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裹儿感觉浑身冰冷,手指麻木到动一下都难,胸膛里的心都好像没有跳动了。
她似木雕,连倒下去的力气都没有。
时间停滞了。
她又看到了阿耶。
阿耶上一刻还笑语晏晏地接过饼,下一刻就变成脸色铁青不停抓着喉咙的狰狞模样。
她也看到了阿娘,阿娘的脚在空中飘呀飘。
荡过来荡过去的。
她看到了自己,在梳妆镜前慢悠悠地梳妆,然后嘴角漫出鲜血,那血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滴到了她的百鸟裙上。
那裙子还是那么漂亮,采百鸟之羽而成,各观各色,不尽相同。
衣裙翻飞,百鸟之色被血色晕染。
“裹儿——”
“裹儿——”
“裹儿……”
是谁?是谁在说话?
是阿耶吗?
是不是很难受?
是阿娘吗?
她是不是很绝望?
是她自己吗?
是绝望之下饮下毒酒的自己吗?
是带着那个盼了好多年才来的孩子一起死去的自己吗?
成王败寇。
她手段不如李隆基,她认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背叛的人是他?
为什么背叛的人是武崇训?
为什么?
这世上谁都可以背叛,只有他不可以。
他不可以。
“裹儿——”有人握住了她的肩膀,拼命摇晃。
李裹儿这才好像从那令人绝望窒息的画面中出来。
阿耶,阿娘,她自己,都消失了。
那些阴暗的,让人看不见半点光亮的画面都消失了。
是谁?李裹儿慢慢转过头,看到了这个将自己拉回现实世界的人。
他是谁?
为什么这么焦急?
他在说什么?
哦。
是驸马啊。
是她安乐公主的驸马。
李裹儿好像看到了那个可笑的,荒唐的自己。
那个沉浸在虚假的美好中的自己。
那个住在安乐公主府上的李裹儿,托着头看着自己的驸马在作画。
“驸马,这花有什么好画的,画来画去不都一个样子吗?你不如画我啊,我可比花好看。”
可他的驸马却不曾回头,仍旧在作画。
“这是拒霜花,也叫三醉牡丹,一日之间可呈三色,大多数画法都只能表现出它其中的一种颜色,我试试能不能将这三种颜色一同画出来,一朝之内,尽历晨午暮三番景致。”
安乐公主生气了,谁要听这些啊,他不懂自己是在和他调情吗?
“有一日,我要做出一条百色裙穿在身上,比这三色花还要稀有,一日之间呈三色算什么?我要让它身影随便一动就是另外的颜色,到时候,驸马是不是就只会画我,不再画花了?”
这是三醉牡丹。
他是武崇训。
那个站在李隆基那一边,讨伐自己妻子的武崇训。
她爱的人。
她恨的人。
“你记得。”李裹儿从自己荒诞的情绪里面出来,猛然拂开他的手,力道之重,连自己都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全部出去。”武崇训对书房内的下人说道。
等所有人的都出去了,这间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全都记得?是不是?”李裹儿揪起他的衣领,势必要得到一个答案。
“是,那些事情,我都记得,公主很聪明,我以为你不会来的,这幅画也忘了收起来,你一看,就全都知道了。”武崇训没有否认,这话轻飘飘的就说出来了。
他怎么能如此高坐云端,怎么能在做下了那些事情之后还是如此坦然自若?
凭什么那些恨到极致心都不会疼的感觉只有自己一个人承受?
“你记得,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也和你一样经历过的?”李裹儿拽着他的衣领,扯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
“在安定公主别院,看到你对我的态度时,就已经知道了。”
“哈......哈,原来你见我第一眼就知道了,怎么?这次不急着杀我了?怎么不趁着我现在半分权力都没有的时候就杀了我?免得你还要与我虚与委蛇那么多年。那些年,在我身边很痛苦吧?明明讨厌我,恨不得我去死,却还是要装作喜欢我,你真是伟大啊,为了你的事业,什么都能牺牲,你伺候我的时候,是不是在想着来日怎么杀了我来洗今日之辱?”李裹儿此刻几乎完全丧失了理智,她口不择言。
“裹儿,我没有讨厌你。”武崇训双手覆盖着李裹儿的手,盯着她的眼睛:“我喜欢你啊。”
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好似从冰雪化作了看不见底的深渊,李裹儿从来没有看到过他的这个样子。
“你胡说。”李裹儿挥开他的手:“你喜欢我?你喜欢我就是害了我阿耶阿娘?你喜欢我就是替他人夺走了我的权力?你喜欢我就是生生把我逼死?这就是你的喜欢?武崇训,谁能担得起你的喜欢?”
“这些事情,是不是都是你做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些事情,确实都有我的手段,至于原因,我现在说了,你也不会懂的。”武崇训说得很慢,却也很清晰,清晰到想装作没听到都不行。
听到这句话,心底里最隐秘的期待也消失了。
到底是期待什么?李裹儿?你到底还在期待什么?
希望他说这都是误会吗?希望他说他没有做过吗?
他要是真的那样说了,你就会欺骗自己去相信吗?
“那你现在,还有什么脸面在我面前对我说喜欢的?我是安乐郡主,我是太子的女儿,我想要什么样的喜欢得不到?你的喜欢,我不稀罕,以后我不想再看到你。”李裹儿抬手,重新将因为动作太激烈而有些歪了的簪子插正,然后仰起头走出门去。
外面的阳光真刺眼啊,刺眼到眼睛好像都要有泪水沁出来了。
直到李裹儿的身影再也看不到,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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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训才回头。
他看着自己的画。
画上牡丹娇艳如昔。
她忘记了。
神龙二年,郡州献上了一株奇花,一日之间竟然可以呈现出三种颜色,帝王邀请各公卿赏花。
果然,晨午晚各有不同之色。
帝王将此花赐给了自己的爱女,安乐公主。
可安乐公主并不是那种能耐烦的性子,最开始稀奇了会儿就忍不住朝他驸马抱怨。
“这花稀奇归稀奇,但是要早,午,晚都来观赏才能看到三种不一样的景致,若是一时之间就能看完这三种颜色的话就好了。”
所以后来,才有了那幅名动天下的醉色移观图。
她总是这样,旁人为了她一句话想尽了办法,她却早就不记得了。
————
李裹儿情绪很差,这时也不敢出现在阿兄面前让他看出来些什么,最后还是回了她自己的郡主府。
这还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回到郡主府。
上辈子,自从阿耶登基之后,她就建了新的安乐公主府,郡主府并没有再用,安乐公主府的豪华远超一个普通公主府的规格,比之那些皇子都要胜出许多。
阿耶登基的时候膝下还有两个皇子,三个公主承欢,可是那时候,阿娘却只有她一个孩子了。
国之储君是根本,前朝到处都是催立储君的声音。
若是阿兄还活着,他就是众望所归的太子,不会有人有异议。
可是阿兄死了,那阿耶的那些庶子,凭什么能当太子?
裹儿不愿意,韦皇后也不愿意。
李裹儿才刚刚从生死性命掌握在他人手中的处境里逃出来,就又卷入了权力的纷争之中。
她不服,武氏能在李氏皇族都活着的时候改朝换代,那她这个李唐皇室正经的公主,阿耶的亲生女儿凭什么不能为储?
若是不能为储,等阿耶百年之后她和阿娘难道不是还要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活吗?
那种将自己生死掌握在别人手里面的滋味,她再也不想尝了。
所以她要争夺,她要权力,她要这世上再也没有人可以主宰她的命运。
她不要只当一个安乐公主,她要当阿耶的继承人,她要做这个国家的主人。
郡主府是承女皇的旨意建造的,女皇不会在这种待遇上亏待她们这些小辈,郡主府也很是繁华。
裹儿回到自己的屋子时,看到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还有一些恍惚感。
她很久很久,没有再看到过这些东西了。
裹儿感觉很疲惫,她什么都不愿意多想,只想没有人打扰,自己安安静静的待着。
府中的奴婢都知道郡主的脾气,也不敢过多打扰她,她不想吃饭也不敢有人劝,她情绪不佳也不敢有人哄。
宫里的内侍来到郡主府时,更没人敢拦,赶紧来通传她。
裹儿看着镜子里疲惫厌烦的自己,慢慢展开一个笑来。
嘴角弧度恰到好处,不会骄纵冷淡,也不会太过于谄媚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