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温和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使者觉得自己被尊重了,又不会怀疑其中有诈。</p>
他伸出手,声音洪亮得像在战场上喊杀,可那内容,却是再客气不过的客套话:</p>
“使者大人,辛苦了。</p>
这几日军务繁忙,多有怠慢,还请见谅。</p>
今日略备薄酒,为使者大人接风洗尘。”</p>
使者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p>
城头还是那个城头,城门还是那个城门,将军还是那个将军,可他的脸色变了,语气变了,连眼神都变了。</p>
使者的心砰砰跳了几下,有庆幸,有感激,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p>
他站起身,腿有些发软,晃了一下,稳住。他走到赵桓面前,抱拳,鞠了一躬,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p>
“将军客气了。</p>
在下……在下愧不敢当。”</p>
宴席设在城中的守将府。</p>
正厅里烛火通明,长案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桌布上摆满了银盘银碗,盘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菜肴——</p>
红烧肉,清蒸鱼,炖羊肉,炒青菜,还有一大盆热乎乎的白面馒头。</p>
使者看着那些菜肴,咽了口唾沫。</p>
他已经饿了三天了,肚子早就瘪成了皮囊。</p>
他不敢动筷子,怕自己忍不住狼吞虎咽,失了使者的体面。</p>
他只是端着一杯酒,小口小口地抿,像是在品什么琼浆玉液。</p>
赵桓坐在主位,举起酒杯,向使者示意,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p>
“使者大人,你我本是敌人,刀兵相见,你死我活。</p>
可今日,你我是朋友。</p>
燕赵国热爱和平,我们燕赵人,也热爱和平。</p>
打仗,是不得已;</p>
和谈,才是人心所向。”</p>
使者连忙举起酒杯,与赵桓碰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p>
“将军说得极是。</p>
北国……也热爱和平。</p>
此番交战,皆是误会。</p>
误会解开了,就好了。”</p>
他喝了一大口酒,酒液辛辣,呛得他直咳嗽,眼眶都红了。</p>
不知是被酒呛的,还是被这几日的委屈憋的。</p>
宴席上渐渐热闹了起来。</p>
赵桓的校尉们轮番敬酒,北国的随从们也放开了胆子,大口吃肉,大碗喝酒。</p>
有人划拳,有人唱歌,有人吹嘘自己打仗时的英勇,有人抱怨这几日风餐露宿的辛苦。</p>
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拍着桌子骂娘。</p>
没有人提战争,没有人提仇恨,没有人提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兄弟。</p>
今夜,只有酒,只有肉,只有兄弟。</p>
至少,表面上是。</p>
赵桓握着使者的手,用力地摇了摇,嘴里说着“好朋友”,眼睛里却没有笑意;</p>
使者点着头,嘴里说着“好兄弟”,心里却在盘算着如何把割地的损失降到最低。</p>
校尉们搂着北国的随从,称兄道弟,心里却在骂他们不得好死;</p>
北国的随从们笑着,喝着,心里却在诅咒这场该死的战争,诅咒这个该死的地方,诅咒这些假惺惺的燕赵人。</p>
可没有人说破,没有人撕破脸,没有人把这桌酒席掀翻。</p>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桌酒席,不只是一桌酒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