正要问为什么会有吞咽声，突然想到了录音器的藏匿地点，咬了下后牙，把问题咽下去了。
他低下头，双臂撑在腿上捂着脸。
“哎呀没事。”陆叩去扒拉他的手，“我是为了怼孙志才说的那些话，谁知道有人当真了。再说了，网上没有你的照片，谁知道我的心肝宝贝是谁。”
楚昔轻轻咬了两下下唇，道：“不是，我不是在意这个。”
陆叩问道：“那你在意什么？”
楚昔道：“呃……我在想要不要去见那个记者。”
陆叩道：“你想去吗？”
楚昔道：“我知道……孙志有一个外甥在做明星，他和这件事有关系吗？”
陆叩正要开口，楚昔又道：“不管他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我都想报复他，我想曝光孙家的罪行，让孙家的所有人都……”
他没有说出那个词，烦躁地抓了两下头发，“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陆叩道：“不过分，不过就算你不想接受采访，也有别的办法让他身败名裂。”
楚昔的手被他捂在双手之间，楚昔转过头，和他对视了一眼，又连忙移开目光。
他看着陆叩修长宽厚的手，感受着那些茧子游荡在自己手指的伤痕之间。
楚昔道：“不了吧，我不想坑他。如果他本来就是个好人，那即使孙家的罪行被曝光，他也不会怎样的，对吗？”
“你本来就不需要为他考虑。”陆叩厉色道，“他和你有什么关系，挨打受刑的是你，曝光孙家的罪行本来就是应该的，他后续如果因为他舅舅受到任何为难，那也不是你造成的。”
“可是、可是……”楚昔咬着手指，“我怕我被骂。”
陆叩在脑子里把这句话咀嚼了半天，“谁骂你？”
楚昔道：“爱他的人那么多，没什么人爱我。”
陆叩道：“怎么会呢？又不是你的错……不对，等一下。”
陆叩感觉不太对劲。
就楚昔平时住的那个地方，连电视都没有，他为了不被定位还把手机扔了，整个一原始人，他根本不可能关注娱乐圈，也没机会关注孙家的内部人员。
但他不仅知道，而且还想得这么深入。
他把楚昔的大拇指从楚昔嘴里拿出来，揉着指腹的牙印，问道：“孙志的侄子是不是找过你？怎么了？他威胁你了？”
“没有。”楚昔道，“我孤身一人，还有什么能被威胁的。”
陆叩道：“你要不说清楚我现在就去报案。”
楚昔紧紧握住陆叩的虎口，像是怕他跑了。
楚昔道：“没有，我、我……我追过他。”
“啊？”陆叩不相信，“你十岁以前还追过星？”
楚昔道：“我十三岁分化那年，一个人在租的房子里快晕倒了，我就想着死了算了，但我又想到，我的命，是我们家合力保下来的，我得替他们活着，我不能死，我就撑着最后一分力气，爬上楼，敲响一楼住户的门，求他们救救我，那家人看我可怜，就把我送到医院还给我塞了五百块钱。”
他抿了下嘴，继续说道：“他们怕我出事，让我在他们家住了三天，我陪他们家孩子看电视，电视里的那个人被一群人簇拥着，好多好多鲜花、信件、礼物围绕着他，他看上去，好幸福，他叫孙越影。”
陆叩的手背被掐出三个小月牙，但他没有吭声，也没有缩回去，只静静地听着。
楚昔仰头，看着头顶的风扇，“后来，我总是情不自禁地留意他，想要听到他幸福的消息，我看到商场大屏上放着他的广告，我会驻足看好久好久，会记住他的生日。我听说，他很有钱，舅舅孙志是孙氏的老板，爸爸掌管着哪个分公司，我羡慕他，还有点……”
他停顿了很久，才有勇气说出那个词，“有点嫉妒。”
他看着陆叩，但不敢看他的眼睛，“有一个说出来可能会被嘲笑的念头。”
“我知道。”陆叩应道，“恨他。”
楚昔点点头。
从孙志追杀他开始，他就恨上了孙越影。
对孙越影的恨甚至超过了对孙志的恨。
他知道不怪孙越影，虽然都是孙家的人，但不是孙越影干的，说不定，楚昔被打的时候，他正在舞台上享受着演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不该怪他。
但楚昔控制不住。
他承认，他心理扭曲。
他知道，他的恨源于滔天的嫉妒。
“走吧。”他站起身，“不是说请我吃大餐？”
陆叩坐着没动，道：“不理那个记者了？”
“不理了，走吧。”楚昔道。
陆叩道：“不管你接不接受采访都和孙越影没关系，你接受了，报复的也是孙志不是孙越影，网友爱怎么理解那是网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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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错，你没必要为了他放弃报复孙家的机会。”
楚昔知道。
他点了下头，道：“我想证明，我可以不恨他，也不希望被他的粉丝讨厌、嘲讽。”
“你等一下。”陆叩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缓了两分钟。
突然，他蹦起来，道：“你在说什么东西，是人话吗。”
他摁着楚昔坐下，道：“和他、到底、有什么、关系！”
他看上去快被楚昔的理论整疯了，“我们针对的是打你的人，和他、没有、关系，理解吗？能理解吗？他只是命不好，生在孙家了，他粉丝为什么要讨厌你？好，就算他粉丝讨厌你，那是什么正规团队吗？讨厌就讨厌呗，能怎么样？”
楚昔拨开他的手，思索良久，无力道：“你不懂。”
陆叩：“……”
他深吸一口气，道：“是，我没追过星，但我挨过打，我恨不得把打我的人碎尸万段活活烧死，甭管他儿子有多漂亮多聪明多光芒万丈，他打了我，他就要为此付出代价，难道不对吗？”
楚昔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道：“我知道。”
“嗯？”陆叩等着他的后文。
楚昔道：“我没办法，我一想到他后半生的不幸可能是因为我无缘无故的恨，我会过不去。”
“那就恨他不行吗？恨了就恨了，怎么了？”陆叩道。
楚昔道：“不怎么，就是不想。”
咚咚。
郑西敲了两下门，“二位要在这休息没问题，麻烦小声一点。”
“哦，我们就走了。”楚昔再次站起来。
郑西一愣，看着他屁股底下的轮椅，“您腿没事啊？”
楚昔也回头看了一眼轮椅，他忘了，他道：“腿没事，脚底受了点伤。”
郑西顺口问了一句：“脚底怎么了？”
楚昔道：“孙志怕我逃走，把我，脚底的皮扒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五分钟，陆叩涌到脑门的火气一瞬间被扑灭了。
他从来没有问过楚昔的伤是怎么来的，只是听孙志的描述，他就气到发抖、呼吸不畅，恨不得立刻把孙志活活掐死。
他不敢从楚昔嘴里听到那些摧毁意志的刑法，他每次听到，就好像看到了楚昔奄奄一息的模样。
他轻声问道：“疼吗？”
楚昔耸耸肩，轻松道：“没想象的疼。”
郑西道：“您还是坐在轮椅上吧。”
楚昔道：“没事，我已经能走了，坐了好几天，坐得腿都疼了。”
郑西看上去实在是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关上门出去了。
陆叩连忙道：“别理他，他不会安慰人。”
“你也不会。”楚昔道。
说完，不再回头去看陆叩有没有跟上来，径直出去，路过103的时候他往里面看了一眼，陈风还在里面，桌上放着录音设备，周围的工作人员正在调试摄像机。
他就瞟了一眼，便立刻走了，看上去，就像是没有停留过，就像是从未在意过。
好像他从来就不知道有这样一个采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