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对聋子唱歌有何用意? > 50.谭鸢
    江堪六岁那年,他升入了小学,谭鸢遇见了一个从国外回来的老同学,给她介绍了非常难得的合作机会。

    她开始尝试恢复工作,江胜海似乎有意与孩子亲近,在家庭上倾注的时间变得更多了。

    江堪注意到妈妈喝酒的频率减少了,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变故接踵而至。

    江胜海的前妻不知从哪得知了他发财的消息,跑到他们家新买的别墅附近疯狂闹事。

    前妻大骂他是负心汉,害死了第一个孩子后马上急着找新欢,把她的一生毁了,现在美美赚大钱老婆孩子热炕头,简直不是人。

    刚刚恢复了一点工作状态的谭鸢得知此事,瞬间陷入了萎靡不振的境地。

    原本以为远离乡村,扎根都市区就可以迎来新生活,一切都是黄粱一梦。

    各种模糊不清、省略主语的短句,在不同情境下的讨论中造就新的谣言,道听途说的谈资掩盖了真相。

    “那个高高在上的设计师是小三来的,仗着自己怀孕逼那家男人离婚,还间接害死了原配的大儿子!”

    曾毁掉她的恶毒谣言再次弥散开来,但其实都市人群对这类八卦传言早就不屑一顾,就算是真的,居住在这市郊别墅区的各位商人与家眷,大多数的背景来历不见得比这风光。

    谭鸢本该知道这点的,但谣言还是是影响了她的生活,给她介绍的老同学对她敬而远之,曾经一起打麻将的富太太们有意无意地对她疏远。

    某天,谭鸢望着满地的设计图和手稿,她绝望地发现,她无法成为过去的自己了。

    江胜海的前妻继续来闹事,偏偏他在这关键节点又开始不作为了。

    各种推脱,各种烦躁,烟一包接一包地抽。为了发泄心中那股没出息的怒火,开始对江堪拳打脚踢,上头的时候甚至误伤过谭鸢。

    恨意的种子就这样在江堪幼小的心中发芽了。

    江堪讨厌自己的父亲,一点都不想他看见他。

    可偏偏妈妈会期盼他回家,会在他结束出差的当天打扮自己,并减少酒量。

    妈妈让他表现得乖巧一些,这样爸爸就不会总在外面沾花惹草了。

    于是,江堪只得佯装自己喜欢父亲,他甚至以为是自己不够乖,才导致爸爸打他的。

    他尽量让自己懂事,即使在学校被同学以“小三私生子”的名头欺负嘲讽,回家以后也是一声不吭。

    江堪这样忍辱负重,换来的是什么呢?

    或许是出于愧疚,江胜海在闹事的前妻面前毫无底气;或许是因为没有愧疚,对妻子和儿子倒是腰杆直直的。

    江胜海一回家,江堪的世界就会因为父亲的又打又砸,响个不停。

    每当这种时候,谭鸢会不顾一切地冲上来保护他。

    谭鸢声嘶力竭道:“你胳膊肘往外拐!这个家你不在乎!已经把儿子伤成这样了,你还要怎么样!”

    江胜海一拍桌子:“我在外拼死活命挣钱养家还不够在乎吗?反倒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个老同学是什么苟且关系!”

    酒瓶在争执之间被砸得粉碎,吵骂声此起彼伏。

    风浪平息后,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江堪还要过来给打出一地狼藉的父母收拾残局,小小年纪就养成了会照顾人的性格。

    啤酒瓶子碎片捡得多了以后,手自然会不经意地受点伤。

    小江堪举着布满细小伤痕的小手去给谭鸢擦眼泪。

    江堪泪眼朦胧:“妈妈,你别哭了。”

    谭鸢是个绝不轻易掉眼泪的人,但在见到儿子关切表情的那一刻,她的心也止不住地落泪了。

    谭鸢抱住江堪:“妈妈一定会带你走的,我们一起好好地生活。”

    讲到这里,江堪似乎在屏幕之后哽咽了一下。

    杨心柠同情地说:“真可怜,难怪你右手有伤疤,就是在那个时候留下的吧。”

    江堪:“嗯。”

    杨心柠:“我能体会你的感受。”

    江堪:“其实也还好。”

    杨心柠:“不用强撑着展现出自己的豁达啦。”

    江堪:“不是,真的还好,可能因为细小伤口比较多吧,我手掌上的茧有点厚度,后面学吉他的时候特别适应呢。”

    杨心柠:“哈哈哈。”

    他开了一个玩笑后,继续说起以前的故事。

    谭鸢说要把他带离江胜海身边,无论真心还是假意,这句话都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心底的深渊之中。

    可在这之后,谭鸢不但没有因此重整旗鼓东山再起,反而更加寄托于酒精带来的麻痹感,酗酒的频率更高,精神状态也在这样的消磨之中变得更加混乱。

    江堪并没有不切实际的指望,他只希望自己赶快长大,快些拥有独立自主的能力,他盼望着自己能够保护妈妈,带她离开这座让她痛苦的房子。

    但他年纪小,谣言终究是影响了他的成长,他不敢问妈妈当年的真相,甚至一度以为自己真的是江胜海婚内出轨诞生的孩子。

    他小时候个子不高,在学校不敢反抗也打不过同学,只能干受委屈,回家也不愿意和妈妈说,因为不想让本就难过的妈妈雪上加霜。

    江堪只见过几次江胜海的前妻。

    每次那个女人找到家里的时候,因为江堪房间的门锁早就被砸坏了,父母总会把他随手关进家中的一间黑暗的小房子里。

    江堪缩在角落,身边是亮着屏幕的PSP游戏机,门外是吓人的争吵声。

    “你是不是要我死给你看!”

    “你害死了我的儿子!我要你的儿子偿命!”

    “你敢动他!我一定会杀了你!”

    最后的结局往往是父亲摔门而去,前妻拿着钱离开,母亲坐在厨房的橱柜上酗酒。

    后来,谭鸢几乎不在他面前画设计图了。

    几年后,江堪又长大了一些。

    他学会了说谎,学会了反抗,没人敢欺负他了。

    上初中后,他离开了家,交到了属于自己的朋友,逢年过节才回去一次。

    江胜海每个月都给江堪足够随心所欲花销的生活费,家长会也总是由他出席。

    江堪知道这是江胜海扮演好父亲的手段。小孩子不懂事,总是谁给钱谁纵容就和谁亲昵。

    这套手段在江堪眼里虚伪得要死,但又介于妈妈的缘故,他从没有顶撞过父亲。

    住校期间,江堪经常希望接到妈妈的电话,可几乎没有过,他打过去的电话也极少打通。

    中考结束后的暑假,江堪久违地回到家中,见到的却是更加瘦削、颓靡的谭鸢。

    江堪望着妈妈满是心疼,但他知道以自己目前的能力,他仍旧无法反抗父亲。

    他捡走散落一地的酒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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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到妈妈身边蹲下。

    江堪:“妈妈,等我考上大学了就带你离开这里,离开他。”

    谭鸢别开脸:“你和你父亲是一样的人,只要他再给你一些蝇头小利,你也会离我而去。”

    江堪沉默,心脏如同被千万根针划过。

    谭鸢摔破一个酒瓶,口中呼出酒气:“我不想看见你,你快走吧。”

    江堪知晓了妈妈的态度。

    她自始至终都认为他和江胜海更加亲近。

    他不再辩解,等待自己带妈妈离开的那一刻,到时一切误会都会迎刃而解。

    少年心中自然长出的奥德赛英雄主义让他热血涌动,他渴望成为妈妈的英雄。

    再后来,江堪离开家,升入高中。

    在高一临近期末的一个夜晚,他失眠到凌晨三点,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如果他现在翻墙出去,跑回家见一眼妈妈,她会不会正好需要我?而且在见到我的瞬间会特别感动?

    这个念头伴随了他一整个夜晚,但他自知不切实际,并没有付出行动。

    七月初,学校结课,他带着不好不差的成绩单,收拾行李回家。

    江堪个子很高了,完全成了一个大小伙子。

    他有很多话想和妈妈说,交到了什么朋友啊,成绩进步了多少啊,诸如此类。

    “我回来了。”

    他打开家门,见到的却是坐在沙发中央、面色阴郁凝重的江胜海。

    他瞬间感受到了不详。

    江堪握紧双拳,颤抖着问江胜海:

    “妈妈……是不是走了?”

    换来的却是江胜海轻飘飘一句话:

    “她和别的男人跑了。”

    江堪一把抓起江胜海的领子,对着他那可憎的嘴脸给了一拳。

    烟头掉在地上,在昏暗的房间里蹦出几颗火星。

    “是你把她害死了!”江堪怒吼道。

    江胜海抹抹脸,呵呵笑了几声:“你现在年纪小,以后就会理解爸爸的。”

    江堪直指江胜海的眉心:“你不是我爸!要不是刚才收了力气,我一拳就能打死你!”

    说罢,他摔门而出,再也没踏进那栋别墅半步。

    过了一段时间,江堪才想起来,他彻夜难眠的那个夜晚,正是5月28日的凌晨。

    他原本有拯救妈妈的机会。

    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剩下的部分他打算以后再和杨心柠慢慢说。

    杨心柠:“谭设计师就这样去世了?”

    江堪:“嗯,才42岁,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抑郁症吞药自杀的。”

    杨心柠:“你爸爸甚至没把谭设计师的死讯第一时间告诉你?为什么?”

    江堪:“他给我的解释是不想耽误我读书,真搞笑,我回家的时候妈妈的头七都已经过了。”

    杨心柠这下知道,江堪为什么这么恨他爸爸了。

    江堪:“我几乎没和别人说过这档子事,谢谢你深更半夜听我胡说八道,现在舒服多了。”

    杨心柠:“也谢谢你愿意和我袒露真心,谭设计师一定很爱你,希望你好好生活,今晚早点休息吧。”

    江堪:“晚安。”

    杨心柠:“晚安。”

    江堪放下手机。

    他知道抑郁症只是表象。

    谭鸢其实是被逼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