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渊愣在原地,行礼的双手僵在空中,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好在一旁的王捕头见多识广,一下子就猜到三天要做什么,在周渊身边耳语两句后,一起来到三天身边。
“三天姑娘,这人命关天的事情,姑娘不要开玩笑。”说着伸手接过三天手里的草药递给周渊,自己则把煎药的罐子连同炉子炭火都搬过来,帮着阿婴煎药。
阿婴一身医术出神入化,她在这篱笆小院里早间诊病下午煎药,天大的事也阻止不了她。
于是王捕头很有眼色地准备帮阿婴把药煎好。
只是这次他真的误会了,三天不去的原因可不止这一件。
三天手捏起蝉蜕,活物的躯壳就是和死物不一样,捏在手里能明显感受到密密的锯齿感。眼见王捕头火升起来了,她连带着其他分拣好的药材一股脑地丢进药罐子里。
一时间鸦雀无声,淡蓝色的烟雾混着白雾缓缓上升,木炭燃烧发出的爆裂声在空中异常清晰。
三天打着扇子,一边微微叹了口气,她哪里是等药煎完,是根本不想去。沈逐那人身后牵扯着皇亲权贵,谁知道是仇家灭口还是派系倾轧。
她是喜欢查案追疑,却不是什么追逐世间真理的高大人物。个人的爱好和小命之间的取舍她还是懂得,犯不着去触那个霉头。
正想着,耳边响起一个刺耳的声音:“阿婴姑娘,沈府有人得了急症,奇怪的很,想请你去看看。”
阿婴不疑有他,笑道:“好啊,药熬好了就去。”
“你!”三天愣了一瞬,伸出手指着周渊,一双眼睛瞪着他。没想到那人不仅没不好意思,反而略带挑衅地说了句:“阿婴想去,姑娘应该不会阻拦吧。”
刚刚王捕头跟他说,余三天把阿婴当眼珠子似的看着。周渊自然得在这方面下下功夫。
“我!”三天声音骤然升高,一旁的阿婴好奇地望向她,逼得三天不得不深吸两口气将怒意压下去,低声道:“去!”
一个时辰后,阿婴拿着一只小小的檀木药箱,拉着脸黑的能滴水的三天同周渊一行人来到了沈府。
沈府门口和平日没什么两样,跨过及膝的门槛后,连绵的哭泣声扑面而来。
紫檀木雕《蓬莱仙山图》的影壁后,前院灰蓝色的水磨方砖的地上整整齐齐地跪着两排丫鬟小厮。过了两侧游廊,正堂前的青黛的澄泥金砖上又跪了两排丫鬟。
“搞这么大排场,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家死人了是吧。”三天恶声道。
周围人知道她心里有气,也不敢说话,只一个个的低头快步向前。
正堂里,沈逐的妻子王云舒一身白色孝服,钗环未饰,坐在地上,身旁一个年龄大些的嬷嬷以及身后两个戴孝簪玉簪的丫鬟都跪着伺候着。
看清来人,王云舒目光直直地射向人群后的周渊,半晌才抬起手,用手里捏着吴绫绣兰花的帕子擦了擦哭红的眼,有气无力地说:“三天姑娘,有劳你了。”
因为要封锁消息,所以未设灵堂。秉承着死者为大的规矩,三天对着正堂虚空拜了三拜,接过丫鬟递过来的纸钱扔进火盆里。
王云舒眼见火盆里燃起火焰,心中一想到丈夫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心里一酸,眼泪止不住地涌了上来。又怕在人前失态,只能用帕子遮住脸,低声哀嚎一句,将头埋进一旁的嬷嬷怀里。
这时三天忽然发现,这吴绫的品相极佳,表面泛着特有的幽微光泽,但底下的兰花却是用极为普通的丝线绣的。
“夫人节哀,只是现在要紧的是要弄清谁害了沈老爷。”王捕头开口道。
王云舒闻言抬起头来,唤来一个名叫代安的小厮,嘱咐他带着众人去书房。
几人绕过抄手连廊,来到西侧一座不起眼的小房子前。这屋子坐西朝东,午后的日头恰好被正方和院墙挡住大半,甚是隐蔽。
推开门,迎面是一间方正的前厅。这地方隐蔽,但也因为不见日光而导致幽暗潮湿,所以东侧是四扇槛窗,糊着桃花纸。
窗下一张鸡翅木书案,书籍排列整齐,桌上还有未写完的书法。
代安低着头表示,前天晚上,他们都在这东窗当值,绝对没有人从这里进出过。
前厅尽头立着一架老樟木博古架,旁边立着一方半旧的竹屏风,两侧掩映着中间一方小门。
推开门,里面竟然是一方内室,内里空间极大却幽暗异常,只西侧墙壁上高处开着一扇窗户。
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大案,桌子上没有铺纸和书,但是一旁的砚台还有未干的墨,笔也搁在砚台上,可见主人曾经在这里写过什么。砚台旁边还有一碗已经发霉的看不出来是什么的糊糊一样的东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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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墙边立着六排通顶的书架,书架后摆着一个巨大的黑色柜子。
三天走上前去,只见书架上面密密匝匝地塞满了经史子集类的东西,仔细看,在这些中间还散着些许薄薄的账册和手抄本,明显是为了掩人耳目。
“这老狐狸。”三天腹诽道。
后面的黑色柜子被隔成上下两层,上层放着几件常服,下层是空的。三天大致看了一下柜门的厚度,应该没有太大的机关暗格类的东西。
三天又走到西墙的小窗下,想看看窗户有没有被破坏过。但这窗户实在有些高,完全看不到上面的情况。
此时,一直没说话的周渊默默搬了把椅子放在三天身后。
三天也没矫情,伸出脚将椅子勾到自己身边,站上去之前还不忘给周渊一个轻轻的白眼。
没办法,她这人记仇得很。
窗户大小刚容得下一个成年人进出,窗框下边两角积着薄灰。
她指尖顺着框边摸过去,触到两道细浅的凹痕,探出头往上看,檐下也有两道淡白的印子,瞧着是撬窗留下的。
可这窗户是朝里开的,要进直接推开便是,何苦要撬?而且划痕不深,漆皮没掉,不似刀刃留下的,倒像是什么细巧的硬物。
她心里琢磨着,从椅子上往下跳,落地时脚尖没留神踩到块硬邦邦的东西,硌得脚心一麻,身子一晃便要栽。旁边周渊眼疾手快,伸手托了下她的腰,才没让她摔实。
两人都愣了一瞬,周渊立刻收了手退后半步。三天也没矫情,弯腰往墙角找,就见块半个鸡蛋大的黑石,混在砖缝阴影里,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
石头一拿起来,一股明显的燃烧过的臭味传来。
因为长久不通风,屋子里弥漫着纸墨、老木以及若有若无的尘土气息如果不是拿起来,根本发现不了。
“阿婴,你闻闻这是什么?”三天伸手唤阿婴过来。周渊见状也低下头跟着一起闻,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一暗,眉头微皱。
“五更倒。”阿婴捂着鼻子道。她是大夫,成天跟草药打交道,对气味比旁人敏感一些。
忽然,她拿过石头,又仔细地闻了两下,似乎发现了什么,伸手在石头的凹陷处抹了一下。指腹上带着一层灰色的尘土,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常。
“还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