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晃的车厢中。
女人神情肃穆,小声质问:“Rido,是你说的没问题的吧?”
我同样严肃地点头:“是我说的,但是智者也会有失手的时候,很正常。”
女人伤心流泪:“正常个鬼啊呜,菊一和纹次郎都没带,根本没人知道我们在哪,现在怎么办?”
同样绑在车厢角落的阿诺德愧疚难当:“抱歉,是我连累你们了。”
女人哭得稀里哗啦的,蓄着泪光的红蓝异瞳仿佛美丽的宝石:“这些天杀的血猎,我们不会被卖到黑市去做成腊肠吧?”
我看了看她丑丑的哭脸,说哭就哭。
白皙通透的皮肤,完美得仿佛神明造物,哭起来晶莹的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
只不过眼泪鼻涕一起,破坏了这张脸的美感,看起来滑稽非常。
“哇啊啊啊,我不要变成腊肠啊……天杀的血猎,诅咒你们吃不到饭啊啊啊啊啊啊。”
嚎了一两个小时,哭声也没有停歇的迹象。
面相冷硬的大汉不耐烦撩开车帘,开口冷酷无情:“再吵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吊在车顶上晒。”
我眨了眨眼,泪水说来就来,看着他的脸抽噎了下,然后哭得更大声了,扑进女人怀里。
“母亲大人,母亲大人……他要割掉我的舌头,还要丢我出去晒太阳,好可怕哇啊啊啊啊……”
小屁孩平时臭屁,但小孩子哪有不做坏事的?她家Rido当领主当得这么好,又长得和天使一样,谁见不是呵护尊崇有加?
她还是头一回见儿子哭这么惨。
女人抖着唇,愤恨瞪着大汉,抱紧我藏到身后,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因为害怕在剧烈地跳动,但她没有后退。
“你没有人性吗,连小孩子也不放过?!”
大汉只是冷笑,眼底寒意更甚:“在我眼里你们只是一群怪物,喝人血、杀人取乐的怪物。”说罢拉上帘子。
似乎被吓到,我抽泣了一阵,擦擦眼泪从女人怀里出来,茫然呆坐了一阵。
忽然转头看向沉默靠着车厢壁,不知在思考什么的阿诺德,粗绳绑着他的双手和双脚。
我仿佛忘记了自己戴着更结实的金属锁链,孩童的天真好奇驱使我凑过去。
“阿诺德先生为什么还被关着?我知道有些人类喜欢贩卖自己的同胞,阿诺德先生这样的能卖多少钱呢?”
阿诺德先是愣住,悲哀的情绪在眼中掠过,他垂头苦笑:“大概八十个铜币吧……”
我惊叹:“哇,够买三十袋的粮食了。还以为会更便宜点,阿诺德先生还是有点价值的。”
阿诺德诧异:“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咧开笑,嘴角露出糯米白小尖牙:“因为我是领主呀。”银白的锁链碰撞在一起,声音轻澈悦耳。
我低头一看,手腕磕出红痕肿胀起来,嘴巴一瘪,眼泪顿时又溢出眼眶,“呜呜,红了,什么时候才能摘下来?好难受……”
女人抿了一下嘴,鼻子酸酸的,忍着没有哭出来。
她低头看到柔软的布料,没有犹豫用力撕了一小条下来——这是极为粗俗、名门淑女绝不会做的不体面的事。
动作轻柔地塞进冰冷的金属与我手腕肌肤之间。
女人揉抱住我,轻声安慰:“别担心,我们会逃出去的。”她压低声音,“阿诺德先生是见多识广的吟游诗人,你有没有想法?”
阿诺德从她脸上移开眼:“他们再警惕也是人,总有松懈疲乏的时刻。他们走的是北方,用不了多久就抵达安苏里达。”
“等到那里,我会制造逃跑的机会,然后我们一起离开。”
女人抹抹眼睛,笑颜宛如含露盛放的白牡丹:“好,我也会帮忙的。”
猎人们深谙血族的危险,纯血的神秘强大。事情顺利得不可思议,这种顺利也让他们心生疑窦。
即便我们的手腕上锁着使血族更加虚弱的特制手铐,他们紧绷的神经在抵达目的地前,也一刻不曾放松。
我日常骚扰这些不苟言笑的血猎。
头挂出帘子外面:“喂,那个疤脸,你是不是连女孩子的手也没摸过啊?你多大啦?少年老成?几岁开始当血猎的?你的猎人等级多高啊?”
“你们打算把我们送到哪去?任务完成能得到多少酬金啊?旁边那个怎么半天还没生好火,是出来见世面的新手吗?”
“你有朋友吗?丑不丑?是血猎还是普通人?刚刚有只胖胖的鹿从旁边跑过去了,真的不追吗?你们平时从哪里接任务?哇,那块石头长得好棒,说不定能开出宝石来哦……”
“那个小崽子的屁话怎么这么多?”
生半天火还是见不着火星的男人愤愤丢下打火石。
疤脸大汉皱眉:“不用管他,明天就能进城,拿到酬金就走,之后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另一个眉眼阴沉的男人擦拭着自己的刀,他眉心因冗杂的心事压出深深的折痕。
沉默半天的他开口:“为什么教会不让我们杀了他们?这是很好的机会。少一只吸血鬼,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悲伤了。”
疤脸大汉看着手中生起的火焰:“教会肯定有自己的考量,别想太多。”
咔啦、咔啦啦——
我腮帮子鼓鼓的一动一动,声音含混不清:“是啊,别想太多,不然会变成秃子的。”
其他人握紧武器蹭地后退。
眼神凝重紧盯着不知何时坐在他们旁边的我。
小菜鸟发现了敞开的空袋子,指着我又气又恨:“他偷吃了我们的干粮!!!”
阴郁男人扫过我的手腕,银手铐还安安稳稳戴在上面,随着动作叮叮当当轻响,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教会给的东西不管用……吗?”
“还是稍微有点用的,就是舒适度太差劲了。呸、呸呸……”
我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干净。
这种干涩难嚼的东西根本不能称之为粮食,充其量让肚子不那么空。
“这玩意儿真难吃。”
小菜鸟一脸肉痛:“这可是我们接下来的口粮啊,全被糟蹋了。”
疤脸大汉眼眸沉了沉:“小崽子,这种东西可不是给你吃的。”
“你们吃得这么香,还以为有多好吃呢,硬得跟啃墙一样。”
“这银手铐戴着不是很舒服,也就款式看着还成。”
我把手铐举起来,用和善口吻打着商量:“下次在表面雕个花吧?这样戴的人可能愿意戴久一点。”
他们目光没有偏移警惕地盯着我。
想要拉近关系失败。
我放下手,瘪嘴叹了口气。
“你们实在太残忍了,搭了这么久的话都不肯理我。不知道优待俘虏,长远发展吗?亏我这么配合你们。”
“不过我们相处的时间不长,对半生不熟的人有所戒备也正常。母亲大人和阿诺德先生已经沉浸在睡梦中,不会打扰我们之间的友好交往。”
“那么就从我先来自我介绍吧——”
我起身。
垂落的银锁链,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我扬起纯真无忧的笑脸,踩着石块一步一步走近。
领口安第斯领结上用以点缀的蓝宝石,在月光下泛着清澈的光辉,轻轻摇曳在柔和的光晕中。
“我是阿萨王赠予之土、安尼瓦尔的领主,血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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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人类两族和平的推崇者,玖兰家族第一顺位继承人,纯血之君——玖兰李土。”
“不知道你们对血族中的势力了解多少,但绑架我很容易丢命哦~”
“比你们实力更强的猎人大有人在,可惜是你们接手了任务呢~”
“说起来阿萨王也到年纪了啊,不仅要分出心神关注几个儿子的小动作,还要防着外部的势力,力不从心能理解。”
我感慨一句。
疤脸大汉目光一沉:“什么意思?”
小菜鸟懵逼:“什么什么意思?”
我耐心解释:“意思就是,在安苏里达范围内,恐怕会有很多势力探出触手,只为抢走我和母亲大人。毕竟消息在我们抵达前,已经传递出去了不是吗?”
小菜鸟有些慌:“怎么可能?”
我反问:“怎么不可能?”
年轻男人咬紧牙根,眼神发狠:“我们根本没必要听他说那么多废话,血猎本来就是在刀尖舔血,为了这次的任务,我们已经牺牲了这么多同伴,怎么可能说放弃就放弃!”
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
他猛然回头,既怒且恨。
“头!”
疤脸大汉:“为什么和我们说这些?”
我语调轻缓:“大概是因为怜悯吧……”
“看啊,因为被人蒙蔽了双眼和耳朵,只能做为上位者手中没有思想的一把刀,没有用了就随时可以丢了,再去换一把更锋利更好用的。”
“这样……难道不可怜吗?”
厚厚的云层遮住月光。
悲哀的沉默在黑夜中蔓延。
疤脸大汉深深注视着眼前的孩子,仿佛看到一只隐藏在黑暗中,慵懒伸展四肢的巨兽。
仅仅是注视着祂、也仅仅能注视着祂,光是看他露出戏谑笑眼的第一眼,任何人都无法否认祂的强大。
风吹散乌云,月光清亮。
“Rido?”旁边没有儿子的踪影,女人起身探出马车。
月光照出女人紧蹙的眉眼。
不顾留在身后几个人被搅乱的心神。
我转过身摆手:“母亲大人找我了,今晚的夜谈会就到此为止吧,我要休息去了~”
女人抱我进车厢,紧绷着脸。
旁边阿诺德靠着木桶,闭着眼,胸口平缓起伏,似乎陷入安睡。
她缓了缓呼吸,压低声音:“你出去做什么?不怕那些人对你下手?他们可不会看你是小孩子就手下留情。”
我理所当然:“所以我去交涉了啊。”
女人深感怀疑:“他们能答应放了我们?”
我回答:“没有呢。”
女人无语凝噎,扶额:“我还是寄希望在菲尔身上吧,希望菲尔能快点带人赶过来救我们。”
我仰起脸一本正经:“别人是靠不住的,母亲大人要自己坚强。”
女人看着我叹气:“真羡慕你有这么好的心态。”
“啊,是小蜥蜴!”紧贴车厢壁的小动物拥有沙色的保护色,小巧玲珑的身躯。
巴掌大小的蜥蜴在我手里挣扎,在我的目光中很快安静下来。
女人汗毛直竖,不住往角落缩:“别把那玩意儿捏在手里啊!快把蜥蜴丢了!丢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肯听:“它多可爱啊,我要养着。”食指轻点蜥蜴的小脑袋,小东西迟钝地闭起一只眼,另一只眼睁着。
阿诺德无奈睁开眼,就看到女人看救星一样的眼神:“阿诺德先生!你也劝劝Rido,我是真的不想和蜥蜴一起住啊!”
阿诺德只好压下困倦,尽心尽力当和事佬,温声:“Ri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