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曜,以后这里是我们的新家了,这是胡阿姨,她会接你上下学,爸爸妈妈不在家的时候胡阿姨负责照顾你,你要听她的话,知道了吗?”
此时,刚满六岁的裴曜刚被送到这间陌生的大房子里,他不清楚自己在哪座城市,只知道这里离爷爷奶奶家很远很远。
胡阿姨是个面色有些发黄的瘦小女人,裴曜被父亲牵着小手,他知道她是长辈,于是有些害羞地上前。
“胡阿姨,你好……给你糖吃……”裴曜从口袋里取出一块糖交到阿姨手上。
“哎,小曜真乖,阿姨年纪大吃不了糖啦,你喜欢吃什么呀?以后想吃什么,阿姨都可以给你做。”
裴曜笑了,他的父亲对此很是满意。
“胡姨,我和他妈妈工作都忙,为了孩子上学只能把他接过来,接下去多劳烦你照顾了。”
胡姨笑道:“放心吧裴先生,我很有经验,而且小曜很懂事,我一定把他当亲儿子对待。”
裴先生点了点头,摸了摸裴曜的脑袋,转身离开了。
年幼的裴曜不知道什么是工作,什么是忙,更不知道什么是离婚分居。只知道自己在一间陌生的房子里,而一年见不到几面的爸爸妈妈又离开了,心里那股被抛弃的恐惧再次浮现,他哭得停不下来。
可父亲并没有为他的哭闹停留,他被留在了那间房子里,要和那位今天第一次见到面的胡阿姨生活。
爷爷奶奶不太会用电话,他搬了张小凳子,在摆放座机的桌子前站了一下午,听筒呜呜响了半天,他始终没能听见爷爷的声音。
胡阿姨确实给他做了很多他喜欢吃的东西,比如排骨和大虾,但他能吃到的量总是很少。
还没懂事的裴曜并不知道,那些消失的饭菜大都进了胡阿姨亲生儿子的肚里。他一直以为肉很贵,所以每次只能吃到几块,他总在小心翼翼的吃,怕吃完没有了。
裴先生有次带裴曜出去吃晚饭,见他对着碗里的菜挑挑拣拣,吃了半天也不见碗里饭变少,还以为是儿子挑食。
他皱了皱眉,找来胡阿姨。
“胡姨,以后我每个月再多给五百块的伙食费,麻烦您给小曜增点营养,他这么小却这样瘦,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千万不能吃不饱啊。”
“哎哎,是的是的,您就放心吧。”胡阿姨笑着接过裴先生递来的红色钞票,收进口袋。
裴曜很想和爸爸说话,但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句:“爸爸再见。”
“要长得高高壮壮的,好不好?以后成为一个优秀的人。”
裴曜点头。
可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还是那副瘦瘦小小的模样。
他进入小学,以为一切都会变好,却因为自己的不善交际,始终没能交到朋友。
胡阿姨为了腾出时间照顾她的儿子,有时会把裴曜一个人留在小区的公共休息区,美其名曰让他和小伙伴去玩。
然而他并没有小伙伴,独自一人时的娱乐活动是拿着放大镜,蹲在草坪旁的地砖上烤蚂蚁。
“他奇奇怪怪的,我们不要和他玩,走走走……”身边的孩子们互相推揉,笑着跑开了。
对此,裴曜早已习惯。
他低下头,继续望着地上的蚂蚁群。
谁知这时,一个影子挡住了他的阳光。
抬头一看,是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小女孩,她穿着碎花小裙子,身边跟着一个年龄更小的妹妹。
她蹲在裴曜面前,对地上的蚂蚁感到好奇。
裴曜有些紧张,磕磕巴巴地解释道:“这……这是凸透镜……可以聚光……”
她不搭理他,身边的那个小妹妹跑到一旁捡树叶去了。
裴曜攥紧衣角,立在原地看着自己的脚尖,神情扭捏。
小女孩站起身,比他还高出半个头,她朝他喊道:
“我叫——杨心柠,你叫什么名字?”
“什……什么?”裴曜一愣,感觉她的发音非常奇怪,好像使着一股嚼不烂的劲。
“……我叫裴曜……”
“你嗦什么?”杨心柠侧着身子将耳朵凑过去。
裴曜又重复了好几次,她还是听不清,于是他手忙脚乱地从书包里取出笔记本和铅笔,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纸上。
“你这——什么名字?”
刚学认字的小孩压根不认识这两个字,他急的脑门上冒了汗,却始终没能杨心柠明白读音。
她有些不耐烦,抢过他的铅笔,在纸上又写下一行字:
你xi欢蚂yi,叫你小yi吧。
裴曜愣愣地点了点头,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称呼。
“小——yi——你以后,就和我当朋友吧。”杨心柠在他的胸前别上一个塑料小徽章。
“什么?”
没等他反应过来,杨心柠已经牵起了他的手,把他带到了自己的小伙伴们面前。
杨心柠小时候的听障等级并不算高,跟着学校的课程学过拼音和发音。
她虽然不太听得清,但小孩子之间总会自然而然形成一套自己的语言,通过肢体动作和表情,杨心柠在日常中也能和伙伴们正常交流。
小孩不知道什么是听障,只知道杨心柠是他们的好朋友,好朋友是不能嫌弃好朋友的。
他们喜欢勇敢的杨心柠,杨心柠想和裴曜当朋友,好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于是大家接受了裴曜。
但他始终是个半途加入的人,加上他原生性格不讨喜,他并没有受到真诚的待见,但杨心柠的出现已经让他的世界活跃了许多。
他有些崇拜她,因为在小区里的这帮孩子之间,杨心柠是最有好奇心、最勇敢的那个。
群体中,胆小的人总会被勇敢的人领着走,杨心柠有着一股不知者无畏的勇气,她自动成了孩子们中的领头羊,裴曜是在她身后跟的最紧的那个。
后来,在夏日一个周五的放学后,有人提出要去小区里的荒地探险。
听到这个提议,裴曜顿时冷汗直冒,那是小区角落的一片废宅,由于无人打理杂草长了半米多高,四周围着黑色的铁制栏杆,被孩子们称为“鬼屋”。
东面的栏杆旁附着一条小径,裴曜放学回家走这条路会更近,但他从来都是绕道,每次靠近都会本能地腿软。
杨心柠有着旺盛的冒险心,点头答应了这个提议。
她知道裴曜不喜欢那个地方,专门把他拉出人群,让他自己回家。
裴曜或许确实该果断走掉,但他不想让杨心柠对自己印象不好,于是硬着头皮说自己也想去。
见他坚持,杨心柠也就答应了。
杨心柠从书包里抓出一把买零食送的彩色荧光手环,给每个人手腕上戴上,以便在黑暗之中寻到彼此的踪迹。
两个男生取来了家里的手电筒,在天微微黑暗下的时候,一行人拨开“鬼屋”角落生锈的栏杆,一个接一个地钻了进去。
此时时间约六点半,正是卡在天有点暗,但夜晚的照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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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亮起的时候。
阴暗的氛围伴随着孩子们心中对鬼屋的恐惧,给眼前普通的废砖烂瓦增添了一股阴森恐怖的氛围。
“大家——不要掉队!”杨心柠用手电筒照出一条光道,走在最前面引路。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从鬼屋的西面穿到东面,东面的小径中部有一个可供小孩通过的狗洞,那就是终点,穿过去就能顺着小径回家。
啪嗒啪嗒。路到一半,一道轻轻的塑料碰撞声落到地上,并未引起关注——
这趟冒险比想象中要顺利许多,互相搀扶着穿过狗洞后,大家笑着互相打闹,准备各回各家吃晚饭。
这时,杨心柠的脸皱了皱。
“怎么裴曜——没有出来?”
大家本在互相说笑,听此一言瞬间面面相觑,他跟在队伍的最后,没人发现他不见了。
天马上要黑了,杨心柠有些急,跑到其中一个男生面前,打算拿着他的手电筒回去找裴曜。
他不愿松手,一脸为难:“我得回去吃饭了……手电筒弄丢了,我妈妈会生气的……”
最后,小径周围只剩了杨心柠一人。
四下漆黑,但她毫不惧怕,只身再入“鬼屋”。
此时,裴曜躲在杂草横生的残垣断壁中央,手上握着杨心柠送他的好朋友勋章,裤脚下的脚腕布着被锋利的杂草刮出的伤。
他无助又害怕,趴在膝盖上一直哭,身体的抖动连带着手腕的荧光圈在黑暗中微微晃动。
这让眼神天生好的杨心柠找到了他。
杨心柠拨开杂草,拍了拍他的头。
嗡——
此刻正巧到了路灯通电的时间,照明的白光从墙砖的空隙间泄入,将漆黑的四周点亮。
裴曜抬头,仿佛杨心柠才是给他带来光明的存在。
他哭得更厉害了,她安慰了好一会才让他冷静下来。
两个小孩牵着手走出“鬼屋”,杨心柠见他还在抹眼泪,于是把他带到自家楼下。
杨心柠从靠在墙边的书包里取出一个素描本和一盒水彩笔,趴在地上,很快画好了一幅画。
上面是牵着手的涂鸦小人,一个正在微笑,一个却苦闷着脸。
杨心柠在微笑小人身边写下一行文字:
“这是你。”
裴曜不哭了,凑过去拿起铅笔:“旁边的人是你吗?为什么你不笑?”
杨心柠:“因为我感觉妹妹长大以后,爸爸妈妈对我的关注变少了,她是个小坏蛋。”
裴曜:“才不是呢,你爸爸妈妈很爱你的。”
他拿起水彩笔,在苦闷小人的嘴角旁勾上笑容。
杨心柠噗嗤一笑,继续写道:“你是不是很孤独?我妈妈说过,孤独的人应该多笑,所以这是你,你在我眼里是这个颜色。”
裴曜好奇道:“这是什么颜色?”
杨心柠写下答案:“墨绿色。”
裴曜边吸鼻子边写:“每个人的颜色都不同吗?”
杨心柠点点头。
裴曜:“我是特殊的吗?”
杨心柠:“独一无二。”
裴曜擦干眼泪:“那我要成为,对你来说你最特别的那个颜色。”
我们要一直做朋友。
一直做朋友——
但你抛下了我。
裴曜捏着眼镜布,将那副红绿色盲矫正眼镜仔细擦净,收进了口袋的眼镜盒中。
“绿色,也可以是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