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石子在深邃的洞穴里下坠——
哦，你听到回声了吗？
***
王杰希说话时的语气极为坦荡。这时的竞技场房间没有加载地图，四周高墙封闭，微光淡淡，总是显得十分寂静。他语调干净，咬字清晰，也绝没有让人听错的可能。你微微一怔，一时不知要如何回应。这时一只手从脸侧压了过来，在肌肤上留下温暖的触感。然后一道声音从头顶落了下来，“耳机借我一下。”
这声音并不冷漠，但你还是觉得相当慌乱。因为完全不清楚教练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又听到了多少内容。你胡乱地答应了，之后下意识要让开位置。叶修戴上耳机，手掌在你肩膀上按了一下。这是示意你不用动的意思。于是你坐在原位不说话了。
“王大眼，你可真不客气的。”他说，“把我这当你家后花园了，放你进来逛一圈不够，还真想伸手摘啊。”
“哦。”王杰希毫不在意地说，“这种时候我还以为是要看本人的意愿呢。”
“原来是还没拒绝呢。”叶修说，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挑衅，“你不知道她已经有意愿了吗。”
“现在算是知道了。”王杰希说，但听上去丝毫不受影响。“不过一时的输赢算不上什么。毕竟不到最后一刻，总是一切皆有可能。”
“你可以试试。”叶修低头对你笑了一下，并揉了下你的发顶，“不过要是不幸失败的话，我这人一向很大方。下次你再去别处挖人的时候记得叫上我，我可以给你参考参考。”
“看来得找个你不在的时间。”
叶修不客气地说：“那你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两个人的谈话结束了。微草今天的训练似乎也同样到此为止了。其他人在游戏里打完招呼后，都陆续下线了。夜晚的包厢里只有一块屏幕发着光。叶修借着这点光线，正坐在你旁边不发一言地做手操。你挨在他旁边，实在坐立难安。
半晌，你逃避似地说：“我去开灯。”
“等——”
啪的一声，灯开了。
你一回头，叶修遮着脸，仿佛照到太阳光的吸血鬼，一幅很不适应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他才放下手来，迁就地问：“你有开灯的习惯啊？”
你差点忘了大多数选手都有见光死的设定，此刻也是尴尬异常。“……没有。对不起。”
他哭笑不得地说：“那你紧张什么，我不至于那么吓人吧。职业赛场上今日朋友明日对手的，这种事可太多了，计较不过来的。”
你举手问道：“请问转会这种事也是可以当着你的面谈吗？”
“那当然是——”他比了个叉号，“不可以。”
“……教练你明白的吧。遇到这种事也不是我想的。”
“这次只是凑巧了。”他自然地说，“以后这种类似的事情还会有很多，你有想过怎么办吗？”
“如果以后再遇到这种事的话，”你慎重地思考说，“那我要跟对方说：我得先问问教练。”
包厢里顶灯明亮，周边一切都在目之所及的地方。叶修远远望着你，唇角仿佛有一点介乎于讶异与了然间的微笑。你威胁说：“但你不准同意。”
然后啪的一声，灯又关了。
你单方面宣布对话结束。坐回到电脑前的时候，你托着脸，很不高兴地小声嘀咕说：“我劝教练千万想清楚。要是我走了的话，不管我现在去了哪个队伍，你未来最需要的时候可是无论如何也赎不回我的。”
与王杰希的战斗已经被完整地录制下来。你点开视频，视角几番转动。魔术师的行进轨道实在是太乱了。你看了一会儿，又要从头开始梳理。进度条刚往回拉了一点，忽然有一根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你本能点下暂停，但却没有随之而来的训导声。这感觉太奇怪了。你浑身不适地等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敢悄悄地侧过脸。只见叶修面容上似笼着一层轻薄的柔光。在极其混乱的视角里，他锐利的视线穿过清冷的月光与斑驳的竹影，精准地点在两个角色分别占据的方位，仿佛是在判断两个人接下来会采取的操作。这看上去格外专注，也使他有了一种近乎强势的压迫力。
你的心脏不可遏制地跳了一下。他说：“嗯。这里做得很对。”
“……教练！”你说，还心有余悸地做出了一个拜托的手势，“算我求你，下次你还是直接挑毛病吧！我受不了这种教育方式！”
“我有这么严苛吗？”叶修好笑又不解地问道，“你那是什么表情啊？”
你理直气壮地说：“自然是要开口认错，但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错了的表情。”
“这个看出来了。”他含笑说。你看着他弯下腰，几乎是以一种平视的姿态对上了你的眼睛。然后他抬手敲了下你的额头，说：“真是宠坏了。”
第二天微草一众人又过来了。看来是真把教练当固定产出的BOSS刷了。叶修倒是十分欢迎。因为这样积累稀有材料的方式，显然要比刷副本的效率快多了。唐柔经过昨天的复盘，也有了一些新的感悟，对于今天即将开始的比赛俨然表现出一种强烈的期待。相较之下，好像只有你把这当做日常的练习，心里说不上有多少情绪。
所有人到场后，关系算是比昨天熟络了一点，互相都主动地加了好友。你在隔壁的竞技场建好房间之后，第一个进来的还是刘小别。再次面对面的时候，不等你开口，他率先说：“等等，我们商量个事！”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跟恐怖分子谈判呢。你面无表情地说：“……请讲。”
刘小别谨慎地提议说：“只打一场，不论输赢，我们彼此都放过对方算了，千万别再打GG了。”
“好啊。”
“要不然就……”停顿片刻，他才反应过来，“你同意了。”
“确切来说，是我们想到一起了。”面对赛场上的对手，你很不客气地说，“打GG多少有点影响账号卡的胜率。赢的机会不易，希望前辈今天能小心一点。”
他笑了一下，也回敬说：“彼此彼此。”
两个人算是把这当做了正式赛场，相当认真地打了一场。你赢了，但过程并不能说很容易。比赛结束后，刀刀拔刀却没有立即离开房间。你能隐约听见那边传来讨论的声音。好像对面有很多人都聚在一起观摩这场比赛。
“……打法看起来很像是……”
“变化好多……莫非……”
“……感觉不太一样。”
最后有人说：“要不，再看一场。”
第二位选手进来了，是昨天的狂剑士梁方。他是典型的速攻型选手，不太有耐心打持久战，故而打法十分凶猛。这样以血换血的拼杀，基本看得就是谁的计算更加精细，操作更加准确。而这方面显然是你更加出彩。结果出来之后，对面同样没有离开。耳机里传来的讨论声也更大了一些。
“……不是队长，打法上更像散人。”
“风格上也更接近叶秋前辈。”
“这次不会错了。”
听起来那边已经讨论出结果了。但似乎用处不大，因为你依旧赢满了全场。这次全部人都被你打得没了脾气。新一轮开始的时候，刀刀拔刀面无表情地站在竞技场里，但背后的操作者却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们觉得这能行吗？”刘小别转头问向身边的同伴。
“别怕。”有人出主意说，“这只是正常的交流分享。对于散人，她肯定比我们要有经验。你不用问太多，哪怕只有一点也够用了。”
“可是……”
“你直接说不就行了。”柳非听不下去了，“我觉得她还挺好说话的。”
想了一阵，刘小别觉得颇有几分道理，便问道：“妹妹……”这称呼一出口，在其他人意外又了然的目光下，他差点一口咬到自己舌头。“你知道……该怎么打散人吗？”
废了。其他人一起想道。问得这么直白人家能告诉你吗。
“知道。”你回答说。
有戏。这应该是在场大多数人的想法。刘小别感受到自己的手肘被同伴期待地碰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又开口道：“那你能不能……”
你反问道：“那你能告诉我怎么打王不留行吗？”
这犀利的问题引发了一段很长的沉默。你以为这个话题就此揭过了，正要点开竞技场决斗，却不想那边竟然果断地回复说：“成交！”
……王杰希知道你们平时私下里都是这么以下犯上的吗。
你不语地跟他们打了好几场。不过年轻人们毕竟没有什么隔阂，聚在一起也很容易就能有共同话题。他们几个人轮番恳求，最后算是把全队的特签给搭上了，你才勉强松了口。但其实你也说不上有经验，只是较之大多数选手更擅长动态观察而已。具体解释过来，就是通过判断对手在极短时间里的攻击变化想出对应的解决方案并做出相应的操作。这大概是天赋的一种，总之这种下意识的反应很难通过理论传递。其他人听了，都不禁露出牙疼的表情。
那你也只好发文字泡说：“这都做不到的话，那就没办法了。”
刘小别代入地在脑中模拟了一阵，也很无奈地说：“这也太难做到了。”
“或者还有一个方法？”
其他人本来都要走了，闻言又期待地扑了过来，不停地拍打他的肩膀。刘小别挤在一堆人墙之间，勉强问道：“什么方法？”
“不过很费时间。”
“那有什么。”刘小别不以为意地说，“能靠勤加练习迈过去的槛……”
“哦，那不是。”你解释说，“其实只要从现在开始努力保养，那你们迟早会熬到散人退役的。”
这话太刁钻了。看见这句话的人差点一口血喷出来。妹妹是不是还以为谁都是喻文州啊！
那边响起一阵十分杂乱的讨论声。等了好长一会儿，你才提醒说：“所以王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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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要怎么打？”
声音瞬间停了。刀刀拔刀说：“妹妹……你想知道哪方面的？”
“都行。”
“那我随便说一条……”
你讨价还价说：“两条。”又补充说：“别想抵赖，我这边起码给了你们两个可以操作的对付散人的方法。用不上那是你们的问题。”
“……那妹妹你等一下哈。”刘小别说，声音却像是远了一些。
这下也不知道他们讨论了什么，高英杰很快操作着叶落乌啼走进房间。面对你时是很腼腆的样子，他很小声地跟你打了招呼。隔着一面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近乎乖巧的态度。昨天你们几乎没有什么言语上的交流。你不曾料到未来微草的队长竟然还会有这样青涩的时期，心中异常震撼。手指在键盘上一滑，直接发了一串“？”出去。
“最近队长跟小杰的练习赛打得比较多。”刘小别低声解释说，“他应该……不，是肯定能跟你说清楚！”
问题不是这个吧！很大概率他们只是想借此锻炼一下未来的核心。不过用这种方式……也不知道是哪个损人出的主意。
你叹了口气，不太相信地问道：“你真要跟我说？”
“……是。”
“不用勉强的。”
“我一点也不勉强的。”他说，但其实发声的音调都不太稳定，“对上我们队长的时候，我想你可以……”
再说下去，你毫不怀疑他下一秒可以直接对着你哭出来。
“我们还是换个方式吧。”你主动地提议说，倒是没有再为难人的打算，“我们还是打一场好了。”
“等、等一下……”高英杰磕磕巴巴地说，“为什么要……”
“理由很明显吧。”你说，“我们昨天打过吧。”
他顿了一下，才说：“……嗯。”然后又补充说：“昨天……我们是见过。不过我输了。”
“呀，这事跟输赢没关系。”你如实地说，“我只是觉得你投身于荣耀的样子更专注一点。你的打法我很熟悉哦。那是心无杂念的人才有非常厉害的打法，简直像是进入了非常不得了的领域。我感觉那时候的你好像更自在一点。总之也不是在说你现在很勉强啦，但你完全可以用感觉更舒服的方式跟我交流的。”
高英杰不知道该怎么搭话。他垂目看着键盘，几乎能听到心脏在胸膛中怦怦作响。这其实毫无凭据，但他面对你的攻势时，确实会有一种隐约的错觉。仿佛双方熟识许久，了解异常。他觉得又亲近，又心悸。却奇异地并不感到抗拒。
“不过就算你不说话，”你毫不见外地说，“我也觉得，能见到你很高兴啦。”
对面仿佛连呼吸都屏住了。好奇怪，怎么感觉对方反而更紧张了。你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又换了一种方式，“实在不行，我换个问法吧。”
“……好。”他闷声说。
“不用这么紧张。”你安慰说，“你只用是或者不是回答也可以啦。”
“嗯。”他反应了一下，又纠正说，“……是。”
“王杰希前辈站在你后面吗？”
他下意识说：“是。”
“哦。”你很理解地说，“我明白了。”
这本来还算得上是很可爱的同龄人之间的交流场景瞬间滑落到诡异甚至是有些恐怖的地步。微草训练室里的很多人都刻意地避着去看队长的脸色。只有刘小别怜爱地拍了拍高英杰的肩膀。高英杰一言不发地摘下耳机，露出通红的耳廓。王杰希并不介怀，倒是说了几句宽慰的话。高英杰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视线时不时落到屏幕对面的角色身上。很难说是不在意的样子。
王杰希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其他人也都飞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按照顺序去找君莫笑继续挑战了。
不过多时，高英杰跟你发消息说该轮到他去挑战了。旋即便离开了。你其实还挺理解他现在的心情，但又不免觉得损失更大的是自己。毕竟你最后什么也没能换回来。可当着本人的面打听怎么针对对方的弱点还是有点太考验你的心脏了。但要是换做教练，肯定就没有这个顾虑了。不过这样一想，其实王杰希身上好像也有类似的气质。比如说，昨天晚上的事情竟然只有你会为此感到尴尬诶。
——难道这就是你跟顶尖大神之间的差距吗。
这真是一个崭新的很不得了的发现。但正当你思索可行性的时候，房间门响动了一下。你站在广阔竞技场的中心位置，下意识抬眼望去，却见王杰希从大门沿着走道拾阶而下。确实是在向你靠近，倒没有你预想中的兴师问罪的样子。你自然也不会感到害怕或者想要逃避。
他操纵角色站在你的面前，视线定然偏向了你。
“我可以解释的。”你说，毕竟事情不至于糟糕到没法解决的程度。“反正我都什么也没问到，您就当……”
“不是想知道要怎么针对我吗？”他说，“那有什么比亲身体会一下更直接的方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