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随望着面前的年轻女人。
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根本没考虑另一种可能——
比如自己剥。
沉默了片刻，闵随戴上餐厅提供的一次性手套。
赵宜矜喝完小碗里的汤，抬起头，发现面前她的餐盘里多了一只剥好的虾。
她眨了眨眼睛，惊讶地抬头盯着他看了几秒，随后恍然大悟。
“就算你给我剥虾。”赵宜矜说，“我也不会把你当成哥哥来看的。”
赵宜矜自认为完全看透了对面这个男人的想法。
她刚说她喜欢让哥哥给她虾，闵随就给她剥了一只，不是想当她哥是什么？
一来二去等她习惯了，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她面前端架子，管着她。
闵随默了一瞬：“我没有这个意思。”
赵宜矜递给他一个明显不信的眼神。
闵随耐心道：“这道虾是店里的招牌菜，味道很好，不尝尝可惜。”
赵宜矜半信半疑地看他，不觉得他是单纯这么好心。
然而低头看了看盘子，虾肉晶莹剔透，实在诱人，终究还是没抵住诱惑，拿筷子夹起送入口中。
鲜嫩的口感在齿间化开，让她暂时忘了那些有的没的。
“好吃！”赵宜矜发自内心地夸赞，“怪不得是招牌菜。”
话音刚落，又一颗虾仁被放在她面前的盘子里。
看他剥得这么顺手，赵宜矜忽然好奇：“你家里有弟弟或者妹妹吗？亲的那种。”
她对闵随家里的具体状况完全不了解，只知道闵家很有钱，比她家还有钱。
闵随：“没有。”
“那你以前给别人剥过虾吗？”
“没有。”
“女朋友也没给剥过？”
闵随看她一眼，没答话。
赵宜矜夹起第二只虾送入口中，品尝美味的同时，抬眼看对面。
男人剥虾的动作利落，哪怕戴着一次性手套，也能看出手指修长好看。
欣赏了几秒，赵宜矜继续追问：“你是不是没有女朋友？”
闵随手指微顿：“问这个做什么？”
赵宜矜理直气壮：“随便问问，不行吗？”
今天正在茶水间，听那两个女同事言语间的意思，好像启星从来没有过“老板娘”。
但老板的事员工也不一定都知道，说不定其实闵随私下里在谈恋爱呢？
闵随：“……”
男人抬眸，示意她面前空了的盘子：“还要吗？”
赵宜矜不假思索：“要！”
这家店的虾真的很好吃，下次她要带爸爸妈妈和哥哥一起来。
闵随将手里剥好的虾放入盘中，赵宜矜第一时间夹走。
又吃了几只，赵宜矜心满意足，去拿汤匙。
喝汤喝到一半才想起来，闵随还没回答她刚才的问题。
看他讳莫如深的样子，就算她再追问，估计他也不会说。
赵宜矜撇了下嘴角。
他都知道她和贺子珩的事了，反过来满足一下她的好奇心有什么不行！
真小气！
……
吃饱喝足，赵宜矜叫服务员来结账，付钱时眯着眼打了个呵欠。
这家餐厅的菜都很好吃，她一不小心吃得有点多，此刻倦意上涌。
闵随：“你开车过来的？”
赵宜矜：“嗯，怎么了？”
闵随：“回去的路上我来开吧。”
赵宜矜想了一下，点头答应。
现成的司机，不用白不用。
在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赵宜矜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后才想起来问：“你的车呢？”
闵随：“司机就在附近，我让他开回去。”
赵宜矜：“那你怎么不干脆让你家司机来送我？”
闵随启动引擎，边看后视镜边回：“没必要让你多等，而且把你单独留给司机，你哥哥知道了也不会答应。”
赵宜矜最烦他总搬出赵琛来，翻了个白眼：“今天是我们两个一起吃饭，你管我哥怎么想呢？”
车子驶出停车位，赵宜矜又说：“再说你也没比司机好多少，我们才刚认识两天，一点都不熟。”
闵随转方向盘，不咸不淡接话：“嗯，不熟到可以假扮男女朋友。”
赵宜矜怔了下，面颊发烫的同时恶狠狠瞪他：“中午那次是意外，都说了不会有下次了！你能不能别再提了！”
这人真烦人，比她哥还烦人！
……
回到公寓，赵宜矜第一时间换衣服泡澡，钻进被窝里追剧。
追到一半时温令仪发来消息，说是和经纪人确定过了，新品体验官可以接，接下来按流程推进就可以。
赵宜矜开心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从小到大，令仪姐一直很照顾她，几乎像亲姐姐一样宠她。
说句厚颜无耻的话，赵宜矜都有些习惯了。
但这次和之前都不一样，能拿下别人觉得自己做不到的工作，比其他事情都更有成就感。
赵宜矜捧着手机，一连发了好几条语音过去。
什么“令仪姐你真好”，“令仪姐我最爱你了”，各种甜腻的彩虹屁毫不吝啬。
和温令仪发完消息，赵宜矜的那股兴奋剂还没过去，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全世界。
可惜哥哥那边不能说，给同事发消息又时间太晚，最后只好微信轰炸了一通唐一诺。
雀跃的心情一直持续到睡前。
赵宜矜哼着歌打开日记本，葡萄似乎也被主人的情绪感染，跑过来翻肚皮撒娇。
她顺手揉了揉葡萄的肚子，提笔落下第一个字。
今天值得高兴的事很多，相比之下，和贺子珩之间的那些不愉快都显得无关紧要起来。
赵宜矜边回忆边写，洋洋洒洒写了十几行，又从上至下扫视一遍。
托姚女士的福，赵宜矜从小被要求练字，写得一手好字。
许久没写有些退步，好在记了一段时间日记后又捡了回来。
赵宜矜满意地欣赏了一番自己的手写体，关灯，钻进被窝。
完全没意识到，大半页的日记里，“闵随”这个名字出现的次数是“贺子珩”的足足两倍还要多。
……
翌日赵宜矜卡点到公司时，没来得及亲自向同事们邀功。
组里其他人都比她更先一步得到消息。
“矜矜，你也太厉害了吧！”刘小舒看赵宜矜的样子像是星星眼表情包，“这才一天不到哎！”
杨梦笑着让刘小舒冷静：“小点声，曼姐不是交代了吗，合同正式下来之前咱们先别声张。”
刘小舒忙不迭点头，压低声音：“嗯嗯，我知道，免得又被某些不讲武德的人半路截胡！”
杨梦看了看刘小舒，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之前那位长期合作的艺人，当初还是她亲自举荐的，后来被终端组挖走，她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事后组里大家不说耿耿于怀，多多少少都觉得堵得慌，所以这次能拿下温令仪这个新品体验官，每个人都很振奋。
今早苏曼告知大家这个消息时，脸上也是难得地全程挂着笑容。
“所以！”刘小舒眼睛亮晶晶看着赵宜矜，“矜矜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听说温令仪她们团队超难搞的！”
赵宜矜正得意，没细想便说：“刚好我和温令仪本人认识，打了个电话问，她就答应了。”
“天呐！”刘小舒惊叹，“你们认识？怎么认识的？关系很好吗？”
赵宜矜迟疑一瞬，冷静了几分。
她自己倒是没什么，但温令仪是公众人物，不好随便把和人家的私事往外说。
看出赵宜矜的为难，一旁秦语馨适时道：“行啦小舒，别光顾着聊天，曼姐让你写的脚本写好了吗？我记得今天是交初稿的日子吧？”
刘小舒果然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哦对对，我正想找你呢语馨姐！你快帮我看看我现在写成这样行不行啊！”
组里几个人各自继续进行手里的活，赵宜矜也开始继续跟进昨天新接手的项目。
中午和杨梦在食堂吃了饭，回来时，有两个赵宜矜不认识的女同事站在她的工位旁。
见赵宜矜过来，其中一个女同事迎上前：“你好，你就是赵宜矜吧？”
赵宜矜：“对，找我有事吗？”
“是这样的，”女同事扬起笑容，指了指身边的同伴，“我们俩都是楼上研发部的，刚休完产假回公司复工没多久。”
赵宜矜眨眼，没明白她们为什么找自己说这些。
女同事继续道：“之前公司也有明文规定，哺乳室专供哺乳期的女员工使用。可我们那层有个中层领导，总是霸占着哺乳室打电话，对方职位摆在那儿，我们几个都不敢当面制止。”
另一个女同事接话：“我们反馈给后勤部，后勤也只是说会提醒，没什么用。多亏了这次你把事情闹大，今天一早，就听说那位领导被约谈了。”
“所以我们两个过来，是特意来谢谢你。”
“这个是我老家的花茶。”一个女同事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盒子，“不是什么大牌子，但味道很不错的，我拿给朋友们尝，每个人都说好喝！”
另一个同事也拿了几板包装精致的巧克力，放在赵宜矜的桌上，说是从国外带回来的。
赵宜矜没有扭捏，接受了两人的好意，两人又道了好几次谢才离开。
等二人走远，其他几个在工位的同事都凑了过来。
“矜矜，我都听到啦！”刘小舒兴奋道，“你是真的做了件大好事啊！人家都专门过来感谢你了！”
旁边杨梦跟着笑：“是啊，一开始看到她们我还吓了一跳，以为是出什么事了。”
“可不是！”刘小舒深有同感，“刚才你们都去食堂了，就我一个人在吃外卖。她们两个过来的时候快把我吓死了，还以为是昨天群里被我怼的那两个同事气不过，过来找我吵架。”
一旁苏曼接话：“小舒，你什么时候又偷偷得罪人了？”
刘小舒急道：“不是啊曼姐，那是事出有因！群里那两个同事非要把销量不好的锅甩到咱们组头上，这我肯定忍不了啊！”
杨梦笑着拍刘小舒的肩膀：“别紧张，这事我和曼姐报告过了，她是逗你呢。”
苏曼也笑，安抚过刘小舒，又冲赵宜矜扬了扬唇角：“哺乳室的事我听说了，做得不错，咱们公司的妈妈们肯定都很感谢你。”
赵宜矜弯眼睛笑：“谢谢曼姐。”
其实当时她没想这么多，选择出头的大半原因是看不惯梁博超和郑杰。
但今天那两个女同事专门来谢她，让赵宜矜觉得自己的确做了一件大好事，成就感爆棚。
杨梦：“这次多亏了宜矜，也幸好咱们公司高层明事理，就是不知道这次的处理这么快，是不是哪个领导发话了。”
刘小舒猜道：“是林总吧？林总不是去年刚生了个女儿吗，应该会比较感同身受。”
林总是启星的几个副总之一，也是公司唯一的女副总裁。
杨梦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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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道理，应该是，其他男领导肯定不会这么重视这件事。”
赵宜矜欲言又止。
一开始她觉得闵随有点可怜，做了好事，功劳全在别人头上。
不过很快她又说服了自己：这事本来也有闵随管理疏忽的责任，现在没人夸他，不算冤枉。
“你们要不要尝尝她们送的巧克力？”赵宜矜问，“我打开一板，咱们一起分了吧！”
“哇，好啊！”刘小舒第一个响应，“谢谢矜矜！”
杨梦也拿了一块。
“我就不吃了。”苏曼笑笑，“年纪大了，吃甜食容易发胖。”
刘小舒：“曼姐你明明还很年轻！”
赵宜矜：“就是，曼姐我给你掰一块小的，怎么样？”
苏曼抵不过两个人劝，只好笑着拿了一小块。
赵宜矜给不在工位的秦语馨也留了一块，用锡纸包好，放在她桌上。
午休过后又忙了两个小时，远远看到其他组有两个同事拎包离开了工位。
赵宜矜觉得奇怪，市场部大家通常都是六点下班，最早也是五点半以后才会开始收拾东西，现在才四点多。
问了杨梦才知道，按照惯例，每个星期五的下午，大家都可以提早一两个小时下班。
“之前忘记和你说了。”杨梦说，“咱们公司这方面还是挺有人情味的，不仅是周五，节假日前一天也可以早走。”
赵宜矜听了后从善如流，立即发消息给爸爸，让他早点来接自己下班。
她和家里人约好，每个星期的周五和周六晚上在家住，周日再回公寓。
赵敬川原本正在家盼着女儿回来，接到电话后火速开车出发。
快五点时，赵宜矜坐上了爸爸的车。
女儿一上车，赵敬川一眼看到她除了拎着包，手上还有一个纸袋子。
“这是什么？”赵敬川问，“买的好吃的？”
赵宜矜：“巧克力和花茶，两个女同事送我的！”
赵敬川呵呵笑：“看来我闺女和同事相处得不错啊。”
“那肯定，我这么讨人喜欢。”赵宜矜笑眯眯回，“不过这次是事出有因。”
赵敬川：“什么因？”
赵宜矜卖了个关子：“回家再说。”
赵敬川笑：“行，到时候叫你妈和你哥一起来听。”
到了家，赵琛还没从公司回来。
赵宜矜等不及，迫不及待把巧克力和花茶展示给爸妈。
“怎么样，没想到吧？你们女儿做了件大好事，人家本来都不认识我的，专门来我的工位找我表示感谢！”
中午在同事面前，赵宜矜已经很得意了，但终究还是收着了点。
现在在家里，总算可以尽情炫耀。
赵敬川呵呵笑：“不愧是我的闺女！善良又有正义感。”
姚君兰微笑看着丈夫把女儿夸得眉飞色舞，然后接话：“确实是件好事。”
赵宜矜：“是吧！”
姚君兰：“不过，你就发了个贴，你们老板就把人给处分了？”
赵宜矜心一跳：“是……是啊。”
赵敬川也意识到不对：“这事如果没有证据，就算是老板，也不好随便处罚员工吧？”
赵宜矜的表情僵了下。
要是让爸妈知道她上班才两天就和同事吵架，还是和两个男同事，肯定会念叨个没完。
赵宜矜都能想象，她爸会怎么翻来覆去让她注意安全，一个女孩子在外头别总强出头。
妈妈肯定也会教育她，打抱不平要讲究方式方法。
还有她哥就更别说了……
于是赵宜矜只说看到有人占用哺乳室，发了贴子举报，隐瞒了其他的过程，没想到还是被妈妈发现不对劲。
“我……”赵宜矜的脑子飞速运转，“我趁他们不注意，偷偷录了视频当证据。”
姚君兰：“没被发现？”
赵宜矜磕巴了一下：“肯、肯定没呀！我这么机灵！”
姚君兰深深看了眼女儿。
赵宜矜被看得正心虚，突然听到玄关处好像有声音。
她如蒙大赦，赶忙往门口走：“哥，你可算回来啦！”
赵琛难得见妹妹这么热情，受宠若惊。
“哥哥给你带了礼物。”赵琛说，“等一会儿吃完饭再给你看吧。”
赵宜矜：“行啊！”
哥哥每次出差都会给她带小礼物，平常也会时不时买东西送她，她已经见怪不怪。
赵敬川在客厅冲儿子招手：“快来看看，这是你妹妹带回来的东西。”
赵琛应声往里走。
赵宜矜下意识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哥你先去，我有点事，一会儿就来！”
快步走回房关上门，赵宜矜火速打开微信，给闵随发信息：
【和你说个事！要是我哥问起来哺乳室的事，你千万别告诉他我跟人吵架了！】
【你就说，我是偷偷拍到的证据，绝对没有当场和人起冲突！】
等了半分钟没收到回复，赵宜矜怕闵随没看到，更怕他看到却视而不见，急得又发过去一条语音。
……
远在二十公里外的男人，刚忙完工作，点开信息便听到一个乍听之下理直气壮，细听又带着几分撒娇意味的女声。
闵随眉心一跳，听完一遍，指尖无意间碰了下屏幕，语音再次播放。
空旷的办公室里，女人的声音再度清晰回荡——
“到底行不行呀，答应了就回个话？算我求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