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直到细雪飞下来 > 23. 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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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在塑料椅坐下,向雪晴从他手里接过棉球按住。

    裴霁阳从书包取了瓶纯净水,拧开,打量了下她不得空的两只手,将瓶口递到她唇边,慢慢地喂了几口。

    饶是有所缓和,向雪晴躺在诊室床上,测量心电图的仪器贴满身体,听着胸腔的起伏,她又莫名想起那只覆住自己的手。

    据说,人的心脏和拳头差不多大,所以他的心脏要比她大那么……那么多吗?

    “窦性心动过速啊。”

    医生点着鼠标,给出评价。

    裴霁阳上前询问,情况是否严重,向雪晴捏着衣角,躲在他身后。

    医生见怪不怪地提起半边眉毛:“严重?我也窦性心动过速,你看严重吗?”

    紧接着,她又做了腹部超声,拍了胸片,整趟体检下来,即时出结果的项目显示,体重太轻,血压低心率快,身体是稍微弱了点,但也没什么大问题。还剩抽血检验的项目,下午再来取单子。

    两人跟医生确认完,走出医院时,不到中午十一点。

    裴霁阳说:“下周开始,每周六,你跟我一起锻炼身体。”

    “不用吧,医生说了没事。”

    “没事?”他轻扯唇角,“下次晕倒,别扑进我怀里哭。”

    向雪晴顿时没了底气,那次确实吓人,他急得都要叫救护车了。

    她弱声说:“我以后按时吃饭。”

    “光吃饭不够,得适量运动。”

    “一定要在周六吗?”

    裴霁阳睨过一眼:“怎么,舍不得跟梁嘉言的约会?”

    “……哥哥。”

    向雪晴哑然,记不清他第几次这么说,“你要怎么才相信,我没跟嘉言哥谈恋爱。”

    一句话出现两个哥,她又低唤了声:“霁阳哥哥,为什么你总揪着不放呢?”

    好似听到什么荒谬事。

    裴霁阳轻笑:“向雪晴,你小小年纪谈恋爱还有理了。”

    “我没谈,而且,你凭什么管我。”向雪晴理直气壮地仰起脖子。

    他给女生买情侣款红绳手链,马上就要接受表白,她可从来没过问。

    “凭你叫我一声哥。”

    裴霁阳两手抄进裤兜,嗓音冷静,“哥哥管教妹妹,天经地义。”

    向雪晴噎了下,话虽如此,但也不能平白无故怀疑人吧。

    “那你说我谈恋爱,有什么证据?”

    “证据?行,每周体育课,你跟梁嘉言在十三中器材室干什么。”

    “就正常相处,聊天,做题。”

    “没了?”

    “没了。”

    裴霁阳皱眉,满脸费解,小小的人儿,平时总一副胆怯模样,可每当聊起这件事,胳膊肘偏往外拐。

    “你真的……”

    “我真的没有。”

    向雪晴对上那双眼,无视他的讶异,一鼓作气说完,“我没有谈恋爱,没有做不好的事,没有要让家人担心。

    “不信你去问嘉言哥,问他跟我到底是什么关系,或者,你去福利院找向妈妈,她看着我们长大都知道的,你……”

    胸腔轻轻地震颤,委屈像碳酸饮料压制不住的气泡,悉数窜上来。

    她扬着脸,声音发闷:“你为什么从来不肯相信我?”

    医院附近车流纷扰,鸣笛声刺耳。

    裴霁阳喉咙微哽,没说话。

    “就因为我是十三中的吗?”

    向雪晴仰头望着他,两颗眼睛黑而且亮,睁圆了,下一秒,眼泪从眼眶中滚出来。

    像是委屈到极点。

    无名的烦躁涌上来,裴霁阳忽然发现,他没办法否认,一直以来对十三中的成见,也没办法确认,对她的判断,多少来自于初见时的学校,多少来自于她本身。

    手已经抬了起来。

    他曲起指节,轻刮过她眼下。

    眼泪是种神奇的物质,让清澈的变模糊,模糊的变粘稠。

    “……不哭了。”

    手指碰到皮肤,温热的触感沿眼下散开,向雪晴蓦地往后退了一步。

    眼泪怎么流出来了?她连忙背身,袖子胡乱抹了把,手不知道往哪放,捉了捉衣角,掏出手机按亮屏幕。

    裴霁阳收回手,看她手忙脚乱的动作,沾着眼泪的指节轻蜷了下。

    有风穿过,蒸发出细微的凉感。

    刚才的话题,两人默契地都没再提。

    几辆出租从面前经过,裴霁阳侧了侧身,目光落在她微红的眼圈。

    “下午去省图吗?”

    “不了,我马上去南郊,该走了。”

    “有事吗?”

    “有同学过生日。”向雪晴低着头说,“是转到实验后的同学,女生。”

    裴霁阳“哦”了声,没作任何评论,望着车流说:“我送你过去。”

    她瞄他一眼:“你不去吗。”

    “我去干什么?”

    “过生日的同学,叫徐思薇,你们……”向雪晴抿了抿唇,“不认识吗?”

    裴霁阳想了下:“见过。你们班的吧。”

    向雪晴说不出话了。

    他这副置身事外的淡然表情,像是根本没所谓,非要比较,刚才与她的争执,甚至还更真情实感一点。

    车子在沉默中驶向南郊。

    安静的空间,漂浮的思绪沉淀。

    向雪晴偏过目光,裴霁阳靠在座椅,外套帽子兜下来,半遮眉眼,只露出一段冷峭的侧面轮廓,看不清表情。

    视线下挪,那双手指骨修长,松松握着一瓶水,手背上是脉络分明的青色血管。

    “渴了?”

    水已拧开递到面前。

    她接过喝了口,凉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后知后觉,救护车,体检,锻炼……他好像是真的关心她的身体。

    -

    向雪晴没想到,徐思薇会亲自来餐厅门口接她。

    生日缘故,她打扮得比平常隆重,脸上化了淡妆,穿了件纯白的挂脖连衣裙,头发高高盘起,肩头光洁,露在秋天微凉的空气中。

    站在花木垂落的餐厅大门旁,像只美丽骄傲的白天鹅。

    “雪晴,你终于来啦!”

    亲昵的称呼,热情的语气,向雪晴从车上下来,有些不知所措,微微抿出个笑。

    回过头,裴霁阳坐在车子后排,还是那副仰靠椅背的放松姿态,跟她晃了晃手机,意思是有事随时联系,并未理会徐思薇。

    看起来,他们好像真的不熟。

    难道她搞错了?并没有表白的事情?

    那红绳手链又是送给谁的?

    向雪晴朝徐思薇看去,她伸长脖子,目光追随着车子驶远:“那是你哥哥吗?”

    她愣了下:“谁?”

    徐思薇努嘴:“裴霁阳啊。”

    向雪晴磕绊地问:“为什么会这么想?”

    “猜的。”徐思薇扭头,眨了眨眼,“因为感觉你们的名字很像。”

    向雪晴始料未及,被人猜中“兄妹”身份,竟是因为名字。

    徐思薇:“放心,会帮你们保密的。”

    她张了张唇:“……谢谢。”

    兄妹关系不难猜,对于裴霁阳这样,平时话都懒得跟女生多说的人,早晨打一辆车来学校已足够说明问题。

    徐思薇回忆起公交偶遇,也是个早晨,反应过来,那时向雪晴的避之不及与这次下车后两人自然地隔开段距离,是因为他们不想被学校其他人知道。

    也容易理解,兄妹冠以不同的姓氏,通常意味着家庭关系非比寻常。

    徐思薇了然地笑笑,推她的胳膊:“好啦,快进去吧。”

    餐厅在花园中,布置得很漂亮,长桌旁已经坐了不少人,好几个同班同学,许珊,陈乐瑶……向雪晴知道她们的名字,但不确定她们是否也认识自己。

    正犹豫怎么打招呼,徐思薇揽过她的肩,跟众人亲热地介绍:“这是我们班向雪晴,一路向北的向,下雪的雪,晴朗的晴,名字是不是好听又好记?她刚来有点紧张,大家带她一起玩啊。”

    向雪晴不擅长这种场合,只抿唇微笑,但不用她再多说,便陆续有认识的,不认识的人过来聊天。

    很奇妙,好像借了某个人的光。

    分吃蛋糕,聊天八卦,唱歌,玩桌游,不知不觉三小时过去,太沉浸,向雪晴差点忘了礼物,临走才从书包掏出纸袋递给徐思薇。

    是昨天下午体育课,她紧急拜托冉欣怡让阿耀跑腿去专柜买的,包装好,写了贺卡,赶在放学前拿回来。

    “你能来就很好了,怎么还带礼物。”

    徐思薇惊喜,双手捧过纸袋,当她的面拆开包装,“变色唇膏诶,我正打算买呢,真的谢谢你啦雪晴!”

    接着是个大大的拥抱,清新好闻的香气,包裹住她。

    今天大家玩得尽兴,没有人提表白的事,或许这样就很好,她们可以做朋友,向雪晴极轻地呼吸了下:“不用谢,祝你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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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群里连续蹦出两条消息,操作慢了一瞬,屏幕黑掉。

    “不是吧,周末还在群里填申请,梁嘉言怎么回事啊?”

    任越皱着眉毛,点开消息,“为了跟小女朋友见面,考前辅导非去不可是吧。”

    裴霁阳低头不语,划着手机操作,直到游戏结算界面出现。

    “申请理由……我的天,写这么长有用吗?字再多,葛老师也肯定选你啊阳。”

    任越撇了撇眉毛,重新点进游戏,对着屏幕兴奋道,“我去,竟然赢了!”

    裴霁阳退出游戏,点开班群里的消息,静静看了会儿,握起水杯喝了一口。

    “你觉得梁嘉言怎么样?”

    任越研究战绩,半天才抬头:“啊,你说梁嘉言?怎么突然问起他了。”

    裴霁阳:“随便聊聊。”

    任越:“哦,他平时是一本正经了点,有时候蛮无趣的,但也没什么吧,性格温和,勤奋好学,乐于助人,这不挺好的啊。”

    裴霁阳手指按在杯壁,轻敲了下:“假如任明月喜欢他呢?”

    “任明月喜欢他?”

    任越立刻坐直了,眼睛瞪大,“变态吧,任明月今年才九岁,她要是敢喜欢哪个男的,我直接……”

    他狠狠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动作。

    裴霁阳偏开脸,挡他的手:“那假如,任明月跟你一样大呢。”

    “啊?”

    “任明月今年十六,情窦初开,眼神不好,就看上梁嘉言了。”

    “……”

    任越挠头,什么情况?

    裴霁阳语气平淡:“十六岁,喜欢同龄人,应该不变态吧。”

    “是不变态。”任越咂了咂嘴,“但是吧,让你这么一说,梁嘉言那张脸我怎么越想越不顺眼呢。”

    “性格温和,勤奋好学,乐于助人,这不是挺好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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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一样,不一样。”

    任越摇着头,“普通同学里的好,跟能配得上任明月的男生的好,两码事。”

    裴霁阳“嗯”了声:“那假如,她就是谈了个你看不上的呢?”

    任越抓了两把头发:“你这问题问的,我想想啊。”

    房门被推开,任明月握着两只橘子:“哥,你们要不要吃橘子呀?”

    任越:“无事献殷勤,说吧,要干嘛?”

    任明月:“我们班同学找我玩,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任越:“哪个同学,上次在肯德基连吃两个汉堡的小眼镜?”

    任明月:“你别这么说,他有名字的。”

    任越:“我知道,胡乱地在宇宙里航行,胡宇航么。”

    任明月:“……哥你好烦。”

    任越扔下手机起身:“我跟他说两句。”

    任明月拦他,忸怩地说:“不用吧,你这样我在同学面前很没面子的。”

    “小不点一个,要什么面子。”任越摸着她的脑袋往外走,“我是你哥,能害你吗?”

    房门关上,两个人吵嚷嚷的声音渐弱,一路没停。

    裴霁阳搁下杯子,忽然笑了下。

    十五分钟后,任越回来,摔上门,瘫在椅子里缓了口气,表情一言难尽。

    “你可别说,要是任明月长大了,真喜欢上外面乱七八糟的毛头小子,当哥哥的这心里还挺不是滋味。”

    任越闭上眼想了会儿,“别说黄毛了,就代入梁嘉言的脸……啧,真的很难忍住不打他。”

    半晌没听到说话声,任越睁眼:“哎,怎么收拾东西了阳?再开一局呗。”

    “改天吧,还有事。”

    裴霁阳挎上书包,走出两步又回头,“群里的考前辅导名单,别忘了投我。”

    任越:“行,但是……”

    裴霁阳:“走了。”

    门砰地关上。

    任越挠了挠头,自言自语:“但是,往年他不是最烦这玩意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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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台128G的手机,夏秋两季的衣服鞋子,属于大头开销,还有书本资料,吃饭,文具,打车费,零零散散的钱,加起来也不少,向雪晴都记在本子上。

    晚上,她又添了笔,一只唇膏。

    裴霁阳敲门,向雪晴连忙把本子收到抽屉最里侧。

    薄薄的化验单递到手中,十多项指标,大部分都正常,偶尔几个不在正常范围。

    他靠在桌沿,指了下其中一行:“抵抗力有点低,其他没什么大问题。”

    白细胞,淋巴细胞……粗略扫了眼,都和血型没关系。

    向雪晴“哦”了声:“那,体检的事情,就算完了?”

    裴霁阳挑眉:“你还想查什么?”

    她捏着纸页摇头:“没,就问一下。”

    裴霁阳伸手,从书桌上的玻璃盘里捞了个苹果:“差点忘了,今天体检没测血型,你是什么型血?”

    “我是O型。”

    “那我没记错,我也O型。”

    “嗯。”

    向雪晴默默吞咽了下,他没再问什么,也没打算走,似乎是有话要说。

    裴霁阳垂过目光,瞥了眼桌面摊开的空白习题册。

    “最近有什么不会的题目吗?”

    “有一些吧,还好……”

    “哦。”他轻点头,顿了下,“今天同学过生日好玩吗?”

    “还挺好玩的。”向雪晴如实说,“吃饭的地方在院子里,布置了许多花,氛围很好,吃完饭,大家一起玩了桌游,我还当了次狼人,蛮有意思的。”

    “那就好,多交点朋友。”

    裴霁阳微微曲腿,半靠桌边。

    台灯散开白光,向雪晴坐在椅子上,自下而上的视角中,他的五官处在明暗分隔边缘,从下颌,到鼻峰,再到眉骨,简单几笔线条随意地勾勒。

    映在白墙,剪影利落干净,像幅画。

    她忽然犹豫,徐思薇知道了他们兄妹关系这件事,要告诉他吗?

    “对了。”裴霁阳捏着苹果,转了转,“这附近有个运动场。”

    “嗯?”

    “能打乒乓球,网球,篮球,羽毛球也行,你要是有想玩的,随时叫我。”

    听到羽毛球三字,向雪晴一时沉默。

    生怕再像中午那样,话赶话,谈到什么不愉快的吵起来。

    裴霁阳把苹果搁回桌面,手臂撑下来:“没别的意思,哥哥就是担心你身体,想找个合适的运动,两个人一起玩。”

    “我知道的。”

    “那羽毛球?”

    “好。不过最近马上要期中考试,等考完再开始可以吗?”

    “随你。”

    向雪晴点头,轻舒了口气,对方递来和好的信号,她当然也有必要做些什么,目光不觉落在那只苹果上。

    “哥哥,要吃苹果吗?我给你削。”

    指尖挨上苹果,手腕蓦地被按住。

    “不用。”裴霁阳看着她略微睁大的眼睛,缓缓松手,唇角轻勾,“太甜了。”

    他果盘挑了只橘子,抛了两下。

    “早点睡,晚安。”

    “晚安。”

    原来他真的喜欢吃酸的。

    门关上,向雪晴趴在桌面,双手捧住那只苹果,不大不小,被他轻而易举就握在掌心,仍带着余温。

    红彤彤的,像颗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