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堪在第二天夜晚到达了关市第一人民医院。
之前的事给了他教训,此时戴着口罩和墨镜出现,直到过往人流减少后才敢露脸。
他依然痛恨江胜海,但真到了危急关头,他也做不到完全袖手旁观。
距离江胜海入院抢救后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
昨天给江堪打电话的是医院的医护人员,江堪简单了解过后得知,江胜海是在酒桌上突发心血管疾病晕倒的。
江堪听罢感到生气:“病因是什么?喝酒喝太多了吗?那他活该。”
医生:“过量的喝酒、吸烟都是诱发因素,但病人突然晕倒的直接原因还是基础病的恶化。”
江堪:“他有什么基础病?”
医生:“从病历看来,病人做过两个心脏支架和主动脉支架,血压和血脂情况一直不好,一直在服用降压药,作为儿子,你一点不了解父亲的疾病吗?”
医生望向江堪的眼中透着无声的责备,
江堪眉头紧锁:“现在呢?还有生命危险吗?”
医生:“昨天抢救及时,脱离了暂时的危险,但因为病人身体基础很差,现在意识也比较不清醒,后续能不能恢复好只能看情况而定了,作为亲属,你应该多上点心才是。”
江堪点点头:“我知道了。”
告辞医生后,他找到江胜海的病房。
单人病房,设施能看出来比普通病房更新一些。
江堪心想:应该是送他来的酒肉朋友舍得花钱,或者是这老头性命不保了,也要撑面子住最好的房间。
他一走进门,躺在床上的江胜海便睁开了眼,一双灰朦的眼睛朝他转来。
江胜海浑身插着管子,刚从昏睡中苏醒,意识模糊,但还是认出了自己的儿子。
江胜海咧出皱巴巴的微笑:“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江堪重重叹了口气:“就该在酒桌上喝死你!不知死活地浪荡这么多年,总算是遭报应了!”
江胜海呵呵笑道:“……我还能不知道你的性格?嘴臭的小子,其实你还是关心我的……”
江堪:“呸!我自身难保还关心你?最多帮你收个尸,顺便看看你什么时候死!看你还有力气胡说,我的希望也落空了。”
他背起背包,转身就打算走。
“哈哈哈,好小子……”江胜海的喉咙中发出浊音,“留下吧,留下吧……我活不了几天了,等我死了,我的钱和财产全是你的……”
江堪脚步一顿,回首道:“臭老头,胡说什么呢?你六十岁还没到,欠的债还没赎清,你还不配去见妈妈。”
江胜海闭上双目:“我没有几天活头了……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江堪:“想骗我留下来照顾你?我这么好忽悠吗?”
江胜海:“哈哈哈……我不用你的照顾,一千块一天的美女护工……会照顾我的。”
江堪:“……你前不久说,我还会来找你,指的就是用装死来骗我回来?”
没有回答。
江胜海躺在床上发出闷闷的呼噜声,但并不是睡着了。
“……说话啊,你就这点手段吗?”江堪走到他面前。
他用浑浊的意识思考了很久,缓缓答道:“不是……那时候,我还没想到……自己会倒下得这么快……”
空旷的病房里回荡着粗重的呼吸声,断断续续,宛如风烛残年。
“……在你妈妈的墓地底下,我看见了你身边带着的一个姑娘……是你的对象?”
江胜海用力睁开眼睛望向儿子,江堪不知为何,突然觉得眼前的面容苍老了非常多。
江堪有点不耐烦:“你不是问过了吗?不过那时候不是,现在是了。”
在江堪的心里,他和杨心柠只是闹了分歧的情侣,并没有正式分手。
江胜海:“……那就对了,我当时那么说,是想到……你可能会……为了你妈妈的戒指,回来。”
江堪从未听过什么戒指,以为是江胜海为了编理由胡诌的。
“那是什么东西?”
“你妈妈……亲手设计,找人打造给你的一对对戒……说一定要……留给你。”
江堪睁大眼睛:“那东西在哪?”
江胜海:“在别墅的保险箱里……这是属于你的……你应该拿走。”
“……我为什么,从来没听她提起过?”
“因为……她打算在你十八岁那天送给你,可惜,她没有等到……”
江堪被怒气充斥的内心彻底泄了火,他坐在江胜海旁边的床头柜上,心中的悲痛无法自抑。
江胜海继续闭目养神:“如果……你现在愿意留下来的话,我说的故事……你应该也会有兴趣听……”
江堪抓紧胸口的布料:“……你要说什么?其实你也有难言之隐?”
呼,呼——
江胜海的呼吸声更加浓厚。
“如果我这时候不说……恐怕再也没有说出口的机会了……”
时间回到三十年前,那时的江胜海刚和前妻胡英洁离婚。
但他们离婚的原因与传闻不同,他们离婚并不是因为出轨和不忠,也不是因为孩子的离世,而是纯粹的感情不和。
刚离婚的江胜海还非常穷,年仅两岁的大儿子江沧也被判给胡英洁抚养。
胡英洁决心要开启新生活,带着江沧去往安市。江胜海留在关市经营生意,一年到头也没法见到几回亲儿子。
后来,江胜海的建材事业逐渐有了起色,有了钱以后,开始从离婚的阴影中走出。
他很快遇见了有学识有美貌的谭鸢,两人坠入爱河,交往后没多久便意外怀孕。
江胜海有了很多钱,也就认为自己有了经营好一个家庭的能力。
远在安市的胡英洁和江沧几乎不与他联系,江胜海只用支付九牛一毛的抚养费就好,也不会影响他组建新的家庭。
于是,两人奉子成婚。
他们购置了一套全新的别墅,怀揣着对新生命的期盼,认为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
也就是这时,变故接踵而至。
前妻胡英洁突然带着儿子上门,要求江胜海和江沧去做配型。
江胜海见到久为相见的儿子,先是欣喜,而后感到莫名其妙,突然要配什么型?
直到这时江胜海才得知,儿子江沧去年查出了先天性肾病综合征,现在已经到了要靠透析才能生存的地步。
前妻胡英洁因为对江胜海失望透顶,所以一直靠自己撑着,没把儿子的病情告诉他。
没想到这病如此难治,唯一能给江沧续命的办法就是肾脏移植。
可合适的肾脏哪是这么好找的?
江胜海背后一凉,他心底知道,前妻是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才会来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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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心疼儿子,赶紧随他们到医院去做了肾脏配型。
匹配非常成功,只要江胜海签字就随时可以手术。
胡英洁激动得快要晕过去了,觉得儿子终于有救了。
可让江胜海却沉默了。
那天,他坐在医院的办公室里,悬在纸上的笔始终没有落下去。
明明是凉爽的天气,他身上的衬衫却湿得彻底。
江胜海不是怕死。
而是现在的他已不是孤身一人。
如果他现在还是单身,别说捐一个肾,让他捐两个也完全不会犹豫。
但现在,谭鸢大着肚子快要生了,以后还有那么多的不确定性,再加上捐肾后多如牛毛的负面影响,他还怎么给现在的家庭一个保障?
他赌了一辈子,此时他说什么也不敢再赌了。
从医院逃跑后,这个决定总在无眠的夜里折磨着他。
一边是可爱的大儿子,没有肾就活不下去;一边是已有雏形的新家庭,等着他撑起房梁。
手心手背都是肉,和谭鸢商量过后,他只能坚持如今的选择。
胡英洁见儿子好不容易出现的希望再次破灭,当然无法接受,三番两次上门骚扰。
江胜海知道自己有愧于前妻,也有愧于自己的大儿子,但实在是没有办法,只得一次又一次地逃避。
很快到了谭鸢生产的日子,很不幸遇到了难产。
江胜海在医院忙前忙后,不信鬼神的人跪在医院走廊为谭鸢祈福。
前妻依然没有消停,四处闹事追到医院要求他捐肾,他疲惫又焦虑,一气之下直接拒绝了她的要求。
幸好,江堪最后成功降生,母子平安。
也是同一天的夜晚,江沧停止了呼吸。
一个孩子出世的背后,却是另一个孩子的离去。
江胜海不知自己是该悲痛还是该庆幸了。
得知江沧死亡的当时,胡英洁晕了过去。在这之后,她的精神状态就有些不太正常了。
“凭什么我的儿子死了!凭什么你现在活得这么潇洒!你给我儿子赔罪!”
胡英洁对江胜海无比记恨,就是他的逃避和不作为才造成了如今的结局。
江堪出生后的每一年,她几乎都要上门来制造骚乱。
“我活不好……你们也别想好好活着!”
谭鸢产后心理状态本就不好,经此折腾更是引发了遗传性的精神紊乱。
江胜海问心有愧,他不敢直面前妻,经常逃避回家,把烂摊子丢给谭鸢应对。
愧疚和压力给他的生意带来无法消除的影响,弄得他的情绪愈发暴躁心烦,从前想要经营好一个家庭的念头不复存在。
他越发失格堕落,任由自己糜烂。
直到谭鸢去世后,江胜海才如梦初醒,可他早已烂透了骨头。
挣脱回忆,正视如今,已是泪涕横流。
“儿子……我自知,我从不是个合格的父亲……”他喃喃道。
“我每天在自责里醒来……你说的没错……这是我应得的报应……我不配得到原谅……”
“如果你真爱上了某个人……不要让她落泪……别让自己活在愧疚之中……”
“我……对不起我的孩子们……如果可以,我只求你去……看望一下他……是爸爸对不起你们两个……”
说完,江胜海深深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