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他们安置在库尔金城。</p>
那座城，基础设施不是差吗？</p>
道路不平，房屋破旧，连城墙都是塌的。</p>
作为未来的两国贸易城池，必须要华丽、精致、体面，否则各国的商人来了，还以为走进了贫民窟。”</p>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北国随从，</p>
“这些俘虏，正好可以作为劳工。</p>
修路、建房、筑城，有的是活给他们干。”</p>
使团中的随从们对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很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p>
他们当然知道库尔金城，那座城矿产丰富，可矿脉早就被城中的贵族和京城的权贵把持了。</p>
税收一层层剥下去，真正落到库尔金城头上的，少得可怜。</p>
养一座城都勉强，再多养几千俘虏？库尔金城非得被吃垮不可。</p>
到时候，俘虏们吃不饱、穿不暖，怨气冲天，闹起事来，麻烦的是燕赵人。</p>
他们乐见其成。</p>
卫青转过头看着北国使者，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声音不高，却像从天上落下来的，每一个字都重得像山：</p>
“你觉得，我们这位将军的提议，怎么样？”</p>
使者低下头，装作沉思的模样，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p>
半晌，他抬起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把这几日的疲惫、无奈、愤怒，全都吐了出来。</p>
他看着卫青，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一丝认命，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p>
“这样……也行吧。</p>
但是，像我们之前说的，这座城具体的规划，还是要交给贵国。”</p>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推卸责任。</p>
卫青笑了。</p>
那笑容很淡，却像一盏灯，照亮了他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p>
“好。那就这么定了。”</p>
他站起身，朝使者伸出手，</p>
“既然我们聊得这么融洽，那么，你们使团就可以带着贵国元帅和贵国将领们回去了。”</p>
使者伸出手，与他握在一起。</p>
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让使者的心猛地一沉。</p>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没有什么可说的。</p>
他转过身，带着使团的随从们，向卫青行了一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p>
“卫帅，告辞。”</p>
卫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那动作很轻，轻到像在赶一只苍蝇。</p>
使团离开了帅帐。</p>
他们带着北国元帅，带着那些被烙了印的北国将领，带着一身的疲惫和屈辱，消失在了夜色中。</p>
帐外，惨叫声还没有停，那些刚被烙上印记的北国将领捂着脸，像受伤的野兽一样嚎叫着，声音在夜风中飘荡，凄厉，刺耳，让人头皮发麻。</p>
帐中，烛火还在跳跃，将卫青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p>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已经凉了，可他觉得，这杯酒，比刚才好喝多了。</p>
队伍在夜色中默默前行，马蹄踏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p>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那些被烙了印的将领们偶尔发出的呻吟。</p>
他们捂着脸，低着头，像一群被赶出羊圈的羊。</p>
一个随从策马凑到使者身旁，犹豫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p>
“大人，那些装备……我们就不跟燕赵人要了吗？”</p>
使者的马鞭在空中炸开一声脆响，不是抽在马身上，是抽在那个随从脸上。</p>
“啪——”</p>
那声音清脆，像鞭炮，像耳光，像一记惊雷，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开。</p>
随从的身子一歪，差点从马上栽下去。</p>
他捂着脸，火辣辣的疼，血从嘴角渗出来，可他不敢吭声，只是低着头，像一只被主人打怕了的狗。</p>
使者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手指着那个随从，声音尖得像指甲划过铁锅：</p>
“你是真不长眼啊！</p>
那些是纯纯的战利品！</p>
我们能把人要回来，就已经很不错了！</p>
还要什么他妈的盔甲、什么他妈的武器？”</p>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凄厉，刺耳，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嚎叫。</p>
随从捂着脸，不敢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队伍后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他不敢哭。</p>
他知道使者说的是对的。燕赵人能把人还给他们，就已经是烧高香了。</p>
那些盔甲、那些刀枪、那些战马，都是人家的战利品，凭什么还给你？</p>
凭你脸大？</p>
凭你能说会道？</p>
凭你身后那几万被打残的北国兵？</p>
使者不再说话了。</p>
他骑在马上，低着头，看着马蹄一步一步踩在泥地里，心里乱成了一锅粥。</p>
大王子没有接回来，元帅退役了，将领们被烙了印，士兵们被扣作了劳工，盔甲武器全丢了。</p>
他不知道自己回去该怎么跟国王交代，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那些贵族的质问，怎么面对那些将士们的家属。</p>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望着前方那片漆黑的夜幕，喃喃自语，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p>
“回去……怎么向国王交代啊？</p>
大王子……还没接回来呢……”</p>
没有人回答他。</p>
只有风，呜呜地吹着，像在哭，又像在笑。</p>
身后的队伍里，那些被烙了印的将领们捂着脸，还在低声呻吟着，那声音像一根根针，扎在使者的心上。</p>
北国王城的夜，从来没有这么漫长过。</p>
那些归来的将领们，是在一个阴沉的午后进城的。</p>
他们的甲胄没了，战马没了，武器没了，只剩下那一身皱巴巴的衣裳，和脸上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烙印。</p>
烙印是刚烙上去不久的，伤口还没有结痂，红肿着，渗着血水，在阳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光。</p>
有人捂着半边脸，有人低着头，有人把帽檐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整张脸都藏起来。</p>
可他们藏不住，那些烙印像一把把烧红的铁钳，死死地钳在他们脸上，也钳在他们心里。</p>
消息比他们跑得快，他们还没到家，那些贵族府邸里就已经炸开了锅。</p>
公爵府的正厅里，烛火将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