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
不要再说了。
***
现在是晚上十点半左右。你在24小时便利店买了一大包零食。回程的路上一阵冷风拂面刮来，道路两旁树影憧憧。透明的塑料袋在冷寂的空气中哗哗作响。夜色深处的兴欣网吧仍旧灯火通明，偶尔能见到有一两个客人在玻璃大门前徘徊。还有几步路的时候，你机警地注意到不远处的树丛里待着一个行迹可疑、穿着古怪的男子。考虑到前几天附近出现有酗酒滋事的危险人物，你决定立刻采取紧急措施。
“教练！”你大喊道，“有奇怪的家伙在外面！”
“谁？”唐柔率先大胆地冲出来。但看不清脸的奇怪人物一下子跑掉了。唐柔几步上前将你护在身后，警惕地顺着他逃跑的路径探看。
叶修站在门口观望，咳了一声，才说：“人都跑了。你们先进屋，我在这里再看看情况。”
“好。”你关切地说，“有事记得叫我哦。”
叶修哑然失笑，“要是真遇到事了，你能保护好自己，我就谢天谢地了。”
唐柔见他能应付，也不多话，拉着你进屋了。今天晚上埋骨之地的副本教练另有安排。你不用再上场，十分得闲。屏幕里的寒烟柔在有条不紊地做热身准备。你坐在唐柔旁边的空椅子上，无所事事地敲了几下键盘。最后又想到自己其实可以守在前台的传呼机那里，帮教练处理一下可能会有的呼叫服务。
你把想法跟唐柔说了一下。她摸了摸你的脑袋，便放你离开了。于是你又很快跑回教练值班的地方。然后，你发现那个怪人进屋了。
那人蹲下躲藏的时候还不明显，此刻看来却是身形颀长。他一只手支在前台的柜面上，手指洁净修长。然而脸上却遮掩着一条浅蓝色的围巾，仅能看到一双线条流畅的眼睛。他用很熟稔的口气与叶修交流说：“你怎么突然退役了？还给人当上教练了。”
“小朋友把一半身家都给我了，这让我怎么拒绝。”
“就算是这样，让你一对一养成教学，待遇可真够奢侈的。”这样感慨一番，那人又说，“不过小姑娘眼睛真够尖的。我都躲得那么隐蔽了，都能一眼给我找到。就是认人认得不准，我哪里奇怪了？”
“你认真的？你那躲藏的功夫这才哪到哪，在我面前也好意思拿出来吹嘘。”话到这里，叶修又上下扫了他一眼，“还有你这鬼鬼祟祟，做贼似的样子。虽然我有跟小朋友说你要过来，但你打扮成这样，被她第一眼当做什么奇怪的人物不是很正常吗。”
“这哪里正常了！”你听见那人说，“我一场比赛几十万上下的身价，来这里帮你刷埋骨之地的副本，连夜宵都没得吃。一路上躲躲藏藏，生怕被粉丝抓到。现在还要被你们挑刺，有没有点良心。”
“小点声儿，这会儿倒不怕粉丝了。”
“低调，低调。”那人又压下声音，眼珠一转，却恰看到不远处的你。
两人安静地互相对视了一会儿。你率先偏过了头。
“真巧，说来就来啊。”叶修谐谑地说。
“我什么也没看到。”顿了一下，你又补充说，“我什么也没听到。”
说罢，你转身准备离开。然而却有人说，“回来。”
这句话不是教练喊的。但你还是当即扭过头。那人把围巾摘下来，露出一张年轻俊逸的脸庞。额际的碎发落在他的眉骨上，看向你的目光隐隐流露出一种刀剑般锋利的气质。你难以避免地为其所震动了一下。他挑了下眉，朝你挥了挥手，应该是示意你过去的意思。那难以接近的气场像冰一样顷刻间融化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小姑娘呢。”他嘀咕说，“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没认出来也说明我伪装不错。”
你有些犹豫地走了过去。这时叶修从柜台里欠身，朝你问道：“你来干什么？”
“过来帮忙。”你体贴地说，“晚上如果有客人呼叫服务，我去跑腿就行，教练你专心冲击副本记录。”
那人目瞪口呆地说：“不是吧，你都沦落到这种程度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总之事情一时半会儿实在难以解释。叶修让他先把记录刷出来，给人开了A区1号机。你清楚这个区域晚上通常不会开放，因而也没有灯光覆盖。为表示诚意以及感谢，你打着手电筒把人领去了位置上。
汇聚的灯光照过整齐摆放的椅子和一排排的电脑。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一段不算疏远的距离。脚步声清晰地在这片区域里回荡。或许是因为初次见面的场景太尴尬了。结果两人独处的时候都没什么话说，空气很是沉默。
你思索着要不要找个话题缓和一下气氛。然而空荡荡的黑暗里，一只手忽然按到你的肩膀上。你惊了一下。他却提醒说：“到了，我看到编号了。”
黄少天坐在电脑椅上，电脑屏幕的光线映亮了他的面孔。你站在旁边，看着他掏出一张账号卡，嘴里嘀嘀咕咕说着什么。但你着实没有细听。登陆后显示是一个名为流木的剑客。背景是埋骨之地幽暗无光的景色，视角里几乎到处都是墓碑。他面对一块石头，技法娴熟地操纵角色使出一套动作，刺、劈、削、砍、挑，仅是普攻就华丽地让人移不开眼。
你站在他身后专注又惊叹地看了一阵。发着光的手电筒垂在手边。屏幕里只有一片密不透风的刀光剑影，缭乱的光线在你的眼睛里明暗交替。在最后一刻，剑客对准石头的正中心挑出一个精准又锋利的刺击。几乎只是碰了一瞬，剑刃就已迅疾地收入剑鞘。相较这毫无迟滞的收剑，那块石头停了片刻，才相当迟钝地四分五裂开来。
在异常安静的氛围里，他忽然扭头问道：“你想打职业啊？”
“啊。”你有些紧张地说，“是的。”
他又问道：“用的什么职业？”
“狂剑士。”
这下他露出一点思索的表情。你想到他还没吃宵夜，又接着问道：“前辈要吃点东西吗？”
“嗯，那个待会儿再说。”他说，倒是没有纠结称呼的问题，“时间好像还早。刷埋骨之地的副本还要等到十二点刷新。这会儿上线也没有事做，无聊、无聊、真是无聊。这个时间也没个人……诶，等等，莫不是叶修那家伙早就想好了吧。你带账号卡了吗？要跟我打一场竞技场吗？事先声明，我可不会手下留情。长得好看也不行。如果不想输给我的话，那你最好在一开始就直接拒绝。”
你听得十分懵懂，几乎完全反应不过来。只觉得有一大片字幕嗡嗡地从自己的耳中穿过。很长一段时间后，你才勉强攫取到他话中的意思。
“请稍等一下。”你以一个专业的服务人员的口气说，“我去拿账号卡。”
然后你飞快地跑开了。回到前台的时候，叶修一副早有预料的神情，问道：“感觉怎么样？”
“……有耳塞吗？”
“没有。”叶修建议说，“跟他打的话，竞技场记得把语音关掉。”
“教练也没办法？”
“别这么想。”他更正说，“是整个荣耀联盟包括游戏公司都没办法。”
你敬佩地放弃了。真不愧是以一己之力让联盟为之改变规则的男人。你心情沉重地拿了账号卡。思考片刻后，又拿了面包和酸奶。只希望这位前辈在吃东西的时候能少说几句话。
回去的时候，黄少天是一副十分耐心的样子。你把面包和酸奶递给他，很快插卡上了游戏。他拿过来看了一眼，暂时没有吃的打算，但还是很高兴地说：“给我的吗。果然还是小姑娘贴心一点。已经上线了吗？ID是哪个来着。哦，我看到了。名字很好听啊。加好友的信息发送过去了。快点接受，快点接受。竞技场房间我已经开好了。快点过来，3456竞技场房间，密码同上。”
他的话又多又密。豆子似地钻进你的耳道里。你晕晕乎乎地随着他的指引进入竞技场房间。一张布局简洁的竞技场地图展开在眼前。地面平坦开阔，没有任何弯弯绕绕。他明显想要直观地衡量一下你的技术水平。两方提剑相对之际，他毫不犹豫以三段斩开路，抢先一步打了过来。
事实证明，能在这个时代留下剑圣名号的大神绝不是好相与的存在。哪怕只拿着一张二十七级的账号卡，也仍旧能打出职业级的水准。正如你方才所见，他的打法风格并不刚猛，但却十分犀利。一招一式都如同一台精密到极致的仪器。此刻毫无错漏的同时，又在不间断地搜寻着你可能产生的微小漏洞。你甚至隐隐感受到对方正以精湛的技巧诱导着你做出他所期望的反应。果然是教练特地提到过的牵制流的代表人物。倘若被对方捕捉到机会，他一定会在顷刻间撕开防御，给予你沉重的一击。恐怖的压迫感如影随形。仿佛有一柄利剑时刻抵在喉咙上，只要你有一点放松的打算，都会被对方冷酷又无情地完成一击必杀。
这令你不得不提起百分之二百的精神应对他的攻击。双方的攻击节奏进行得越来越快。你屏息凝神地操作着，知道此刻绝不能有一点错误。
与此同时，由于两个人的角色等级相近，技能数量不多，因此多用普通攻击在技能之间穿插。武器在咫尺之间互相招架，时不时发出锵然一响。尽管你已经习惯这样高频率的攻击方式，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因为对手刺客般蛰伏突击的风格而感到十足的压力。
双方的血线几乎在同时下降。黄少天惊讶不已，并清楚地认识到了你的不同凡响之处。完全不同于当今活跃的任何一名职业选手。即便是以能让人一眼认出的叶修的技法做底，你也很明显地演化出了一套相当独特的战斗风格。
他当即在心里有了判断。你的一招一式皆是出得恰到好处，但相对于叶修大道至简的招数而言，也不知为何，你的变招却是极迅极利。几乎是招中蕴招，变中藏变。但这又绝不同于他所认识的诡谲难测的魔术师打法。你好像只是在实际的战斗中将随机应变的打法应用到了极致，因而每一步都走得有所出处，每一击都让人有所预见。只是针对对手的每一道攻击，后发制人到了如此地步，却反而给人一种不动如山、无从下手之感。
倘若要做到这一点，你所依靠的绝对是超高的操作手速和恐怖的动态视力。如果不是叶修提前跟他打过招呼，他几乎都要怀疑你是哪个职业战队刻意藏起来的秘密武器了。
“即便是以职业选手的标准来说，也是相当有水准了。”他开口说。
你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在下一刻双方同时出招的瞬间，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这个技能出得太快，导致下一招不能立刻衔接上。整套流畅如乐章的循环在节奏上出现了不和谐的停顿。而在这位洞若观火的剑圣面前，这即便只是毫秒之间的差距，也绝对是一个致命的错误。
下一秒，完全没有给你补救的机会，那悬于头顶的利剑在顷刻之间劈下。战斗彻底结束。
失败了。你盯着自己的屏幕，不禁露出一副苦恼的思考表情。
“前辈很厉害。”你心服口服地承认说，“这次失败确实是我的失误造成的。”
黄少天转过头，很是意想不到的样子，“你还真想赢啊？”
你更惊讶了，“难道我不应该这么说吗？”
他颇为新异地看着你。眼睛在暗淡的光线下亮着一点光，像是某种很大型的危险动物。但又因为放松下来而显得格外可亲。你盯着他看。半晌，他忽然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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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地笑了出来。你说不出来为什么，只觉得他在此刻非常好看。那双眼睛里仿佛有一种阳光般明亮的神采。他的面孔凑近过来，你清楚地看到他唇边露出的一点虎牙。
“你说你要进职业圈吧，我看没什么问题。你想去哪个战队？有喜欢的选手吗？话说你怎么给叶修捡到了？哎，你说我怎么没有这么好的运气捡到个这么可爱的小朋友啊。你跟着叶修学了多久啊？风格也太明显了吧，现在的职业圈里也很少见这么具有独特风格的选手。有联系方式吗？加个好友吧。以后不管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过来找我的。”
压倒性的对话洪水般朝你猛扑过来。你无从抵抗地被带入到他的节奏里，连自己回答了什么都不甚明了。但是确实说了好多话。你对他完全是有问必答。
说到最后，黄少天满意地跟你分享说：“如果要打职业的话，你肯定看今天蓝雨跟嘉世的比赛了吧。我跟你说，那个叫刘皓的家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打得像梦游似的，竟然能犯那么低级的错误。我们队长都说，那魂不守舍的样子像是被人打了一顿。你以后可不能学他啊。真是太垃圾了。”
“啊。”你不确定地说，“那个……好像是我干的？”
一阵忽然的缄默。你抬头看他。他惊讶的表情看起来格外生动。
你简单地解释了一下事情的原委。他拍着桌子哈哈大笑，说：“原来还发生过这种事啊。那家伙真是没救了！丢不丢人啊，跟一个小姑娘较什么劲，最后还输得那么难看。”
“也不要这样说。”你一脸认真，“他输给我不是人之常情吗？”
“小朋友说话很刁钻啊。”他调侃说，但表情稀松平常，似乎并不觉得你说垃圾话有什么问题，“果然是叶修教出来的。不错，我看很有前途。未来在比赛场上跟对手说这种话，保准对面能气得连鼠标都握不稳。”
眼看他还要传给你一些说垃圾话的心得。你大感不妙，忙说：“前辈，我好像听到教练有事叫我，我先走了。有事下次再说。”
这次不等对方应答，你飞也似地跑掉了。
再次坐到前台的空椅子上，你甚至生出种逃过一劫的感受。旁边的叶修注意到你恍惚的神色，询问道：“有什么收获？”
“少天前辈真的很强。”
“哦，跟我比呢？”
你毫不犹豫地说：“教练最强！”
“哎。”叶修忽然拨了一下耳机，露出一点麻烦的表情，“你耳朵够尖的。跟我说有什么用，小朋友都这样想了。要不然看看咱俩的竞技场单挑的胜率。”
这显然不是对你说的。你心有所感地往屏幕上看去。密密麻麻的文字泡铺天盖地地罩在眼前。大部分内容是对叶修进行全方位的控诉，少部分是在说你不该跟叶修学得这么坏。你人生头一次这么晕字，只看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好了，时间到了。”叶修习以为常地说，“少说废话，快进副本。我先给你说一遍埋骨之地的新打法。大神，可别出错让人看笑话了。”
对面回道：“那你可要让她看好了。”
客观来讲，埋骨之地的副本记录破得格外轻松。只是整个打本的过程堪称群魔乱舞。两个一心二用的人巧合地聚在一起。话唠选手负责说话，思想发散的选手在叶修的建议下负责唱歌跟前者打擂台，主打一个两败俱伤。最后别说是在队伍里的寒烟柔和风梳烟沫了，你这个场外人士也被折磨得不轻。
副本结束之后，黄少天再次全副武装地走到前台。他友善地跟你打了招呼，又跟叶修交流了一下当前的情况。其中确实有涉及到一些私密话题，但两个人都没有刻意避着你。好像都默认了这些是你可以知道的事情。黄少天对叶修的遭遇显然十分不平，但涉及到比赛场之外的事情，他在当下提供的帮助也着实有限。最后只能郑重说：“你一定要回来。”
临走之前，黄少天对你说：“我看打职业没问题。如果哪个职业战队能空出一个主力的位置，基本就是能直接上场的水平。话说，妹妹你是打算去哪个青训营？”
叶修回答说：“我还没想好。”
“要不来我们蓝雨吧！”黄少天双手搭在前台，看着你的眼睛笑盈盈的，“那里有我罩着，肯定不会有人欺负你。”
“瞧你这话说的，真把人给你们蓝雨送过去了，你们队里的于峰怎么办？”叶修分析道，“这么年轻就要给人培养继承人了，他能愿意吗？再说了，万一他像老韩那样，续航长到把自己继承人都熬走了该怎么办？”
“好吧，这……”黄少天忽然顿了一下，继而大怒道：“我问你了吗！”
这一打岔，黄少天倒也不提让你去蓝雨的事情了。他跟你加了QQ，学着叶修的样子鼓励地抚了下你的发顶。你凝视他即将离开的背影。他似乎注意到了，在玻璃大门前又转身朝你挥手。门窗之外夜色浓重，星光点点。他双目明亮，但很快如来时般融入到漆黑的夜色之中。
你深吸一口气。叶修弯下腰，问道：“怎么了？不会真被打击到了吧。”
“这倒是没有。”你担忧地说，“教练也认为我最好尽快进入职业圈吗？”
叶修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烟盒。有一段相当漫长的沉默横隔在两人之间。许久，他才如实说：“电子竞技，年轻就是最大的资本。你这个年纪打职业本来就是刚刚好。有很多事情，年纪小的时候可能还不觉得，但当你长大后回忆起这一段无所作为的日子，又难免会感到后悔。尽管职业选手的主力位置竞争激烈，但现在合适你去的豪门队伍还真是有一个。”
最后他说：“更何况，你总不能一直跟着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