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无论何时、何地,
你都不曾忘记。
***
这是一幕你难以想象的场景。毕竟在遥远的未来里,即便他在赛场上能够赢取到无数的胜利与荣誉,被追随的观众赠予数不尽的掌声与喝彩,甚至连昔日的对手也会钦佩地冠以他声名显赫的头衔,但在赛场之下,荣耀之神也会深陷于管理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的泥淖。
故而教练很少会展现出这样体贴入微的一面。在你的印象里,他虽然大多数时候都不会刻意表现得太过威严,让年轻的队员感到疏离和恐惧,但他也从来不会掩盖自己的锋芒,使得后来人会因其平易近人的天性而轻视于他。在荣耀瞬息万变的赛场上,其深邃的智慧与丰富的经验让他对所见的每一步变化都洞悉无遗。而即便只是在普通的训练场上,他一针见血的点评与犀利独到的见解也总能够让你们醍醐灌顶。他就这样游刃有余地将一切事项处理得井井有条,让任何人也不能由此挑出错处。
你以为自己对教练已经足够了解,但直至来到此刻,你才知道原来一切都不止如此。他永远可以比你想的最好,还要更好一点。
墙壁上悬挂的电子钟显示着十一点三十五分。第十区的开放近在咫尺,叶修却在这时直白地点明你最好休息一晚。陈果在碰过你的额头后,也焦急地将你拉到二楼的一个房间。这里面摆放着两张床和几样家具。其中一张床上铺着床单,彰显着有人居住过的痕迹。你环顾四周,发现到处都收拾得十分整洁,空气中也氤氲着好闻的香味。
陈果打开柜子拿出一套床被。她一边铺床,一边简短地介绍说一个姓唐的姐姐住在这里,只是这几天有事请假回家了,让你先在这里休息。
这时身体确实有些异样,你听话地点了点头。而在躺到床上休息之前,你在陈果的看护下吃了几粒药。药效发作得很快,你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到了后半夜,身体开始发烫发热。你却开始做梦。狭长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间劈在光洁的地板上。你朦朦胧胧地看了过去。眼前仿佛出现一道没有关好的门,敞开的门缝里正传出敲击键盘的声音。清脆,干净,像乐曲一样富有好听的节律。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并且好奇又无畏地走了过去。
但你没有开门,只是趴在门缝处往里面看。明亮的一线灯光如丛生的荆棘般攀到你洁白的脸颊上。然后你看到了教练。他背对着你,电脑屏幕上呈现出极其绚烂的光景。你总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熟悉,好像在记忆中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而在你走神的片刻,电脑屏幕上就已经跳出了两个你熟悉的大字:荣耀。
他赢了。然后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握着从读卡器里拔出来的账号卡,站在窗台前仰望着外面漆黑的天空。明亮的灯光流水般溢满整个房间。他的面孔映在透明的窗玻璃上,看上去仿佛有些出神。像是陷入到一场久远的回忆里,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账号卡的一角。你屏息良久,也不敢出声。
在沉重又寂静的氛围中,你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在这里偷窥教练的隐私。你感到十分抱歉地后退一步,但已经有些年份的木质地板却发出一声吱呀的短音。他敏锐地看了过来。你下意识地举起双手,示意自己什么也没做。
他看上去有些惊讶,但很快又含笑地说:“都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个小朋友没睡觉?这是又想做什么坏事?”
可你一下子就被惊醒了。
你掀开被子起身大口喘气。周围的一切布局都很陌生。你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窗外天光大亮,空气里飘荡着细小的浮尘。梦中的一切却恍如隔世。待呼吸平息下来,你又重新躺到床上,开始回忆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病得太重了。你觉得自己的思维都迟滞起来,整个莫名其妙的场景里竟然只记得教练攥在手心的那一张账号卡。对,就是那张账号卡。你忽然又想了起来。
教练那时候拿的是一叶之秋的账号卡!
虽然事情说来有些奇怪,但俱乐部出于经营决策或者战略层面的考虑,出售全明星角色其实并不是一件特别稀罕的事情。更何况荣耀官方并没有停止更新。在第十一赛季到第十六赛季的这段时间里,荣耀至少经过了两轮的大更新。等级上限提升不说,荣耀官方对于各职业的强度平衡也做出过不同程度的调整。当时斗神一叶之秋的强度出现了一定的折价,再加上一叶之秋的操作者已经退役,轮回战队选在那个时候出售一叶之秋也并非是一件不无可能的事情。
即便如此,这则消息在当时也是大为轰动,甚至据此流传出诸多猜测。现在仔细回想,你也确实有听到过类似的传闻。其中一种说是由于轮回俱乐部内部管理不善,导致出现了大笔的资金缺口,所以才需要出售一个相对无关紧要却非常、非常值钱的全明星角色来筹集资金进行周转。但是你实在无法被这个理由说服。——毕竟这可是斗神一叶之秋啊。
总之经过队内的商议,陈果又通过各方面的协调与努力,最后不出意外地将一叶之秋收入囊中。
想到这里,你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斗神一叶之秋,这个荣耀中最具传奇色彩的角色。你的教练在第一时间将其拿到手之后,又做了什么呢?哦,他要把它给你。然后你又做了什么呢?你当时只觉得非常、非常想哭。但却不是由于感动。
理由非常简单,你确实向往一叶之秋。但向往的不是它拥有的名誉、它赢得的荣光,而是它曾经的主人拿着它一步一步打出来的坚韧与强大。你生来就是个倔小孩,有时候就是很一根筋地在犯浑。比如说你年纪轻轻就一定要成为职业选手。又比如说——你想像教练一样,即便没有继承一个全明星的账号卡,也能通过自己打出一番名堂。
你心里是这样想的,嘴上自然也是这样说的。
那一刻你的队友们目瞪口呆。训练室里万籁俱寂。就连见多识广的老前辈都惊讶地合不上嘴巴。
尽管当时你一度感到有些后悔,但话都已经放出去了。你也只好硬着头皮看向这里唯一能做出决定的人,也就是你的教练。
那时候他坐在训练室的电竞椅上,手里还拿着一叶之秋的账号卡。可移动式的白板停在他身后,上面划着队员们五颜六色的简笔画,最中间玩闹地写着“欢迎斗神一叶之秋回归”这样的字句。这历史性的一刻,退役的前辈都凑热闹地回来观看交接仪式。但既然发生了这一幕,所有人都睁大眼睛。众人投向你的视线也发生了某种变化,仿佛你忽然在原地开成了一朵玫瑰花似的。
“我知道了。”他说,态度平淡得不可思议。“但是当个当代第一狂剑能有什么意思。”
这话一出口,就像是有人即将要做出一个非常重大的决定。于是所有人都一致看向他,连你也不例外。气氛像是根拉扯到极致的皮筋,比起紧张,甚至更接近一种紧迫。仿佛被人扼住喉咙,你突然觉得无法呼吸,也不敢想像这根皮筋松开的时刻会发生什么。
当时在场的每个人都等着他发话。你知道自己并不能为此抱有很大希望。毕竟俱乐部有自己的一套独立的运行规则,尤其对于整个队伍来讲,个别选手的意见都是不重要的。你不是不明白。但你还是攥紧属于自己的账号卡,眨了眨眼,伤心得几欲掉出眼泪。
“你知道我们兴欣的风格是什么吗?”这样提问的时候,他手掌一撑扶手,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缓步走到你的面前。
教练的身量其实很高,面无表情的时候,目光里会有一点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但你还是努力地盯着他,回答说:“要包容每一个队友的错误。”
“哦。”他唇角弯了一下,“这只是其中一样。”
他蹲了下来。那极具震慑力的气场瞬间消失了。你的视线随之移到他平静的面孔上。他拍了拍你的肩膀,头顶的灯光明灭一瞬,那双浅色的瞳孔中仿佛跳动着一簇火焰般的光。
“是我们不管在何时、何地,都有从头再来,甚至从零开始的勇气。”
这一种震撼寰宇的气魄将你定在原地。你突然间说不出一句话。然后他朝你笑了一下,神情里有一种了然于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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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信和笃定。他的气质发生了变化,好像一头闲散的狮子睁开眼睛,准备优雅从容而又锐不可当地撕碎一切猎物。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说:“要教,那自然就要教出个荣耀联盟史上第一的狂剑士。”
他的声音并不高昂,却极具穿透力。你的心脏在胸膛里怦怦直跳。
这时还有很多人都在思索这个想法的可行性。但安静的训练室却突然响起一连串清脆的掌声。你与教练一并扭头看去,是一位气度不凡的短发女性。
“我觉得这个想法很好。”她赞同地说,“毕竟我们当初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她这样一开口,像是在场有很多人都被说服了。教练也笑着说:“既然小唐都这样说了,那么——”
话音未落,你忽然上前一步,很想去拥抱一下自己的教练。
然后咚的一声。
你睁开眼睛,整个人都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现在情况非常糟糕。因为你不知道为什么会从床上摔到地上,磕碰得后脑勺一阵钝痛。屋子里的光线十分暗淡,能隐隐听到窗外喧闹的车流声。你起身摸索着床头柜上的闹钟。原来已经是晚上的九点多了。
光怪陆离的梦境已经结束。你梦到了许多曾经真实地发生过,但你却已经忘记了的事情。
斗神一叶之秋,最后还是兜兜转转地回到了教练的手中。但是当与它分离的那一天,教练究竟又是怀抱着怎样的心情呢?
你走到窗台前,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光亘古不变地流转着,但人世间的很多事情都在悄然之间发生了改变。
这时已经很晚了,饥饿感越发强烈。你出门的时候,发现网吧里一片清冷。愣神片刻,忽然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席卷了你。你噔噔几步跑到楼下。南边的墙壁上正投影着精彩的影像画面。
你站在原地,很久、很久都说不出一句话。
原来教练是在今天退役的吗?明明你知晓过去发生过的一切,但相比较年轻时正在经受着不公待遇的教练,你才像是那个没有做好准备的人。这个极具冲击力的现实几乎在瞬间就将你击垮。
你眨了眨眼,忍不住低头擦了一下眼泪。正好陈果从外面进来,也是一副哭过的样子。
“你怎么也哭了。”她这样感慨着,像是已经调整好了情绪,又将纸巾递给你。
你胡乱地擦了一下,开口问道:“教练呢?”
“在外面呢。”
你点了点头,一下子就冲了出去。走到门口,你左右环顾一圈,却发现教练正在角落里抽烟。明明是一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是你却忽然从中感到一股非常强烈的悲伤。
在未来里那么强大又自信的教练,怎么……怎么还会流露出这种表情呢。
这时候他像是意识到了你的存在。他调整好了情绪,手头的烟灰一抖,刚想说些什么。
但是你说:“我的发烧好了!”
网吧的一楼没有开灯。街道两旁的路灯也只落下朦胧的光影。你站在很远的阶梯上,很大声地喊道:“教练,我们重新开始吧!”
这时车流从旁边奔驰而过,明亮的灯光不断在你们身上倏忽而逝。你再次看到了他浅色瞳孔里那簇燃烧的火焰,就在冰冷的夜风里一亮、一闪地晃动着。仿佛即将诞育出某种更加纯粹的东西。
“好。”他说,“我们重新开始。”
你终于心满意足地笑了。
但是在此之前。
“玩游戏之前,先去吃饭。”他这样说的时候,一只手已经按上你的后颈,仿佛是在管着家里不太听话的小猫小狗,“我都听见你肚子在叫了。”
“没有,教练你肯定听错了!”
“你的教练还年轻,怎么会听错呢。”
他这样反驳的时候,两个人已经过上马路了。你强烈地谴责说:“这种时候你怎么还能有心情吃饭,不应该很兴奋地带着我去第十区大杀特杀吗!”
原来是这种倔强的性格吗。他用力地揉了下你的脑袋,说:“所以说,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