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最初缩在了床的边缘。他的后背贴着床沿,膝盖微微弯曲,保持着侧躺的姿势。
那是一个一睁眼就可以看见赫敏的位置。
每当他从那闪烁着树林、绿光与白色面孔的漆黑梦境中挣扎着惊醒时,他只要睁开眼睛,赫敏,活生生的赫敏就会掉入他的眼帘。
大部分时间她都是安静的,面朝着他侧躺着,脸庞平静又安宁。
他看着她光洁的面庞,听着她均匀的吐息。他的颤抖便会自然地消退,心跳逐渐沉稳下来,呼吸也慢慢变得均匀。困意重新漫上来,他一点一点沉入下一段睡眠。
但又一次惊醒时,他发现赫敏的眉毛也皱了起来。她的脸色十分苍白,呼吸也是急促而颤动的。
他抿了抿唇,轻轻凑过去一点。
昏暗的光线中,他没有刻意去找寻,却自然地触到了她的手。
她的手心是绵软的、汗湿的,指尖微微发凉。在他握上去的一瞬间,她的手瑟缩了一下,却又在下一刻本能地扣了回来。
如同她安抚他的时候一样。,哈利用手指一下一下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抚动着。
他感受着她逐渐平稳的脉搏,便也逐渐安下了心。不知不觉地,他又陷入了梦境。
但那片黑暗的森林依然没有放过他。
依然是那熟悉的场地,熟悉的风吹叶动。熟悉的陌生情感在他的体内疯狂地流窜着,剥夺他的意志,碾压他的灵魂。他窒息、他痛苦,却不得不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棕发的女孩,最终举起魔杖。
一道绿光闪过。
他的身体依旧没有回来,站在原地,发出低低又可怖的笑声。他的意志依然没能回来,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魔杖,只觉得那都不属于自己。他被那僵硬的眼珠带动着去看地上的女孩,看她苍白的面容,看她无力睁大的、失去神采的眼睛。
他又猛然惊醒了。
但这一次,他第一时间感受到的并不是后背潮湿的冰凉。
而是面前一片片吹来的、温热的呼吸。
或许是那梦境太过冰冷,又或许是他在睡梦中不由自主靠近暖源——
赫敏的脸庞已经与他近在咫尺。
急促的呼吸中,他看见她脸上细软的绒毛,看清她每一根睫毛轻微的颤动。
浓郁的栗子香气从她茂密的头发里、从她微红的脸颊上、从她均匀的、温热的呼吸里缓慢地漫出来,轻柔地将他裹住,让他浸泡其中。梦中那个可怖的、冰冷的画面被面前活生生的、温热的赫敏吞噬了、覆盖了,惊慌从他的身体内悄无声息地退去。接着,一片恍惚蔓延了上来——
他感到温暖,舒适。那些在噩梦中绷紧的肌肉一点一点地松软下来,从肩膀到后背,从后背到双腿……他微微动了动手指,却感受到一片柔软的布料——
他这才猛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轻轻放在了她的肩膀上,掌心正好笼住那一小段圆润的骨节。同一个瞬间,他后知后觉了他的脸与她的脸有多近——他只要再往前微微倾身,鼻尖就可以碰到她的鼻尖——
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他飞快地向后撤去——
彭的一声,他掉到了床下。后背和手肘同时猛地落地,他闷哼了一声,仰面躺在地板上。或许是动作太急太大了,他的心脏在胸膛里剧烈地翻滚着,跳跃着
“唔……哈利?”赫敏本就是浅眠,一下就被这些动静吵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下意识就往前看去——但哈利为什么不在她面前的那个位置了?
“……我在这里。”
哈利的声音闷闷地从床下传来。
他慢慢从地板上爬起来,揉着自己摔到的背部和手肘。不知怎的,他的头垂得低低的。赫敏透过朦朦胧胧的目光,感觉被那头乱发遮盖的耳朵似乎红通通的。
但赫敏迷离的脑袋并没有去思考原由,只是下意识揉了揉他重新靠在床边的脑袋。在确认他安好后,她阖上眼睛,呼吸又慢慢陷入均匀。
哈利有些僵硬地侧卧在那里,感受着头顶的温暖——
赫敏并没有把手挪走。她的呼吸透过她手掌的起伏一阵阵传来,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也跟了上去,吐……吸……吐……吸……困顿的世界里,他们共享着同一阵起伏。
……
当哈利再一次醒来时,清晨的光线已经涌入了,整个房间都泡在温润的金黄色光辉里。
不知何时,他又依偎在了赫敏的身侧。
他的脑袋压上了她绵软蓬松的头发——那些棕色的发卷从他的下巴铺到他的额角,他大半张脸都埋了进去。软软痒痒的触觉不断从脸侧传来,还有几根碎发轻柔地蹭着他的嘴唇。
他顿住了呼吸,心脏忽然失了一拍。但这一次,他并没有选择像昨夜那般极速撤退——
赫敏的脸庞浸泡在金色的光辉里,光洁又温暖。她的唇角微微翘着,看上去并未陷入什么恐怖的梦境。哈利不愿惊扰她,只是轻微地抬起脸,把她散落在四处的头发慢慢地、一绺一绺地拨到耳后。做完这一切,他才轻手轻脚地往后挪去,挪到了那片床沿的位置。
他无意识拢了拢掌心,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想,或许他还能再睡一会。
·
后来,哈利是被闷醒的。
“……克鲁克山?”哈利唤了一声,把猫大王从自己的脸上抱了下来。
克鲁克山趴在他的胸前,神情严肃又认真,一点也不似平时的慵懒。哈利下意识看了看身侧,但赫敏的位置已经空了。
他看着猫大王,真诚地说道:“对不起,我昨晚占用了你的位置……”
但克鲁克山大王还是压在他的胸前,动也不动。他灵巧的眼睛正转动着,简直就像是在认真扫视他——从他乱糟糟的头发,到他被压出一些红印的脸颊,再到他被微微皱起的睡衣遮盖着的身体。猫大王看得是那么仔细又严格,几乎接近审视。他认真又严肃的神情近乎有些像赫敏,哈利不禁有些局促。
一段时间后,克鲁克山大王似乎终于完成了他的全面审查。他从哈利的胸前站了起来,却又接着端正地坐在了原地。
猫大王脊背挺直,脑袋昂得高高的,看上去宝象庄严。他严肃地喵喵了两声,用毛茸茸的爪子拍了拍哈利身下的床,又拍了拍哈利的身体。
哈利眨了眨眼——
他怀疑自己和狗形态的小天狼星玩多了,居然觉得自己明白了这只姜黄色大猫的意思。
他慢慢说道:“你……你的意思是你允许我睡这里?”
克鲁克山大王威严地点了点那颗高贵的毛茸茸脑袋。
哈利不知道怎么接话:“呃……呃,我是说,谢谢。”
克鲁克山大王咕噜了一声,调转了威武雄壮的身体。他从哈利的身上跃了下去,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面上。他蓬松的尾巴高高扬起着,昂首挺胸地往小天狼星的卧室走去。
……
克鲁克山大王自那一天就没有回到赫敏的卧室,而哈利则默契地接管了猫大王的这片领地。
……
如此,一夜又一夜。
哈利与赫敏的状态越来越好,白天的训练时间也越来越长,哈利在第四天的时候甚至成功对赫敏举起了魔杖——他的身体只有轻微的颤抖,可以克服的颤抖。随着攻击咒和防御咒的不断学习、练习和掌握,那些在漆黑的森林里失去的安全感慢慢回到了他们的身体,噩梦的频率也逐渐降低了。
但他们并没有提分睡的事情。
他们只是默契地在夜晚一前一后走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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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间卧室,再与对方无声地一同坠入梦乡。
前两天的时候,哈利坚持缩在床边。
但第三夜开始,他们在睡梦中拉起了手。哈利不知道那是谁先伸出的手,或许是他某一次惊醒后的选择,或许是他某一次睡梦中无意识的靠近,又或许是她某一次无声的安抚。总之,他们没有一个人抽手,直到天明。
第五夜的凌晨,哈利的头发挨上了赫敏松软的长发。她棕色的发梢与他的黑发轻轻碰在一处,但他们谁都没有挪动。再次醒来的时候,他们的头发已经交缠在了一起。
第七天的上午,哈利是从一场深深的安眠中醒来的。这一夜,没有漆黑的森林,没有可怖的绿光,没有苍白的脸颊,更没有失控的惊醒。这是难得的好眠,他睡得是那么香甜,似乎泡在了一片安宁的、轻微起伏的温水里,浑身都放松了下来。
当他迷迷糊糊地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到的是脸颊处的柔软,带着体温的、微微起伏的柔软。接着是温暖,那片温暖连绵不断地抚动着他的脸颊、他的胸口、他的手臂,就好像他周身都浸泡在了温软的栗子香气里,整个人都被完整地接纳了、被彻底地包容了。
他的脸颊正贴在赫敏的微微起伏的腹部上,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裙。他的前胸贴着赫敏微微屈起的、被裙面遮盖的大腿。他的手臂则环抱着赫敏的腿弯,手指轻轻陷进她丰盈又柔软的肌肤中。而赫敏的手,正轻轻搭在他的发顶上。
当哈利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时,他的心脏猛地剧烈跳动起来——他的心脏跳得是那么快,那么响,他简直怀疑会把赫敏吵醒。他怎么能这样?他什么时候睡过来的?他昨晚明明只是牵着赫敏的手,什么时候他的手臂自己就钻到赫敏的腿弯去了?
可是与那惊慌同时涌起的,还有一种强烈的、他自己都无法言明的情感——
这里太包容、太温软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与她的一起起伏着。他们一同吸气,她的腹部托着他的脸颊微微上升;他们一同吐息,他的腹部与他的脸颊一同落下。他们的身体在一同共振,自然得就像他们本该如此。她的腹部,她的手,她的腿弯,她的整个身体,是如此的柔软、如此让他动容。
一起、一伏,与他相同的节奏,她似乎在把他往里收容、往里包裹……她的手是那样温柔地插在他的发顶里,带着他贴向她柔软的腹部,又或许是往内里更深处、更温暖的地方……他感觉不止是他的脸颊被接纳,不止他的发顶被收容,不止他的前胸和手臂被触动,而是他的灵魂、他的一整个灵魂都包容了进去,一同陷入了这片波动的、摇晃的、舒适的、温软的……故乡之中。
……故乡。
哈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词,想到这个他少时就一直渴求、但从记事起就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地方。但他就是依稀觉得,如果故乡又温度、有气味、有心跳,那么就该是这样。
温暖、起伏、飘荡、安宁……
他沉溺在这片浓郁的栗子香气中……
直到手中的身体忽然一阵颤动。
他像是一瞬间被烫到了似的,陡然惊醒。
但他的应急经验显然已经十分丰富。他屏息凝神地地把赫敏的手从自己的头上轻巧又快速地移走,又慢慢把自己的手臂从她的腿弯挪开。最后,他整个人猫猫祟祟地往后撤,挪到了床的边缘。
做完这一切,他又往赫敏的方向看去——
她似乎没有醒,眼睫轻微地颤动两下,便翻过了身体。
直到她的呼吸重新平稳,哈利才猫手猫脚地蹑足下床,抓起床头柜上的眼镜,轻轻打开房门又慢慢合上。他靠在门背上恢复了心跳,最后若无其事地往楼下走去。
·
但与往常不同的是,客厅中多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