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宋青禾手里拎着两盒包装精美的西湖龙井,走在前面,江池跟在她身侧。
两人穿过市轻工局大院的林荫道,径直走向办公楼三楼的资产科。
“媳妇,这高建国能见咱们吗?”江池压低声音。
宋青禾脚步没停:“他手里捏着咱们想要的地皮,咱们手里捏着他儿子的把柄,这叫互相牵制,再说了,我今天可是给他送大礼来的。”
江池看着宋青禾自信的侧脸,心里的担忧散去不少。
他快走两步,替宋青禾挡开走廊里堆放的杂物。
走廊里静悄悄的。宋青禾停在挂着科长牌子的木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出一个低沉的男声。
宋青禾推开门。
办公室很宽敞,高建国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正低头吹着浮茶叶。
高源翘着二郎腿坐在旁边的真皮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杂志。
听到开门声,高源漫不经心地抬起头。
看清来人后,高源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手里的杂志掉在地上。
“你们怎么进来的!”高源指着宋青禾的鼻子,声音拔高了八度,“谁让你们进来的!滚出去!”
宋青禾没搭理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把手里的两盒龙井放在桌角。
高建国放下茶缸,抬眼看着宋青禾,脸色阴沉下来。
高源几步冲过来,指着江池:“保卫科的人呢?干什么吃的,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放!”
高源转身就要往外走:“我去叫保卫科的人来抓你们!”
“站住。”高建国冷喝一声。
高源停下脚步,不甘心地瞪着宋青禾。
高建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上下打量着宋青禾。
“宋同志,跑到我办公室来,有何贵干啊?”高建国语气不善。
宋青禾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直接坐了下来。
“高局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宋青禾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双手递了过去,“这是我们青池汽修厂关于收购城南废弃棉纺厂地皮的申请书,请您过目。”
高建国瞥了一眼那份文件,没接。
“收购地皮?”高建国冷笑出声,“你们汽修厂好大的胃口啊。”
“厂子要扩建,那块地皮正合适。”宋青禾语气平静。
高建国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份申请书,随意翻了两页。
“宋同志,你是不是觉得,手里捏着点我儿子的把柄,就能跑到我这儿来发号施令了?”高建国把文件往桌上一扔,“年轻人,做事不要太猖狂,你们那个汽修厂,满打满算也就十几个人,几把破扳手,也敢来吞棉纺厂那么大一块地?”
“高局长误会了。”宋青禾看着他,“一码归一码,我今天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翻旧账的。”
“谈生意?你配吗?”高源在旁边插嘴,“一个修破车的,也敢跑来轻工局谈生意!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赶紧滚,不然我让保卫科把你们打出去!”
江池上前一步,挡在宋青禾身侧,他个子高大,眼神冷冷地扫过高源。
“嘴巴放干净点。”江池声音低沉,“再敢对我媳妇指手画脚,我废了你。”
高源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茶几上。
“高局长,这块地皮荒废好几年了,留在手里也是个烂摊子。”宋青禾没理会高源,继续说道,“我们汽修厂愿意出钱买下来,对轻工局来说,也是一笔进项。”
高建国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
“宋同志,你来晚了。”高建国慢条斯理地说,“这块地皮,已经有一家港商看中了,人家打算建个大型服装厂,投资额是你们那个破汽修厂的十倍都不止。”
高建国把茶缸重重磕在桌子上。
“跟港商比,你们算什么东西?”高建国拿起桌上的申请书,直接扔在地上,“拿着你的东西,滚出去。”
江池眉头紧锁,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刚要发作,宋青禾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宋青禾站起身,弯腰捡起地上的申请书,拍了拍上面沾染的灰尘。
“港商投资,确实是大手笔。”宋青禾把文件重新放回桌子上,“不过,高局长,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高建国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宋青禾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子前倾,盯着高建国的眼睛。
“我听说,轻工局下属的红星罐头厂,半年前花大价钱从M国引进了一条全自动流水线设备。”宋青禾压低声音,“可惜啊,这设备刚运回来就出了故障,一直瘫痪到现在,整个局里的外汇任务都卡在这儿了,上面正追责呢吧?”
“你听谁说的!”高建国厉声喝问。
这可是轻工局的最高机密,为了这条流水线,局里耗费了大量外汇,现在设备瘫痪,生产任务完不成,省里的领导已经发了好几次火,扬言再修不好就要撤他的职。
这件事只有局里几个核心领导知道,这个女人是怎么打听到的?
宋青禾直起身子,嘴角勾起一抹笑。
周宇以前在黑市混,三教九流的朋友多,昨天周宇在酒桌上灌醉了罐头厂的一个采购员,硬是把这个消息套了出来。
“高局长别紧张,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宋青禾拉过江池,“重要的是,这批连外国专家都束手无策的设备,我男人能修。”
高建国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江池,目光里满是怀疑和不屑。
“他?”高建国指着江池,嗤笑出声,“一个修卡车的泥腿子,能修M国进口的精密流水线?宋同志,你真当我是三岁小孩,跑这儿来拿我寻开心?”
“爸,别听她吹牛!”高源凑过来,“这小子就是个修破车的,他要是能修好进口设备,我把这办公桌吃了!”
江池看着高建国,语气不卑不亢:“高局长,机械原理都是相通的,卡车发动机和流水线设备,核心部件的运转逻辑没有本质区别,传动轴的咬合、液压系统的压力控制,只要有图纸,我就能修。”
高建国盯着江池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向宋青禾。
“宋同志,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高建国手指敲击着桌面,“那条流水线可是国家的宝贝,要是修坏了,你们两个脑袋都不够赔的!”
“修坏了,我们照价赔偿。”宋青禾毫不退让,“但要是修好了呢?”
高建国眯起眼睛,他现在确实走投无路了,省里给的期限只剩最后五天,M国的专家还在扯皮,根本指望不上。
如果这设备再修不好,他头顶的乌纱帽就真保不住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好!”高建国猛地一拍桌子,“要是他真能修好,那块棉纺厂的地皮,我做主,按废地价格卖给你们!”
“口说无凭。”宋青禾从包里掏出纸笔,推到高建国面前,“立字为据。”
高建国看着桌上的纸笔,咬了咬牙,拿起笔刷刷写下字据,盖上轻工局资产科的公章。
宋青禾拿起字据,仔细看了一遍,满意地收进包里。
“高局长痛快。”宋青禾转身往外走,“明天早上八点,我们准时去罐头厂。”
江池跟在宋青禾身后,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高源一眼。
“高公子。”江池声音低沉,“准备好你的牙口,这办公桌,你吃定了。”
说完,江池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高源气得脸色铁青,抓起桌上的茶缸狠狠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