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吧。”三天打开房门对赵载渊说。
“这,这不好吧。”
“这有什么不好?”三天诧异道。
赵载渊不知怎的倒君子起来了,老古板似的摇头说什么她未出嫁,出入她的闺房于礼不合。
三天一脸惊恐地看着他,差点就以为他鬼上身了。
“你不进来也行,但是纸笔都在里面,你准备在门外写?”说着,三天走进屋子准备将笔墨拿给他。
“那我还是进去写吧。”赵载渊摸摸鼻尖,笑得有些窘迫。三天并不知道,此刻的赵载渊已经在心中将他那表兄揉搓十八遍了。
昨晚上赵载淳在那侃侃而谈,说他在上京迷倒万千少女,靠的就是一手保守学究的做派。那些少女一见他面若桃李心似佛陀,一个个都上赶着来送他贴身的帕子玉佩,他那屋子里都快放不下了。
赵载渊闻言嗤之以鼻,但是刚刚三天打开门时,他忽然鬼使神差地想起了这件事,于是才有了那句于礼不合,没想到弄巧成拙,被人当傻子看了。
三天的屋子跟她的性格大相径庭,赵载渊本以为她会是行事井井有条,将所有东西都按部就班的整理起来的人。然而,她的屋子里说是,是仓库也不为过。
没有古董瓷器的装饰,反而是机关零件之类的东西堆了一大堆,赵载渊甚至瞥见在角落里放着一个巴掌大长筒状的东西。
“这是什么?”赵载渊将那东西黄铜的长筒捡起来,上面的盖子似铁非铁,细看之下泛着一层浅浅的蓝黑色像是刀剑刃口经过炙烤淬炼后反射的光芒。他摆弄着,见顶上有一层花纹,细看之下,像是个余字。
“在这啊。”三天将赵载渊手里的东西拿过来,“这是个火折子,我师傅给的,说是她亲手做的,我才不信,估计是哪个摊子上买的。”
“怪不得上面有个余字。”
赵载渊对三天这个所谓的师傅越来越好奇了,在三天的叙述里,她们似乎永远在打闹,她总是说师傅要打她,可各种好东西都流水似的给了三天。这种超越规矩亲昵让赵载渊有些羡慕,他在王府是极为受宠的,自小到大父亲和王妃,甚至母亲都未说过他一句重话,但每个人又都说不出的疏离,似乎彼此之间只是客人。
“发什么呆呢?”三天不知何时站在了赵载渊面前,见他发呆对着他的面门打了个响指。
“无事,借姑娘笔墨一用。”
赵载渊走到书桌前,却见桌子上放着本《太上灵玄符箓考》,他脑中忽然想起之前在沈逐书房三天说过的话,她不会真的要学穿墙术吧。赵载渊神色复杂地看了眼三天,随后用寥寥数语将沈名均在这里的事情写在纸上,让信鸽传信给靖王府。
此时,三天也找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她角落里扒拉出一只火盆,又不知从哪儿翻出几块木炭、两个烛台甚至还有几根琴弦,然后将木炭一股脑丢进炭盆里用竹片点燃,紧接着她将一根琴弦连接在烛台的底座上,然后让赵载渊坐在房梁下面充当人形支架。
然后把琴弦的另一端绑在房梁上,赵载渊知道自己也帮不上其他忙,就老老实实地坐着任她摆弄。
“匕首,顺便把你身后台上的那支簪子拿来。”
赵载渊连忙将腰间匕首递过去,等他转身将簪子拿来的时候,三天已经利落地将那截蜡烛拦腰一分为二了。
三天在两截蜡烛侧面剜出一个小洞,然后用簪子往里戳,直到戳出一条可以将线香插进去的通道。
然后把洞口的蜡屑用指尖抹干净,将那截线香斜斜插进去,香尾嵌进蜡身,只留一小截露在外面。
她将蜡烛放在火盆边沿,那火折子里面黑乎乎的一块但燃起的火又快又旺,火盆里的木头一下子就被点燃了。
她将露在蜡烛外的线香仅留半指长,然后将线香点燃,又将延长的烛芯缠绕在蜡烛与线香连接的根部。果然,随着线香越烧越短,烛芯被点燃了。
杨替是被吊在屋顶的,所以,只要用蜡烛或者线香其中一个将琴弦点燃,那么凶手不在屋内也能让杨替做出将烛台打翻的样子。
现在是用线香点燃蜡烛,根据当时线香的长度,约莫一刻钟后就能将灯芯点燃,灯芯再将琴弦烧断,这样凶手可以躲藏的时间就更多了。
但是,还有一种可能。
三天将连着蜡烛的琴弦扯过来,让赵载渊捏着的琴弦的一端,然后将琴弦缠在那一截点燃的蜡烛底部,吩咐他捏紧琴弦。
赵载渊虽不明所以但也乖乖照做。
三天用点燃的木棍烘烤蜡烛,让蜡烛融化的更快。果然,木棍越烧越短,蜡身被烛火烤得发软,融化的蜂蜡顺着蜡烛侧面往下淌,渐渐漫过了线香的根部,没多久火苗顺着线香和蜡烛连接的地方灼烧,将香的中间段点燃。
线香从中间两头烧,一端点燃琴弦,连着蜡烛的一端则被包裹在融化的蜂蜡里。
三天见火盆里的炭烧的正旺,索性用火钳在炭盆中间拨出一个圆圈,然后将蜡烛直接丢了进去。
蜡烛滚进炭堆,被火舌一卷,蜡油瞬间融化成了黑乎乎的一片,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线香最后一截被包裹进融化的蜡油里,看不出样子。
和她想的一样。
可是,现在看来,如果是第一种的话,点燃线香明显就多此一举了,因为点蜡烛同样有这样的效果。
如果是用蜡烛点燃线香,那就是刚刚她想的样子,将线香的另一头缠在琴弦上。
这样香的一头插在蜡烛里固定,另一头负责烧断琴弦。
三天将炭盆扑灭,见蜡油凝固后,将蜡饼抠出来,接着用匕首将那一小截残尾拨出来。
线香嵌入蜡烛的那一端没有被烧透,露出一点灰黑色的粉末,跟她之前在杨替房间里找到的一模一样。
“把线香斜着插进去,蜡油往下淌的时候正好把香尾包住。”三天把残尾放在掌心里翻了个面,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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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赵载渊面前“香烧完了,这一截被蜡封着,烧不着。”
赵载渊从她手心里拈起那半块蜡饼,对着光看了看。蜡壳在指腹间轻轻一捻就碎了,露出里面半焦的线香。
“所以他在蜡烛上做了手脚。”他说。
“对。”三天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飞溅的灰尘,“他把线香一头缠在琴弦上,另一头斜插进蜡烛里。然后点燃蜡烛,这蜡烛能烧七八个时辰,等蜡烛烧到线香的位置,线香被点燃,一路烧上去,烧断琴弦。琴弦一断,杨替的尸体没有了支撑,倒下去时连带着打翻烛台,火就起了。”
三天看着赵载渊手中的线香,继续说:“屋里起了大火,而且斜插的那截线香被蜡油封住了的,到时候再去找就只是乌漆嘛黑的一团,多亏你发现了不对劲,我们可能永远发现不了端倪。”
被夸奖的赵载渊却忽然对着三天一笑,然后胳膊支在桌子上,托着腮神秘兮兮看着三天说:“我不是心细,是因为你。”
“我?”三天伸手指了指自己,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因为一开始我见你拿起了烛台底座,就觉得这事情应该和烛台脱不了干系。我当时试了一下,那地方被烧之后倾斜了,所以我思量着烛台估计滚到窗户下了,果然在那发现了那块蜡饼。”赵载渊说的坦然。
三天坐到赵载渊的对面,两只手捧着脸跟他对视。
赵载渊一直觉得三天是一张新作的古典仕女图,皮相是浓烈的墨痕内里自带写意的潇洒,尤其是她抬眼望向你的时候,潇洒意气自眼不管不顾地挥洒出来,让他无端想起剑仙酒后舞剑时剑尖上一闪而过的寒芒。
或许也是这个缘故,赵载渊每次跟她对视的时候总是莫名的紧张,心跳比平日里快许多。两人相顾无言,奇异的寂静像是长夏夜晚偶然吹过的风,窗外传来小贩摇动拨浪鼓叫卖的声音,似乎是卖的桂花蒸。三文钱一块,孩童叽叽喳喳的声音听不真切,间或掺杂着女人讨价还价的声调。
八月夜桂,应当是极为甜糯的。
“赵载渊,你想吃桂花蒸吗?”三天笑问。
“啊?”赵载渊愣住了,他想问三天怎么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的。
“我看你咽口水了。”三天道。
“咳咳,那个,咳咳,我没尝过,好奇,好奇。”赵载渊捂着半张脸说。
“其实味道一般,不是很好吃,不如我做的胭脂糕,有时间做给你吃。”三天起身将东西一件件收起来。
赵载渊见状,也跟着收拾,只是总不自觉地避开三天。
“对了,我刚刚想说,其实,我没想到烛台有问题,所以,还是多亏了你。”三天将簪子擦拭干净后放进妆奁匣子里。
“我,我也没什么,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我,我们下午回一趟府衙吧,估计那什么道士应该带回来了。”赵载渊将琴弦一圈圈地缠绕在手上,直到密密匝匝地缠了满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