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愿意来见我。”江堪在她耳边发自肺腑轻声道。
江堪身上的气味徒然涌入杨心柠的鼻腔。
脱离节拍的心跳在他不紧不松的拥抱之中,找到了不急不缓的落点。
“嗯?”杨心柠只以为是他的寒暄。
她抬起手臂,环住他肌肉紧实的背部,回应给他一个温暖的拥抱。
半晌,江堪放下双手,一时却不知该如何安放,于是提出帮她背包。
杨心柠想要拒绝,经不住他连哄带抢地抓过背带背到自己肩上。
她后退半步,保持适当的社交距离,他本想向前,但微微抬起的脚跟还是在思量过后贴回了地砖上。
一道阳光自树影间倾泻,横在两人相隔的半步之间。
老树的枝叶在晚春的余波中抽出嫩绿的青芽,犹如再次萌动的心声,散发出一段纯真美好的情感共鸣。
不是年少的青涩,而是成年人间的秘而不宣的无声诉语。
不需要开口,眼神一来一回便能传达。
杨心柠心中紧张也受到他热情的感染。
两个独立的影子不会依靠彼此,同在一条路上时,会自然而然趋向一处。
I'm always coming back to you, (我总会回到你的身旁)
You keep pulling me here,(你将我留在原地)
I'm always coming back. (而我总是回到你的身旁)
江堪步子大,很快领先她两个身位。
她忽然起了兴致,踩起他的影子。
影子的边缘逐渐脱离她的捕捉。
杨心柠刚有些跟不上,却见江堪回头,一边后退,一边对她露出微笑。
他将自己的影子控制在一个刚刚好的距离之中。
他不会直接停下,而是会放慢脚步,在她看得见的地方等她走来。
正午阳光明媚,自上而下,点亮了他的眼眸,温暖的眼神中是肆意温柔的情绪,精心打理过的发间散落金黄细碎的光,发根透出隐隐的红,和他的颜色交相辉映。
杨心柠呼吸一滞。
感觉很熟悉,但又很陌生。
他一直是这么看我的吗?她试图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因为她总在避开他的视线。
长大之后,杨心柠便不愿将视线过多停留,不止是对江堪,她看谁都是如此,眼里总是透着善意。
她不愿见到别人露出她读不懂的眼神,总在回避非交流不可的场景,以及一定要暴露她听障问题才能解决的烦恼。
阳光在他的肩头散落,照出轮廓清晰立体的阴影,衬出有力的臂膀。
或许是因为他之前的穿着都很宽松吧,今天换上了修身的运动黑t和迷彩色工装长裤,出挑的肌肉撑起袖子,宽肩窄腰的身材在光照下极其明显。
举手投足之间皆是肆意自信的爽朗,一看便知是拥有独立人格的健全人。
可以随意完成自己的梦想,有匹配想法的金钱和能力,不受拘束,不必惧怕任何困境。
炽热且美好。
和她一个不能言语、大概率一辈子没法听见真实声音的聋人完全不一样。
所以,他越是耀眼,她就越是无法靠近。
她明知道他不可能喜欢自己,只能拼命打消内心的一厢情愿。
而杨心柠想不到的是,她在江堪眼中也有着他所艳羡的美好。
从眼神就能看出来,她一定得到了家里很多的爱,是个被呵护着长大的孩子。
对应的,他并没有一个坚韧的内在。
她想不到,他的经历从未顺风顺水,当然也想不到,他成为如今不被任何人随意轻视的一个人,独自咽下了多少苦楚。
她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
他只想把最好的一面展示给她。
他深知,她一定也感受过相似的痛苦。
既然如此,能给她带去快乐就好。
两个小时前,他从彻夜难眠中意识到自己没时间睡觉后,索性赶在自己动摇前先一步赶来见她,断掉反悔的后路。
他早就守在这里了。撑着因作息混乱和生病而疲惫的身体,犹豫着是否要取消约定。
可在见到她后,所有顾虑一扫而空了。
她那一头自认为怎么也捋不顺的浅色头发,在他眼里是不可取代的特点。
蓬松的柔软发丝在阳光下泛出一片织密的光,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里闪着比太阳还要夺目的粼光。
是因为她听不见吗?他总觉得她的眼睛里有种常人没有的灵动。
他面对这样的眼睛,脸上感染力极强的笑意不由自主地愈发浓烈。
他们继续走着。
杨心柠两步赶上去,从背包的侧袋里取出轻巧的小遮阳伞。
撑开后,阳光普照之处出现了一小片阴影。
确实不晒了,只是看上去不太协调。
杨心柠撑着伞,但她166,江堪186,由她来撑略显费劲。
江堪自然而然接过伞,但因为个子高,他平举的高度也不矮。
见此,他沉下手腕,压低伞面,并不在意让自己暴露在阳光下。
杨心柠感到不好意思。于是托着他的手肘,将他拉近了些。
江堪的脚步顿了顿,向她摆摆手,意思不用在意他。
她的伞很小,没法完全容纳两个人。
靠的太近,根本躲不掉他的眼神。
她只能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交替向前。
他想看见杨心柠的眼睛,低头却只能看见她斜向下扑闪的睫毛。
他伸手想逗逗她,可似乎没有理由打断她的思绪。
她当然也想看他,但好像没有无端盯着别人脸的理由。
金属杆在阳光下撑起一条狭窄且短暂的阴影。
这条路分明很短,却感觉过了这么久。
春雨后的气温不算太高,却烘起了他们心里一股说不出的燥热。
江堪带杨心柠去到了那家他推荐的美式汉堡店。
离soland不算远,在街角一条不算起眼的巷子里。
装修偏美式乡村,木质包裹的墙面上装着偏暗色的百叶窗,门口支着条纹遮阳棚,摆着折叠野营用组装桌椅。
从门头看来,占地约八十平,面积不算大。
作为一名专业的室内设计师,这些基础条件杨心柠一眼就能看出个七七八八。
此时正值饭点,店内用餐的顾客不少,店外的位置也坐满了人。
江堪两步跨上木板台阶,推开厚重的玻璃双开门,侧身请她先进。
杨心柠先一步走进店内,仰头看见头顶的铜铃晃动了一阵。
扑面而来的是油脂,肉类,奶制品产生美拉德反应后溢出的香气。
墙上挂着装饰用的工艺品动物头骨,柜台上方悬挂着黑板,上面是用白色粉笔手写的菜单,很有美式复古风格。
空调温度正好,后厨的玻璃后时不时会升起出炙烤火焰,穿着黑色围裙的服务人员在各桌间端着木盘游走,年轻男女在大快朵颐间觥筹交错。
她听不见,但也能从这充斥四处的氛围中读到人声鼎沸的感受。
江堪走到杨心柠身边,柜台后随即迎出一位戴黑色头巾、双手套着塑胶手套的胖男人。
“哦!这不是我们的大歌手吗?”胖男人穿过柜台,朝江堪夸张地喊道。
“嘿!老伍!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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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堪上前,熟络地握起对方的手。
“现在才来?早为你留好位置了!”老伍拍拍江堪的肩膀。
“哈哈,最近比较忙。”
“这是你女朋友?第一次见你带女孩子呐!”老伍嘿嘿笑道。
江堪挠挠脖子,“只是朋友而已,她现在是我的室内设计师,来给我的酒吧设计装修。”
“哦,这样这样,算我多嘴……”老伍热情地向杨心柠打招呼,“江堪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们这最欢迎美女了!”
“这是我朋友。”江堪刻意说得很慢,让自己的嘴型更清晰一些。
杨心柠看懂了,以点头微笑向对方问好。
soland就在附近,江堪认识附近的商户老板,当然是情理之中。
老伍领着他们到预留好的桌子前,江堪三言两语将他打发走,用微信和杨心柠交流,询问她的口味后,他带着勾好的菜单再度走向柜台。
“我和老伍再去聊两句,你等我一下?”江堪打字对她说。
杨心柠点点头。
他暂时离开后,她在等待上菜的期间刷手机。
十分钟过去,服务员只是从她身边经过,并未停留。
手作餐厅上菜没法太快,她也不饿,可以理解。
这时,三个身高一般,长相一般,反戴鸭舌帽,身上金属响动不停的嘻哈愣头青走进店内,四下寻觅合适的座位。
来得不巧,几乎所有位置都有人。
环视一圈,领头的七分裤小伙将目光锁定在杨心柠身上。
“哈喽,这位美女。”
他从后方接近,突然伸手敲敲桌面,把杨心柠吓了一跳。
她不安地回头,正对上七分裤的眼神,白多黑少的小眼睛里有种让人敬而远之的狡黠。
“没地方坐了,可以和你拼桌吗?你是一个人吗?”
杨心柠摇头,示意这里有人。
“没有人和你来吧?我看好久了,就让我们坐呗?一个人占四人桌,别那么自私啦。”七分裤笑起来像老鼠。
杨心柠拿起手机,只能靠打字解释。
“说话呀?这么害羞?”“对呀呵呵……美女不想要三个养眼的帅哥一起吃饭吗?”“嗯嗯……”
对方三人一直在围着她逼问,她手忙脚乱打错了好几个词,面露难色。
“喂,你们干嘛呢?”江堪低沉的声音从他们背后响起。
“嗯?”七分裤回头,江堪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中自上而下,几乎将他盖住。
“呵呵,我们只是想拼个桌……”另一个龅牙找补道。
江堪眉头一紧,“看不出这里有人了吗?你坐这我坐哪?”
“别误会,”七分裤没好气道,“是这小妞太装了不说话,又不告诉我们!”
江堪有些生气,刚想驳斥,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却噎住了他的喉咙。
他望向杨心柠,知道说不出话的无助和痛苦。
没有向这群混混说明的义务。正常的交涉不需要用揭短让对方服软。
“怎么了怎么了?”老伍举着冒烟的铲子从后厨走来,让混混们吃了一惊。
江堪摆摆手,平息怒气,凌厉的眼神对上三人:“别嘴硬,跟她道个歉。”
三个混混不情愿,但不愿挨揍,只能照做。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杨心柠点头接受,表示原谅。
三人灰溜溜地逃走了。
见事情解决后,老伍举着铲子回了后厨。
服务员将餐点悉数端来,江堪眉前浮起不太高兴的锈红。
他坐到杨心柠对面,端起装满冰块的杯子,一口气喝了半杯冰镇柠檬水,却差点被柠檬籽呛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