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师立刻反应了过来。
“大家都听好了，王同学是被袭击，给打了，别的谣言咱们就别传了。”
“所有人上厕所结伴，有条件的可以回家做最后复习。”
“学校里也会加强巡逻，罗校长说，明天就采购更多的摄像头来，保证大家的安全。”
他说完后顿了顿，像是在思考还有什么遗漏。
“秦老师，低年级学生那边要不要也通知下？”许一笑声音很轻地说，“这人说不定会换地方打人，我看咱们学校，一到晚上，黑乎乎的地方不少，随时带个小手电照明也不碍事。”
秦老师点点头：“确实该做个安全教育的通知，巡逻范围也要扩大，再多装一批灯，所有死角都照上。”
他拍了拍许一笑的肩膀，示意让他留下。
其余同学们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王子皓被关系好的同学们护在中间，不停地安慰他。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秦老师面色一沉，斥责道：“你刚才干嘛自己进去？不知道等大人来处理吗？”
许一笑立刻低头认错：“对不起，我下次不敢了。”
秦老师完全不信：“你要受伤了呢？高考怎么办！”
“秦老师，不怪他。”在旁边的高远急忙帮腔，“当时情况急，一笑机灵，我在门口接应着呢。他要不进去其他人就进去了，到时候出事，估计学校都要挨批。”
秦老师瞪着许一笑，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孩子，真是……赶紧回去吧，明天下午来办公室找我。“
许一笑点头答应了下来，他知道秦老师找他为了什么事，他也想顺便问问秦老师那位高个保安是谁。
那人一看就是阳气超足的那种，也许是这个原因，让他能把自己从厕所带出来。
不管怎么说，都要向人家道声谢。
等秦老师离开后，高远这才开口说道：“你刚才那样说，其余人都不好再提什么摸屁股的事，只会说是被打了。”
“王子皓肯定会感激你，保全了他的面子和自尊心。”高远放轻了音量，“我看在教室的时候，他话一出口，就有点后悔的样子。”
“王子皓挺不容易的。”许一笑同样小声解释道，“上次开完家长会，我帮老师收拾桌椅，不小心看到王子皓的家人，他们对他很凶。”
“他人挺好的，学习特别拼，成绩也好，就是家人给的压力大容易多想。”
“这事儿放在我或者你身上，不是大事，但对他就不行。他绷得太紧，这种关键时刻，一根稻草都会改变人生，所以我才稍微说了两句。”
“不是特意替他说话的。”
高远盯着许一笑的眼睛看了半天，他突然笑了起来。
“我真牛逼啊。”
“啊？”
“我选朋友的眼光真牛逼。”高远撞了撞许一笑的肩膀，两人往教室走去，“行了，别解释了，你每次做好事就像做坏事一样，非得找点理由，说不是你想这么做的。”
“不过今天这事有点怪，你去我家住，我爸又不在。”
“行。”许一笑说，“你先给你爸打个电话，他同意了，明天我再过去。”
“他肯定同意啊。”
“这是礼貌问题。”
高远仰天长嚎：“我真服了你了，那你自己小心点，赶紧买个手机吧，有事我都联系不到你。”
“考完试再说。”
教室里已经走了不少人，其余人也在收拾书包。
许一笑等所有人都离开，关好教室门，看向了站在旁边一直等着他的王子皓。
“我想和你一起回寝室。”王子皓的声音有些发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好，秦老师也让我帮忙照看一下你。”
现在学校灯火通明，黑暗被压缩切割无法成形，连操场上的灯都开了起来，到处都可以看到保安和老师们巡逻的身影。
这带给其余同学不少安全感。
两人走到一棵大树下停了下来。
学校的树挺多，但都被困在一小片方方的泥土中，周围全都是水泥地。
大人们喜爱树木长势喜人绿意盎然，又不愿让它们肆意生长超出控制。
许一笑感觉王子皓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但他没有催促。
王子皓盯着脚下。
一些树根顶穿了混泥土，歪斜着冒了出来，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这些根须肯定扎根更深，延伸得更广。
王子皓突然开口说道：“上次，你都听到了吧？”
许一笑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王子皓仔细看着他的表情，确定没有看到任何异样后，仿佛彻底松口气，断断续续说道。
“之前家长会的时候，我爸在拐角那边抽我耳光，还骂我，当时我看到你搬椅子走了过去，但你从没有提起过，也没有用奇怪的眼神看我。”王子皓说，“谢谢你。”
“你今天那样说，老师通知我爸时，只会告诉他我是挨打了。”
“我爸他虽然讨厌我，但我成绩好，马上高考，出栏的肥猪他舍不得丢，他明天或者后天就会接我回去。等我成绩出来他会发朋友圈，给我买菠萝全家桶，说不定还会带着我出国旅游炫耀。”
“我上大学他会按时给我生活费，考出好成绩会奖励。等大学毕业，我也更成熟了，可以自己掌控生活，他再也管不了我决定不了我的生死了。”
王子皓似乎从没有跟人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
但今晚的经历太可怕，太难以启齿。
夜色很美。
听他说话的人坚强又温柔。
所以王子皓像喝醉了似得停不下来。
“但是，在你刚才替我说话之前，我在想别的事情。”
“我在想，等下回去我就赶紧洗澡，穿上最喜欢的猫猫头睡衣，然后躺在床上等一会儿。”
“等你们都睡着以后，我不穿鞋子光脚爬到到楼顶，这样跳下来的时候，鞋子不会乱飞。”王子皓解释道，“我讨厌高空抛物。”
“我要是运气好跳得准一点，头正好撞到花坛，可以死得干脆。运气不好一时死不了也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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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天黑没人，熬到明天，失血过多肯定也活不成，只是痛了些。”
王子皓突然笑了，笑容难以描述，“那天我爸骂我的话都没错，我就是恶心的怪物，喜欢男人，偷偷看男人的片子，是变态。”
“今天我被人摸屁股的事要是被我爸知道，他肯定不会听任何解释，只会觉得，我就是自甘堕落的烂货，在大考前不知羞耻地和人在厕所鬼混，还闹到全校皆知。”
“他会打我，往死里打，他不会让我去高考，就是让我去了，我被打到那种样子也绝对没有好成绩。”
“没考好的我会有什么下场呢？”王子皓似乎想过很多遍，“我会被当成垃圾丢出家门，遍体鳞伤一分钱没有，所有人都会用带刺的眼神看我。我体育一般，除了读书没有擅长的事，人际关系也普通，我连搬砖都没人要。”
“所以，秦老师问我有没有受伤时，我突然觉得，死在今天也不错，至少免了一顿打和未来注定痛苦的苟活。”
“所以我真的感谢你，许一笑。”
王子皓竭力故作轻松，假装在说别人的故事，但说着说着，些许泪滴却开始从他眼中滑落。
他对着许一笑鞠了一躬，用力擦了擦眼睛，这才站直了身体。
许一笑心里突然非常难受。
因为他明白了，王子皓是怎么逃脱的。
三足鬼物真的该死。
“好好复习，你一定能有很好的未来，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喜欢自己想喜欢的人。”许一笑的声音有些抖，但听不太出来，“但是答应我一件事。“
“好！”王子皓认真地说，“无论什么，我都答应。”
“以后不要再贬低自己了。”许一笑说，“你只是喜欢的人和别人不太一样，并没伤害谁，这种事算什么恶心变态？要我说，在厕所逼迫他人的东西才恶心，侮辱孩子威胁恐吓甚至动手的家长才是变态。”
“你是好样的，从恶心玩意手里逃了出来，以后好好生活，再气死变态。”
“他们都不羞愧不想死，凭什么你要去死？”
“他们已经烂在了泥里，一辈子都肮脏龌龊，他们早就输了。“
“而你会好好活下去，你才是赢家。”
王子皓噗的一下哭出了声。
他的眼泪越来越多，怎么擦怎么挡，都无法停止。
许一笑看着他，没有催促，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王子皓停了下来，他眼睛很红，原本黯淡的眼中多了一点点光亮。
“好。”王子皓说，“我会好好活着，我会赢。”
夜风吹过了树梢，叶子们发出了沙沙的声音。
说完这么多话后，王子皓突然感到轻松了很多。
他心中藏着那个无人倾诉的秘密，就像烂疮般，日夜折磨着他。
但现在，烂疮竟然不再疼痛。
王子皓惊讶地发现，自己从阴暗卑微的怪物变成了人。
这种神奇的事，不需要魔法不需要真爱之吻，只需要一个愿意聆听，不带批判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