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赞干布站起身来，朝囊日松赞行了一礼，开口道：“大论所言甚是。台地上的寨子不必再守，那只会白白折损兵力。”</p>
“雅砻口的兵力应当往前压，多设鹿角、壕沟、拒马，哪怕只能拖几天也是好的。”</p>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顿：“隋军翻山而来，后勤不会太轻松。拖得越久，他们的粮道就越吃力。”</p>
“眼下我逻些还有八万可用之兵，尚可一战。以江孜堡为依托，配合雅砻口的防线，只要能拖到隋军后继无力，便有转机。”</p>
囊日松赞听完，微微点了点头，但没有立刻决断，而是把目光转向了禄东赞。</p>
禄东赞出列，朝囊日松赞行了礼：“王子说得在理。臣去过隋营，粮草充足是不假，但那是在青海湖。如今他们翻过了昆仑山，粮道漫长，每天的消耗都是天量。”</p>
“但想要把隋军拖垮，那也不现实。不过，能多拖一天，我军就多一天时间加固江防。江孜堡地形险要，悉补真善守，只要粮草不断，守上两三个月不成问题。”</p>
囊日松赞沉默了片刻，目光又扫向武将那一列，点出一个名字:“论钦陵。”</p>
论钦陵抱拳出列:“臣在。”</p>
“你领三万兵马，支援雅砻口，把防线往前压，不能让隋军轻易渡江。”</p>
“臣领命。”</p>
论钦陵退回去后，囊日松赞又看向琼保邦色：“大论负责督运粮草，务必保证大军所需。”</p>
琼保邦色躬身:“老臣领命。”</p>
最后，囊日松赞看向禄东赞：“副相也一道前往雅砻口，协助论钦陵。你们父子联手，当可无虞。”</p>
禄东赞也躬身领命。</p>
......</p>
散朝之后，群臣陆续退出殿外。</p>
松赞干布在石阶下站了片刻，等到禄东赞走出来，便迎了上去。</p>
“副相。”松赞干布拱了拱手。</p>
禄东赞还了一礼。</p>
松赞干布没有绕弯子，直接问：“副相去过大隋军营，见过他们的阵仗。依你看，江孜堡能撑多久？”</p>
禄东赞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有些凝重：“江孜堡地势虽险，但守军加上娘臧古带回来的溃兵，满打满算不到两万。隋军十万，又有莫贺真引路。臣在殿上说能撑两三个月，是往好了说。”</p>
松赞干布没有接这个话，而是望向了远处的雪山，过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缓缓道：“副相此去雅砻口，万事小心。逻些这边，我会协助大论盯着粮草，不会让前线断了供应。”</p>
禄东赞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p>
他本以为这位王子会说一些夸夸其谈的话，却没想到只是让自己小心，而且，还提到了粮草。</p>
这虽然看不出有什么聪慧的地方，却显得十分沉稳，有担当。</p>
禄东赞点了点头，朝松赞干布行了一礼:“有劳王子。”</p>
说完之后，他却没有立刻走，脸上的神情也比方才更凝重了几分。</p>
松赞干布注意到了他的神情变化，眼神微凝：“副相还有话要说？”</p>
禄东赞沉默了一会儿，才压低声音开口：“有一件事，臣压在手里有些日子了。去岁前线曾传回一份密报，称...圣主也在隋营之中。”</p>
闻言，松赞干布的脸色顿时一变，但很快又稳住了。</p>
禄东赞继续道:“臣怕这消息传到朝堂上，赞普和诸大臣的决心会动摇，便压了下来，没有上报。此事是臣擅作主张，王子若要追究，臣甘愿领罪。”</p>
松赞干布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副相做得对。这消息若是传开，朝堂上只怕又是另一番局面了。眼下大敌当前，追究这些毫无意义。”</p>
禄东赞看着松赞干布，心中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翻上来了。</p>
他原本还在发愁，这消息迟早要说出来，但说给谁呢？</p>
说给赞普，怕乱了君心。</p>
说给大论，怕朝堂上先自乱阵脚。</p>
想来想去，只有眼前的这位王子，既有足够的身份，又有超出年龄的沉稳。</p>
“这个消息，还有别人知道吗？”松赞干布问。</p>
“除了臣和送信的探子，没有第三人。”</p>
“那就继续压着。”松赞干布说得很干脆，“眼下战事要紧，副相此去雅砻口，若是见到圣主的旗号，心里有数便是。”</p>
禄东赞点了点头，朝松赞干布深深行了一礼，便转身往宫门外走去。</p>
松赞干布站在石阶下，望着他的背影，手指在袖中慢慢握紧。</p>
......</p>
另一边，隋军的速度超出了吐蕃朝堂的预料，已经翻过了昆仑山。</p>
台地上的几处寨子几乎没有形成任何阻碍，苏成和雄阔海带前锋赶到时，寨子里已经空了，粮仓被烧过，只剩几堆焦黑的青稞壳。</p>
寨墙倒是还在，修整一下就能当落脚点。</p>
雄阔海绕着寨子走了一圈，骂了一句“跑得倒快”。</p>
苏成让人把焦粮清走，又加固了一圈寨墙，当夜便扎了营。</p>
骨力赤和古德在两翼散开追剿残兵，只撞上了几支跑得慢的小队，交手不到半炷香就解决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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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咄之前让人赶制出来的那批牦牛皮眼罩，也派上了大用场。</p>
高原上到处白晃晃的，没戴眼罩的人走久了眼睛又红又疼，戴了的人屁事没有。</p>
程咬金带了几天队之后，专门让人传话给默咄，说这玩意儿做得好，回头请你喝酒。</p>
......</p>
大军在台地上没有多停留，便拔营继续往南。</p>
苏成每占一处寨子就重新加固，留少量兵力驻守，权当囤粮和传讯的据点。</p>
后方的粮道有王??亲自盯着，后勤稳得很。</p>
又往前推了几天，大军终于抵达了雅鲁藏布江北岸。</p>
江面比预想的还宽，水势湍急，浪头一个接一个拍在北岸的碎石滩上。</p>
渡口已经空了，船全被拖到了南岸。</p>
沿江还有几处吐蕃人的哨卡和驻兵点，每处大概百来号人，加起来有千把守军。</p>
这些哨卡的守将看到隋军旗号出现在台地边缘时，连打都没打，直接下令烧掉哨卡，带兵往江孜堡的方向撤了。</p>
江孜堡蹲在北岸渡口上方的山坡上，墙面凹凸不平，箭孔密密麻麻的。</p>
悉补真站在堡墙上望着北边那片台地，隋军的营火已经点起来了，沿江十几里全是火光。</p>
在其身边的一个副将，面上带了些忐忑，低声问了一句:“咱们...守得住吗？”</p>
娘臧古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看了一眼那名问话的副将，显然心中同样有此担忧，也开口道:“隋军势大...凭咱们的兵力，只怕...唉...”</p>
悉补真没有回答，只是让人再去检查一遍堡墙上的箭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