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曜掀开车帘的时候,赫连明珠正抬眼向他看来。
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裳,鬓边只簪了一朵白色珠花。明明素净到极致,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楚曜掀帘的动作一顿,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耳边什么声音都没了。
小厮和车夫的叫骂声,桥下的流水声,远处街市的喧闹声,好似全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他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咚咚咚——
几乎要跳出胸腔。
“定国公府?”赫连明珠微微皱眉。
她还想要说些什么,却见楚曜猛地收回手,冲身边小厮开口:“我们退。”
小厮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开口:“公子?”
“我说退!”楚曜转身,声音大了些,带着几分怒意,“耳朵聋了?把车退回去,让这位姑娘先过!”
“可是咱们都走了一半了……”
“让你退你就退,哪来那么多废话!再多说一个字,回府领二十板子!”
赫连明珠听着马车外的对话,眉心的褶皱又多了几分。
不是说这定国公府世子一向斗鸡走狗、仗势欺人,最是睚眦必报吗?怎么今日既没有追问她的身份,也没有借机生事。
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转身就冲自家小厮发了火,给她让开了道路。
“不对劲。”赫连明珠开口。
清霜想了想,开口道:“或许是被主子的容貌震慑住了?那人看见主子,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赫连明珠摇了摇头,抬手将车帘掀开一条细缝,往后面望了一眼,楚曜的马车并没有跟上来,倒是和传闻中不同。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队人马来到赫连明珠的马车外。众人翻身下马,向着赫连明珠的马车跪下。为首男子沉声开口:“属下来迟,望娘娘恕罪。”
赫连明珠懒懒开口:“本宫方才被堵在桥上进退不得的时候,还在想呢,皇叔日理万机,大约是忘了给我这祈福的车驾安排人手。”
“属下失职,请娘娘责罚。”
“起来吧。”赫连明珠继续开口,“别耽误了本宫给陛下祈福。”
“是。”
马车一路行驶,至护国寺停下。
方丈早已得了消息,和一众僧人等在门口。
见到赫连明珠,方丈双手合十行礼,却不言明她的身份,只是恭恭敬敬的道了一声:“施主这边请。”
赫连明珠合十回礼,吩咐宇文韬安排的侍卫回去复命后便跟着方丈向前行去。
入寺是一条长长的青石甬道,两侧古柏夹道而立。古柏的树冠遮天蔽日,将整条甬道笼在一片幽深的绿荫里。
前方出现一只青铜香炉,炉中香烟袅袅,扶摇直上,最后逸散在空气之中。
赫连明珠抬头看去,只见前方殿门大开,金身佛像端坐莲台,宝相庄严。
方丈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施主请。”
赫连明珠跨过门槛。
殿内佛像高大,人站在佛前渺小如尘。
方丈亲自取了香,在长明灯上点燃,递到赫连明珠手中:“施主请。”
赫连明珠接过香,在蒲团前站定。她抬起头,望向那尊垂目俯瞰的佛像。
佛看着她,面露慈悲。
她看着佛,眼底无波。
她举起手中长香齐眉,向佛像拜了三拜,然后直起身子,将长香插入香炉之中。
方丈上前一步,双手合十:“施主,后山禅院已备下清茶。”
赫连明珠颔首,随方丈绕过大雄宝殿,沿一条碎石小径向后山行去。
二人走入一处禅院。院中的石桌上,一壶清茶正袅袅冒着热气。清茶旁边搁着两只粗陶茶盏,已然斟满。
方丈和赫连明珠走到石凳相对而坐。
方丈提起茶壶,先将赫连明珠面前茶盏中的茶水缓缓倾倒于石桌旁,再将壶中新茶注入盏中,开口道:“施主,请用茶。”
赫连明珠垂眸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眉心微动。
方丈含笑看着她:“味道如何?”
“苦。”赫连明珠答。
方丈微微一笑,垂目看着自己盏中茶汤:“世人皆求甜,避苦如蛇蝎。殊不知,甜者腻,腻者浊。苦后回甘,方是真味。”
赫连明珠端起茶盏,询问道:“大师在这护国寺多少年了?”
“六十三年。”
“六十三年。”赫连明珠重复了一遍,继续道,“那方丈一定见过许多来祈福的人。”
方丈点头。
“她们的愿望,佛都应了吗?”
“佛不应愿望,佛只渡因果。”
赫连明珠将茶盏搁回石桌,目光平静:“方丈同我讲因果循环,那为何这世上恶人横行,善人受苦?”
方丈笑了笑,从地上捡起一片叶子放在石桌之上,开口道:“施主请看,这树叶上的叶脉,施主可知哪一条是先长的,哪一条是后长的?”
赫连明珠答:“分不出。”
方丈笑了笑,又问:“施主此刻,可还觉得茶苦?”
“苦,但有些许回甘。”
方丈点头,再次开口:“叶脉如此错综,便如这世间因果之网。施主方才问恶人为何横行,只因他们的那盏茶,尚在苦处罢了。”
说完,他已经起身,只留下赫连明珠和清霜二人在禅院之中。
赫连明珠吩咐了清霜几句,清霜领命,退出了院外。
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了她一个人。
不多时,清霜回来了。
“主子,外面都是摄政王的人,奴婢没办法脱身。”清霜开口,脸色有些发白,“还好此前主子让奴婢沿途留下了记号。若是兄弟们看到了,定然会来的。”
赫连明珠点点头,询问道:“镖队的事,现在怎么样了?”
“回主子的话,周统领留下了十个黑鹰卫在镖队,其余黑鹰卫也已经各自隐匿。如今镖队已经开始走镖,等熟悉了,便开始正式押送我们自己的商队。”
“嗯。”赫连明珠点头。
说话间,一阵脚步声传来。
赫连明珠回头,却见一个小和尚站在门口,双手合十,开口道:“施主,一切准备完毕,施主可前往主殿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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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明珠点头,跟着小和尚走到主殿。
祈福仪式繁复冗杂,方丈领着一众僧人念诵经文,梵音嗡嗡。赫连明珠闭着眼,虔诚祝祷。
入夜,护国寺后山寂静如墨。
禅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光跳动,将赫连明珠的影子拉得细长。
“一日过去了,也不知道宫里怎么样了。”赫连明珠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
说话间,窗外传来三声布谷鸟叫。
紧接着,一道黑影无声落地。
清霜脸色一变,刚准备拔剑,那人却已经向着赫连明珠跪下,沉声道:“属下玄七,奉陛下之令,替娘娘送今日的奏折来。”
说完,他才怀中掏出几封奏折举过头顶:“陛下让娘娘即刻批改。”
清霜接过玄七手里的奏折递给赫连明珠。
赫连明珠接过,没有立刻翻阅,而是询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属下走的后山崖壁。”玄七开口。
“崖壁?那条路崖面湿滑生满青苔,几乎垂直上下,你……”
还不等清霜问完,赫连明珠已经止了她的话。她打开手里的奏折一一翻阅,有参地方官员的,有报河工进度的,有奏边关军情的,除却字迹之外,内容各不相同。
赫连明珠执笔,却久久没能落下。
小时候她看过父皇批奏折,只觉得很是简单,如今轮到她拿主意了,她反而不敢轻易落笔。
犹豫片刻后,她在第一封奏折上开始落字。第一个字写下之后,后面的字都顺畅了许多。
等最后一封奏折批完,她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她把奏折还给玄七,玄七拿了奏折翻出窗外,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
清霜开口:“主子,他在说谎。”
“我知道。他身上半点尘土都无,怎么可能是从崖壁攀爬上来的?”赫连明珠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沉沉月色,开口道,“看来,这位陛下,比我们想的厉害许多。”
烛火摇曳了一下,似在应答。
第二日夜晚,玄七又带奏折来了。这些有她昨日批改过的,也有新的,除此之外,还有一封宇文成业的信。
赫连明珠展开信,上面没有抬头,只有几句话。
“朝堂之上,无非两类文书:一为攻讦,一为取利。”
“参人者,多挟私怨;求财者,常藏私心。”
“察事先察人,断文先断心。”
赫连明珠把前一日宇文成业的奏折批复看了一遍,这才开始批改今晚玄七送来的奏折。
赫连明珠写完后,留下了昨夜的奏折,玄七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接过赫连明珠今夜批改的奏折离开。
次日正午,清霜去领斋饭,赫连明珠坐在院中,打开第一次批阅的奏折。她刚准备细细观看,却听见院墙外头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她心头一紧,连忙收了奏折,将手边的茶杯摔碎,抓起一块锋利的瓷片握在手中。
墙头上出现了一只手。
赫连明珠没有等那只手的主人露出脸来。她手腕一翻,瓷片脱手飞出,向着那只手飞去。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