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柯学恋爱传记 > 1. 际青与大哥
    际青是被正午的阳光晒醒的。

    这是一座荒岛,际青第一次认识“荒岛”这个概念,便是这个时候。前方的绿色森林湿漉漉地冒着水汽,远处海平面的游轮慢吞吞显出一点身形,沉重的鸣笛也不及打来的浪花响亮——总之荒岛,是能与黏腻,空旷和难受挂钩的。

    际青身上的衣服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像几根破碎的布条耷拉在身上。

    他撑着身子慢慢爬起来,把浸满血迹的布条撕掉,然后蹲坐在地上,稚嫩的手尚且颤抖,勉强抓住了一颗石子。

    凭着一点印象,际青开始在沙滩上写写画画。

    没有人教过际青什么形状什么地形的概念,于是他模糊地、一点点在沙滩上勾勒出简笔画,森林是三角,群山就是拱形,整个岛,像个不规则的长条,大约很大,因为直到今天,他才走完一圈。

    正写着,他的脖颈一紧,有人拎着他的衣袖将他提起来转了个圈,际青受力抬头,对上老师嫌弃的眼神。

    老师上下打量他,拿副手套摸了把他的脸,啧了两声:“灰头灰脑的,真可怜,竟然是个命硬的。”

    际青没什么表情,脸上的泥土汗渍被用力抹开,刺得他生理性地打了个激灵,隔着重重水雾与刺眼的阳光,际青看到了跟在老师背后的崽子们。崽子们同他一样,身子不过老师的腰。但大多土黑,瘦弱,眼神一如既往含着疲倦与精明。

    他没有理那些小崽子们,只注意到一个靠在树边的黑色身影。

    看到际青望过来的目光,那身影冷笑一声,冰冷的绿色眼睛闪烁着恶意,转过身走远了。

    “带走。”老师说。

    一个高大个拎小鸡似地将际青往上提提:“估摸着三天没吃饭了。”

    “五天了吧,五天前跑的。”

    “估计喝了海水。”有人摁了摁际青的嘴角。

    “发烧了?”

    “声都吱不出来了,烧几天了。”

    “居然没死。”

    “啧。”

    整个荒岛只有中心用栅栏围了一座白色的大房子,这个大房子在老师口里叫“训练营”,训练营里的老师与教官们,或许就是为了弄死这群小崽子们而存在——际青一直是这么想的。

    老师没有特意找过际青,只是路上碰巧遇上,而际青恰好还活着。训练营的规矩就是这样,只要还剩一口气就能活,老师们有义务出手救助。

    估计老师也觉得很烦。

    这不是际青第一次离开大房子,却是第一次独自走完整个岛。

    世界大概就是这幅样子。

    际青每隔几天就能见到几个新面孔,也能忘掉几个旧面孔,而大房子里的床位,几乎从来没有变过。

    ……

    大房子外除了林子就是山,看的多了总觉得没什么意思,其实房子里也不见得有多有意思。小崽子们的数量不变,质量总是在变的,遇到不闹腾的小子还能得闲,要是运气不好刷新到个上蹿下跳的家伙,际青准会被吵得难受好久。

    运气这东西,际青从小便知道不靠谱,所以他学会了不去搭理那些没完没了的小子,但有时也会期待什么时候天上会像书中一样天降陨石,或者海岸出现的浪花能大到扑倒中心的大房子——尽管这些事从来没有发生,那些小崽子也总时不时往他身边凑。

    运气靠不住,际青也开始有意识地留意那些与运气无关的定律了。比如大家每天都在重复做的事儿,起床,上课,训练,吃饭,睡觉……

    ——比如一个格格不入的小子。

    在一群话还说不明白的小崽子中,那小子已经能摆出一副冷酷的小脸完美躲避训练场上老师们射过来的、让人痛的要死的橡胶球;卷子上漂亮的成绩永远能将第二名远远甩在后面;他还有一头仿佛会发光的银色长发和深得不可思议的墨绿色眼珠。

    最重要的是,他永远不会“消失”。

    *

    对床忽然递给际青一颗糖果。

    “际青。”

    那小崽子紧张兮兮地看了眼另外一张床上的身影,那小子盘腿坐在床上,很快射过来一个冷测测的眼神,小崽子瑟缩一下,说话更小声了:“你晚上有没有去过教官的房间?”

    际青看着糖果不做声。

    小崽子把糖果往他面前递:“拿着呀,给你的。”

    际青才慢吞吞地把糖果拿过来。

    “你有没有去过?”小崽子催促。

    “没有。”

    “你不想去吗?”

    “不想。”

    小崽子小心觑了一眼旁边,又说:“我想去。”

    “有樱桃可以吃。”

    “找人一起去,樱桃每个人给双倍。”

    际青不说话,不紧不慢地叠着被子,小崽子跳上他的床,三两下把际青刚叠好的被子弄乱,半是威胁地瞪着际青:“你要跟我一起去!教官说了,就你最讨他喜欢。”

    际青站起来,幼小的脑袋只高出坐在床上的小崽子一点儿,但不妨碍际青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不去。”

    他把糖果放回小崽子手里,“还给你。”

    “……”小崽子攥着糖,怒气冲冲地喊:“喂!你别给——”

    他突然说不出话了,因为际青抱着枕头跑到了角落那个身影面前。小崽子忌惮地看了眼那小子手中正擦拭的小刀。训练营里有规矩,也有不守规矩和强得不被规矩拘束的小子,正巧有一个就在他们宿舍。

    那把小刀,曾经刺破过一个小崽子的眼球,把小崽子揍得屁滚尿流,哭着找老师告状,但老师会制止小崽子们之间势均力敌、扰乱秩序的互殴,却总放任单方面的暴力,优胜劣汰,适者生存,“努力活下去吧,孩子们。”老师总是这么说。

    罪魁祸首只受到了不准吃晚饭的惩罚,而另一个小崽子,现在谁也记不太清他的模样了。

    际青呢,就算纵观训练营,也是最瘦小的那个存在。但他有张在小崽子里也格外有辨识度的漂亮脸蛋,有的老师乐意迁就小孩,就是迁就际青这样漂亮的,有时貌美也是武器嘛,小孩里也总有小子庇护他。

    那小崽子敢口头威胁,却是不敢直接动手的,他气势汹汹地跳下床,不甘心地瞪了际青一眼,转身跑了。

    留下际青抱着枕头,默不作声地盯着眼前的小子擦拭小刀。

    这小子擦得认真,根本没搭理际青,际青觉得这小刀已经擦得够干净了,他却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擦着刀身,一遍一遍擦过同样的位置。这把小刀他从不离身,也没有任何不长眼的小崽子敢从他手里抢东西,是他第一次学会交易时,用一次满分的成绩单从老师那换来的。

    过了很久,他才抬头给了际青一个冰冷的眼神。

    际青眨着眼睛回望过来,琥铂色的眼底盛满细碎的笑意,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大约是真的很讨人喜欢。

    黑泽阵却很讨厌这么愚蠢而没有实质伤害的东西,也不想知道际青为什么眼巴巴地又往他身上凑过来,纯真道:“你不要了,可以送我一点吗?”

    他指的是落在地上银白的头发,黑泽阵的头发。

    黑泽阵沉默一瞬,看着这个蠢东西冷冷道:“滚。”

    这家伙的性格和他盛气凌人的样貌一样不可一世,际青手足无措,看着他把地上的头发全部捡起来包在一件衣服里,一根都没有留给际青。

    也许天生的杀手,天生就知道做事不拖泥带水,不留一点痕迹。

    营地的铃声正好响起,际青把枕头放到柜子里,跟在黑泽阵后面离开房间,经过宿舍一楼的教官宿舍时,际青听到墙壁里传来破碎的哭声。

    走在前面的黑泽阵突然停下来,面无表情地转身,看到际青慢吞吞的动作,无声道:“不想死的话就赶紧走。”

    “喔。”

    际青抿着唇,轻声快走几步,来到黑泽阵身边。

    黑泽阵没什么表示,沉默地往房子外围的栅栏走,那里已经聚集了很多小崽子,零零散散地分布各处。

    老师站在最前面,就像在沙滩上轻描淡写捡起际青那时候一样,总是一副慢条斯理的样子,笑眯眯道:“孩子们,释放天性的日子到了,平时有什么仇什么怨,就尽情在这段日子里解决吧。希望再次见到你们时,所有孩子都能和平共处。”

    小崽子们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但其他路线已经被教官堵住,只有一条通往林子的路对他们开放,他们不是温室里嗷嗷待哺的花朵,所以很多人都模模糊糊地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老师说:“三天后,我在这里等着你们。”

    老师留了充足的时间让小崽子们留在原地惊慌失措一会,际青回过神时,黑泽阵早就没了身影。

    际青是有人庇佑的,尽管他没有在结交朋友上多想过,也从来不去纠结怎么维持一段友谊,但他身边总是能惹来很多人,或恶意或友善,或许大多是恶意的,但就是会有豆丁喜欢际青。

    但黑泽阵不一样,黑泽招惹来的永远是纯粹的崇拜与纯粹的恶意,尽管他一开始和际青一样什么都没做。

    所以当际青跟着同伴绕过灌木丛,看到伤痕累累的黑泽阵时,际青有点意外,但也不是很意外。

    黑泽捂着左腹部的伤口,神色冷冷地靠在一棵树上,已经痛到额头直冒冷汗,但也不愿意在这群让他不屑的小屁孩面前示弱,他旁边还躺着一个人,肚子上插着一把让际青熟悉的剪刀。

    际青抿抿唇,看着阿阵发白的脸,很害怕,又有点犹豫,他的朋友们在前头喊他:“际青,快走了。”

    “嗯、唔……”际青很犹豫。

    带队的小首领说:“你管他做什么,快走了,我看到了一棵椰子树。”

    际青有点渴了,他看看阿阵,还是很犹豫。

    “你管他,他也不会理你的,你再不走,我就不管你了。”小首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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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他权衡利弊。

    黑泽冷笑,认为他说的对。

    大家都知道黑泽是什么德行,天真与没有被教育过的残忍让这群孩子们理所当然、毫不愧疚地在黑泽落单时对他进行好玩的霸凌。

    不过显然黑泽赢了,人生第一次展露杀机,他得到了一身伤,和以后那群孩子们对他的畏惧。

    ——他看着际青慢吞吞地拒绝小首领,来到了他身边。

    小首领临走时的表情很不可思议,恨恨地盯了一眼黑泽后冷哼一声,带领他的小团队走了。黑泽看着留下来的际青嗤笑一声。

    老师是教过孩子们怎么在野外生存的,虽然过了一天有些孩子才懵懵懂懂地意识到要利用理论知识活下去,际青找来止血的药草,到了阿阵面前却开始犯难。

    他抿着唇道:“……我不知道,要怎么做?”

    现在最该做的,就是扯下那把剪刀……一刀把他捅了。

    黑泽哼笑,理所当然地指挥这只小废物:“你用石头把它们捣碎了,给我。”

    “喔。”际青照做。

    但黑泽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素质,他流的血太多了,失血过多导致他的嘴唇泛白,额头直冒冷汗,眼前也一片模糊,拿药草的一时发抖,药草摔在了地上。

    际青静静地望着他,黑泽别过脸,不想承认自己受了挫,让一只蠢小子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痛苦蒙蔽了他的脑子,黑泽看着际青平静的样子,心中也忍不住升起恶意,以后千万别让这小子落在他手里……这个蠢货,最好什么时候死在哪的好。

    他突然感到腹部一痛,际青抹药没有章法,胡乱在他身上到处摸,细细的指尖戳进他的伤口,疼得他受不住闭上眼,这蠢小子还有脸缓缓张口:“……衣服太大了。”

    他忍着疼:“你不要动!”

    “在流血。”

    “我自己来。”

    “嗯……。”

    黑泽还没有回过神,身体就突然一凉,裸露的上身暴露在林子里,惹得他猛地回头,看到际青拿着他的衣服。

    这个蠢东西根本就没听他说的话!

    黑泽身上的伤口疼极了,最后一下回头已经用尽了他的全部力气,眼皮控制不住地想要合上,他一咬牙,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那一瞬间他真以为这只蠢货是那群蠢猴子派来的卧底,目的就是为了弄死他。

    弄死前还要折磨他,简直手段高超。

    但没有,际青的蠢是真正的蠢,他没有判断失误,等他从昏迷中醒来,就看到自己身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是用他的衣服包扎的。

    这蠢小子包得太紧,黑泽有点呼吸不顺,但好歹血是止住了,他将衣服拆开重新包扎,看到际青蹲在前面生火。

    生火很难,际青安静地弄了很久,总算生起了火。

    黑泽看他生完火,才冷不丁道:“你要把那群蠢猴子引过来?”

    跳跃的火苗照出际青平静的小脸,际青慢吞吞道:“……可是晚上很黑。”

    黑泽哼笑一声,简直太蠢了。只顾眼前这种破玩意的蠢货。

    际青拿起身边摘来的果子,低头专注地用叶子开始擦拭,黑泽又等着他擦完,才冷酷道:“它有毒。”

    “啊……”

    际青有点不舍,这可能是他这小豆丁一个人能采来的仅剩的能吃的东西了。

    “你吃了?”

    “没有,”际青低头哀悼,“我等你一起。”

    “……哼。”

    黑泽看着火光中际青纯真的眼睛,第一次觉得原来愚蠢也有好处,却还是冷笑一声,恶意道:“上次在外面待那么久,你怎么没有被毒死?”

    际青很诚实:“上次不是长果子的季节。”

    “……”

    际青:“你伤口裂开了。”

    黑泽冰冷道:“你管不着。”

    际青:“我不想你死。”

    “恶心。”黑泽嗤道,“你管我去死。”

    “你不要死。”际青实话实说,“你比较安静。”

    宿舍里其他小子中,就数黑泽阵最安静,要是他也换走了,际青一定会难过的。

    “……”

    黑泽眼神一下冷下来,沉沉地看了际青好一会。

    最终冷嗤一声,再也没有说话。

    *

    即使际青在林子里抛弃了小首领,小首领也没有舍得与际青绝交,反而随着际青长大,小首领对际青也越来越殷勤。

    黑泽对包括际青在内的所有小孩都一如既往的冷酷,他永远是大房子里的第一名,际青的成绩永远处于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有时黑泽拖着一身伤面无表情地经过,际青也会平静地望过去,黑泽理也不理,小首领撇撇嘴,小声对际青道:“都说让你别理他了。”

    “……唔。”

    黑泽冷笑一声,不想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蠢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