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万植为兵,百物为将 > 1. 第一章 苍虬藤:城墙根下的千年盾卫
    赤红色的毒雾第一次漫过孤城城墙的时候,墙根下那株活了一千两百年的青藤,正借着暮春的最后一点暖阳,舒展着新生的嫩叶。

    它记不清自己是哪一年落在这墙根的。或许是前朝戍卒随手插下的篱笆枝,或许是北风吹来的一粒种子。城墙的砖石冰冷,脚下的土壤贫瘠,头顶是往来行人的脚步与尘烟,它就这么蜷在方寸之地,一年年抽枝长叶,爬满了半面老墙。

    城头上的旗帜换了七八次,穿铠甲的士兵换了一茬又一茬,街边的铺子烧了又建,建了又烧。它不会说话,也不会动,只凭着植物的本能,把根系往更深的地下扎,去触碰那股温厚的地脉气息。日子久了,它便成了这城墙的一部分,守城的老兵都叫它 “老藤”,说有它缠着,城墙都结实几分。

    它最记挂的,是很多年前那个叫阿石的小乞丐。

    那时候阿石才七八岁,瘦得像根芦柴棒,爹娘都死在战乱里,白天在城里讨饭,晚上就蜷在它的藤蔓底下睡觉。冬天冷得发抖,就把枯藤叶拢在身上;夏天太阳毒,就躲在它的浓荫里啃半个干硬的窝头。有一回阿石被地痞打了,满脸是血地趴在墙根,哭着说 “老藤啊,要是你能帮我打坏人就好了”。

    它那时还没有灵智,只懂得抖落几片叶子,落在孩子的伤口上。它的汁液有点清凉,能稍稍止疼。

    后来阿石长大了,参了军,成了城墙上的一名戍卒。他还是常来墙根下坐,擦着刀跟它说话,说边关吃紧,说魔物越来越多,说他要守着这座城,就像老藤守着这面墙。

    再后来,一场魔物袭城,阿石死在了城头。尸体被战友抬下来,就埋在它的根系旁边。

    那一天,它的藤蔓第一次无风自动,抖落了满墙的叶子,像是一场无声的哭。

    往后的几百年,它依旧守着这面墙,守着脚下那捧埋着故人的土。城换了主人,人换了几代,它的根越扎越深,已经触到了地脉的最深处,只是灵智始终蒙昧,只凭着一股执念,牢牢攀着城墙,任凭风吹雨打,刀劈火烧,都没松过半分。

    直到赤雾降临。

    那是一种带着暴戾气息的赤红雾气,从西边的黑瘴谷漫过来,所过之处,草木疯长,虫兽畸变。最先有变化的是城外的野草,一夜之间长到半人高,叶片边缘长出了细密的锯齿;接着是林子里的树,树干扭曲凸起,像是要长出手臂。

    城墙根的老藤,也感受到了那股霸道的力量。

    像是有无数滚烫的针,顺着它的叶脉、根系,狠狠扎进它的每一寸躯体里。原本温和的地脉灵气骤然变得狂暴,顺着根系疯狂涌入,撑得它的木质纤维一根根断裂,又在剧痛中重新凝结。它的藤条开始发胀,原本青绿柔软的表皮变得坚硬发黑,表面凸起一块块不规则的甲片,泛着冷铁般的光泽。

    最可怕的是意识的苏醒。

    此前它只有模糊的感知,知道阳光、雨水、土壤,知道有人靠近,有魔物经过。可此刻,混沌的意识像是被一把利刃劈开,无数念头涌了进来 —— 它记得阿石的脸,记得每一次战火的温度,记得城墙砖的冰凉,记得脚下那抔黄土里的骨血。

    它 “看见” 了自己的样子:原本碗口粗的主藤,已经变得比守城的巨木还粗,黝黑的藤身布满玄铁色的棱甲,棱缝里探出一寸多长的倒刺,寒光凛凛。无数分枝从主藤上蔓延开去,像无数条粗壮的手臂,深深扎进城墙的砖石缝隙里,也扎进更深的大地。

    它能感受到地下纵横交错的根须,像是千万条神经,一直延伸到百里之外的荒原。它能听到土壤里蝼蚁的爬行,能听到远处魔物的嘶吼,能听到城墙上士兵们惊恐的呼吸。

    变异还在继续。地脉深处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涌来,它的主藤上缓缓浮现出一道深褐色的纹路,蜿蜒曲折,像一道陈旧的刀疤 —— 那是很多年前,魔物破城时被魔兵砍的,伤了它的主脉,枯了大半年才缓过来。如今这道旧伤,成了它身上最坚硬的一道棱。

    痛苦里,它生出了第一个清晰的念头:守着。

    守着这面墙,守着这座城,守着脚下的土。谁来毁,就撕碎谁。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轻轻落在了它的意识里。

    那是个少女的声音,清清淡淡,像春日的风拂过新芽,又像山涧的泉流过青石。没有威压,没有命令,只是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共鸣,轻轻问了一句:

    “你愿意,跟我一起守着这片土地吗?”

    老藤猛地一震。

    它活了一千两百年,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这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从灵魂深处,从每一缕叶脉、每一寸根系里同时响起的。像是它生来就该听从这个声音,像是它千年的守望,就是为了等这一句问话。

    它的意识还很生涩,没法说出完整的话,只能凭着本能,将所有的根系都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探了探,发出了一阵低沉的、沙沙的回应。

    像是在说:我愿意。

    那声音轻轻笑了一下,温柔却坚定:

    “以后,你就叫苍虬。你是我百物门的第一道盾。”

    苍虬。

    它默念着这个名字,感受着意识深处那道与少女相连的羁绊,忽然觉得浑身的力量都有了归处。它不再是一株孤零零守着城墙的老藤,它有了名字,有了主帅,有了千千万万和它一样的同伴。

    那一刻,整座孤城的藤类植物,都在同一时间苏醒了。

    墙头上的爬山虎,巷子里的牵牛花,后院的葡萄藤,城外荒野里的菟丝子…… 所有的藤蔓都在疯狂变异、生长,它们的意识里都响起了同一个声音,也都感受到了来自苍虬的召唤 —— 它是这片土地上最年长、扎根最深的藤,是所有藤类的王。

    苍虬缓缓收拢了自己的分枝,黝黑的藤身贴着城墙,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它在等,等主帅的命令。

    命令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三日后,黑瘴谷的魔物大军倾巢而出。

    黑压压的魔兵铺天盖地,腥臭的魔气卷着沙尘,一路碾压过来。城头上的人族修士严阵以待,弓弦拉满,符篆备好,可每个人的脸色都凝重得像铁。谁都知道,凭孤城这点兵力,挡不住十万魔兵。

    就在魔兵前锋距离城墙还有三里地的时候,城楼上,那道素青衣的身影缓缓抬起了手。

    “苍虬,列阵。”

    四个字,清晰地传入苍虬的意识里。

    没有半分迟疑,沉睡的巨龙骤然苏醒。

    “轰 ——!!”

    大地先是微微一颤,紧接着,荒原上的泥土骤然炸开。

    无数粗壮的藤条从地底破土而出,黑铁般的藤身带着泥土与碎石,直直冲上数十丈的高空。最前方,苍虬的主藤猛地从城墙根拔地而起,丈许粗的藤身横亘在天地之间,玄铁甲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倒刺林立,像一头从地底钻出的远古巨兽。

    它是核心,是骨架。

    随着它的升腾,千万条大小不一的变异藤蔓从四面八方涌来,顺着它的主藤交织、缠绕、堆叠。横向的藤条作梁,纵向的藤条作柱,细密的分枝编织成网,外层再覆上一层厚厚的、带着倒刺的藤甲。不过数息时间,一道绵延百里、高逾三十丈的藤甲巨墙,便硬生生矗立在荒原之上,横在了魔兵与孤城之间。

    墙面上,密密麻麻的倒刺闪烁着寒芒,每一根刺尖都凝着淡淡的青气 —— 那是地脉灵气凝结的毒,沾之即腐。

    城头上的士兵们都看呆了。

    他们世代守着这座城,见过无数御敌的手段,可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大地生墙,草木成军,仿佛整片荒原都活了过来,站在了他们身前。

    魔兵前锋已经冲到了墙下,最前头的几头魔牛怪收势不住,狠狠撞在了藤甲墙上。

    “咚!咚!咚!”

    沉闷的巨响接连响起,尘土飞扬。

    换作寻常木墙,早被这重达万斤的魔牛撞得粉碎。可苍虬构筑的藤墙,只是微微晃了晃。玄铁甲片牢牢卸去了冲击力,倒刺顺势扎进魔牛的皮肉里,黑色的魔血顺着藤条缓缓滴落,被藤蔓一点点吸收 —— 魔气虽是凶戾之物,可经苍虬的根系炼化,反倒能化作滋养自身的养分。

    “吼!!”

    受伤的魔牛疯狂咆哮,用犄角猛顶,用蹄子猛踹,可藤墙纹丝不动。反而有更多的细藤从墙面探出来,像毒蛇一样缠住魔牛的四肢,顺着伤口往身体里钻,不过片刻,几头壮硕的魔牛就瘫软在地,被吸成了干瘪的空壳。

    苍虬的主藤矗立在巨墙正中,它没有眼睛,却能 “看见” 战场上的每一处细节。左翼的魔兵多,它就抽调更多分枝过去加固;右翼有魔兵试图挖地道,它就把根系往那边蔓延,在地底布下天罗地网。

    它话不多,甚至很少向鲁小花传递意念,只是沉默地执行着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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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所有的攻击都挡在自己身前。它活了一千多年,早就习惯了沉默地守护。

    可魔军之中,也有硬骨头。

    一头身高数丈的魔熊将,挥舞着狼牙棒冲了过来。它是魔军的先锋统领,一身魔甲坚不可摧,力大无穷。狼牙棒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藤墙的一处节点上。

    “咔嚓!”

    一声脆响,数十根藤条应声断裂。

    魔熊将狞笑一声,抡起棒子再砸,眼看就要砸出一个缺口。

    就在这时,一道粗如水缸的藤条猛地从墙中探出,精准缠住了狼牙棒的棒身。正是苍虬。

    魔熊将怒吼着发力,想要把藤条扯断。可苍虬的根系扎在百里地脉之中,力量源源不断,哪里是它能撼动的?一人一兽角力不过三息,魔熊将就觉得手上一股巨力传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踉跄。

    紧接着,更多的藤条从墙面涌出,像蟒蛇一样缠上它的四肢、躯干、脖颈。玄铁倒刺刺破魔甲,扎进皮肉里,疯狂吸食着它的魔元。

    “吼 ——!!”

    魔熊将拼命挣扎,浑身魔气暴涨,震得周围的藤条寸寸断裂。可断了一根,立刻有十根补上来,苍虬的分枝无穷无尽,地脉之力不竭,它便不死不退。

    僵持之中,苍虬的主藤微微一震。

    它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头魔物,冲上城墙,砍死了阿石。

    一股凛冽的杀意从这株千年老藤的意识里迸发出来。

    所有缠绕着魔熊将的藤条,同时收紧。

    “噗嗤 ——”

    倒刺深深扎进魔熊将的心脏,魔元被疯狂抽取,庞大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不过片刻,威风凛凛的先锋统领,就成了一具挂在藤墙上的干尸。

    苍虬缓缓收回藤条,将干尸甩在地上。

    藤墙上的缺口,早已被新的藤蔓修补完好,连一道裂痕都看不出来。

    它就像一位沉默的老将,守着自己的阵线,不动如山。

    战场的厮杀还在继续。花刃在空中飞射,野草在地面冲锋,虫蚁在地底穿梭,可最前方的藤甲巨墙,始终是魔兵跨不过去的一道天堑。苍虬统领着所有藤类战士,挡下了七成以上的正面冲击,给后方的同伴创造了最安稳的输出环境。

    从日出打到日落,魔兵的攻势渐渐弱了下去。

    当最后一头魔兵被野草刃斩断脖颈,荒原终于恢复了寂静。

    夕阳的余晖洒在藤甲巨墙上,给黝黑的藤身镀上了一层金边。无数藤蔓缓缓舒展,倒刺慢慢收回,甲片也变得柔和了几分。刚才还杀气腾腾的死亡之墙,此刻看上去竟有几分温顺。

    苍虬的主藤微微低垂,像是在清点伤亡。

    有不少分枝被魔气腐蚀,枯萎断裂,可它并不在意。植物的生命力本就顽强,只要根还在,断了的枝条还能再长。

    它收回大部分根系,只留下浅层的藤蔓化作绿篱,依旧守在城池外围。而它的主藤,缓缓落回了最初的城墙根,重新攀附上那面老墙,仿佛从未离开过。

    这时,脚步声轻轻响起。

    鲁小花走了过来,停在墙根下。她抬起手,轻轻抚上苍虬粗糙的藤身,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辛苦了,苍虬。” 她轻声说,“今天,多亏了你。”

    苍虬的藤条微微动了动,一片新生的、柔软的绿叶,轻轻落在了她的手心里。

    它不会说话,只能用这种方式回应。

    鲁小花握着那片叶子,笑了笑。她能感受到这株老藤的意识 —— 厚重、沉稳、带着千年岁月的沧桑,还有一份坚定不移的守护之心。它不是工具,不是兵器,是和她并肩作战的战友,是百物门最可靠的盾卫。

    “以后,不会再有人随便毁这座城了。” 她轻声说,像是对苍虬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苍虬的主藤轻轻晃了晃,沙沙作响。

    它信。

    暮色渐浓,晚风拂过城墙,吹得藤叶沙沙响。

    墙根下的老藤依旧在那里,和一千两百年里的每一天一样,守着这面墙,守着这座城。只是如今的它,不再孤单。它有名号,有主帅,有千千万万的同伴。

    它是苍虬,百物门盾卫统领,扎根地脉,以身为墙。

    只要它还活着,这百里防线,便寸步不退。

    而这,仅仅是万千变异生灵传奇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