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堪完全没想到,通过助听器听到的世界,竟是这样的一番情形。
空洞,轰鸣,像飞机场回荡的发动机响,又像被一个素质不太好的麦克风处理过,失真且压迫感强,还掺着非常多的环境杂音。
原来对她来说,聆听是如此吃力且痛苦的一件事。
杨心柠对他点了点头,江堪望着她那双依然透亮的琥珀色眼睛,升起了一丝愧疚之心。
每次他心生有愧的时候,总会想方设法找些理由来弥补自己的良心,处于纠结的那两天是如此,现在更是如此。
他知道她并不屑于接受平白无故的金钱财物,于是他问她有没有什么特别期盼的事,她仍是摇摇头表示没有。
江堪的心头泛起一股涩意,此时他更希望杨心柠有着孙茂那般见利忘义的性格,至少能给他一个付出的机会。
杨心柠看出了他的情绪,告诉他自己什么都不缺,问他在想些什么?
他也笑着摇摇头,他以此作为伪装,但也完全猜不透她的想法,因此油然而生了几分更多的好奇。
江堪再一次带杨心柠回到自己的家,打开门,昨天刚住到他家里的小家伙应声跑来。
喵!喵——小柠萌屁颠屁颠地跑来,杨心柠蹲下,很高兴的与它玩耍。
经过一整天的熟悉环境,小猫活泼了许多,一见杨心柠就翻出肚皮发出软软的呼噜声,对她的抚摸感到极其满意。
江堪拿出一罐零食,取出一块冻干喂给它,有些不满地嘀咕道:“你这小混蛋还真是谄媚,昨晚一整天一根猫毛都没给我看见,这下倒是赶着出来献殷勤了。”
小猫眯着眼睛吃完零食又躺回去,看都没看他一眼。
杨心柠捂着嘴发笑,江堪也笑了起来,着实没一点办法,在心底自嘲找了个毛祖宗。
还好她喜欢它。江堪用余光悄悄偷看了杨心柠一眼。
他此行是借着带她测试助听器为由,才说服她同意的,可要他找一首歌的时候,他望着满墙的磁带和CD,一时又不知道该拿出哪首了。
他近年来收集的大多是上个世纪流行的欧美摇滚乐,因为只淘自己偏好的曲目和风格,所以放眼望去只能找到炸耳且激烈的激进型摇滚乐曲。
江堪刚知道,助听器的原理就是将所有声音频率处理后再针对性地放大,他刚在医院这样安静的地方听了几秒钟都感觉有些受不了,更不要说频率更加尖锐的摇滚乐了。
他摸摸后颈,一时有些选择困难,又因为之前的经历心里多了层戒备,觉得这是不是上天给他的警示,或许他该让这场荒唐的闹剧终结,避免又出现之前不快的情况。
他刚想随意编个理由将这件事敷衍过去,一回头正对上她期待的眼神。
杨心柠对此有着很高的期盼。
江堪对她温柔一笑,扶着下巴在柜子前渡步,结果在最后几秒钟里快速下定了一个决心。
他打开最下方的柜子,从深处取出一个木盒,拆掉层层包裹,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光盘。
江堪望着手中的装光盘的薄亚克力盒,心中百感交集。
背面的标签上写着:《涣醒》。
这是他的第一首歌初次发行的光盘,最开始的初版,多年来一直收藏着,从没给任何人听过。
一是他害怕掉马,二是想留个纪念。
杨心柠很是惊喜,江堪释怀地松了口气笑起来,与其放着吃灰,倒不如在合适的时候拿出来派个用场。
两人在光碟机前席地而坐。
他将没有字符印花的光盘放进光碟机,拿起耳机轻轻为她戴上。
杨心柠戴着助听器,其实不太适合再戴一个头戴式耳机,外放才是明显更优的选择。
但此时,他只能希望她不要介意。
将耳机戴稳后,他微笑着望向她,她也对他回应微笑。
江堪搓了搓发汗的手心,摁下机器上的开关,杨心柠扶着耳机,眼里闪着好奇的光。
他略感紧张,喉结上下动了动,细细观察着她的表情变化,手指捏着调整音量的滚轮,也不知道音量开到多少合适,生怕吓到了她。
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跳动,旋律由浅至深缓缓渐进,杨心柠表情依然舒展,似乎一切安好。
江堪拿出手机:“能听到吗?能听到些什么?”
他的声调有些生硬发颤,但也有些好奇。
杨心柠看出了他的情绪,轻巧地点点头,打字回复给他。
杨心柠:“其实比起歌词和旋律,我得到的感受会更多。”
江堪:“感?从何说起呢?”
杨心柠挠挠柠萌的下巴,思索了一下。
杨心柠:“嗯,应该是,震动?”
“诶?”江堪一愣。
杨心柠继续解释:“声音是由震动带来的,我听声能力很弱,但能够感受到声音传达而来的震动,每次震动的频率都是独一无二的,有轻重缓急之分,好像声音的情绪,很奇妙,我很喜欢。”
江堪露出两颗虎牙,第一次听到有人把震动这样比喻。
江堪:“可以做出一点评价吗?”他试着问。
一曲歌毕,他摁下重复播放按钮,杨心柠又认真听了一会。
等待期间,江堪的脚尖总是不安地敲着地面,搞得本想靠近他的柠萌嫌弃得转身就走。
她细细斟酌了一会,缓缓打下一行字。
杨心柠:“感觉,有点悲伤。”
“嗯?”江堪试图抓柠萌的手悬在空中,“为什么这么说?”
杨心柠:“就是直觉吧?感觉整首歌的震动都在传达一些说不出的苦闷,是一种涉及生死的痛苦,让人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江堪眼色一变,眉眼间蒙上一层极其单薄的悲伤。
他盘起腿,强颜欢笑道:“从未有人这样说过这首歌。”
杨心柠有些奇怪:“不会吧?”
他迅速调整好心情,只当是她听不见曲调,为了不冷场而做出的随意评价。
江堪:“是啊,你应该没看过这首歌的歌词吧?和悲伤没什么关系,曲调也是,最多有种逆流而上的挣扎感吧?”
未曾想,杨心柠十分果决地摇了摇头。
他感到好奇。
网络乐评人的解读与他方才的描述类似,而网抑云评价更喜欢把歌词往爱情方向延伸解读,把他塑造成爱而不得的舔狗,强行赋予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情绪。
因此,《涣醒》在互联网上被称作暗恋神曲。
江堪笑道:“有什么问题吗?”
杨心柠敲下文字:“我能看见一些特别的颜色,是情绪的颜色,我看见了其中的悲伤。”
字打到这,她又有些回避,似乎怕他笑话似的,低头不愿看他。
哪知,他双眉一抬,眼里流露出坚信不疑的光。
他兴奋地凑上去:“真的能看到吗?是什么颜色?”
杨心柠有点出乎意料,回复道:“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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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灰调的蓝绿色,但非常浓郁。”
江堪被说中了心坎,这首歌就是很悲伤啊,眼里顿时擒了泪:“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人真正得到理解的时候,总会既感动又宽慰,感动让人想哭,宽慰让人想笑,组合起来反而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江堪蜷缩在地,杨心柠不知道这首歌究竟有何特别之处,摘掉耳机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随着无声的节奏挣扎了好一会,接着一个骨碌起身,手舞足蹈了足足一分钟,又苦于没有合适的方式表达激动,于是捞起小柠萌在空中抛了好几次。
喵——喵——小茂密根本不懂人突然激动是在干嘛。
但江堪知道他遇上知音了。
江堪:“你有喜欢的音乐吗?或者歌手?”
一兴奋又开始问没脑子的问题了。
谁料,杨心柠并没感到为难。
她思索了一会,比出三个手势:
张开,比个圆,双手交叉。
“什么?”江堪一愣,眼神瞬间发直。
他心想:不会真是我想的那样吧?
杨心柠在手机上打下三个字母。
江堪难掩激动凑上去看。
杨心柠:“VOX。”
“哈哈哈哈……”江堪一秒笑开,脸上全是覆水难收的喜悦。
杨心柠愣愣地看着他满地打滚。
直到他沉醉着爽够了,才翻身坐起,难掩笑意问道:“你为什么喜欢他?”
杨心柠望着因喜悦变得更红的江堪,也笑了:“虽然我听不到音乐,但我喜欢看歌词,因此找到了他的微博,感觉他是个很有趣的人。”
“是吗,那太好了。”江堪又捂着肚子倒地了,“你看过他那首《涣醒》的歌词吗?”
杨心柠摇摇头:“那首很火,但我没看过,看起来太悲伤了。”
“是吗,哈哈哈……都对上了……”他抹掉眼角笑出来的一滴眼泪。
江堪突然感觉挂钟走秒的声音变得特别响。
杨心柠将他扶起。
他笑着靠近,捧起她的脸颊,轻声道:“谢谢你喜欢他。”
“诶?”杨心柠脸颊瞬间泛红。
他半跪在地,真诚且热烈地将她拥进怀中。
见此,杨心柠疯狂升温的胸腔平稳了些,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他要亲自己。
啾。他情不自禁地在她耳后亲了一下。
“诶!……”杨心柠捂着左耳后退。
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依然捧着她的脸,像捧着某样珍宝,笑容可掬。
“能不能继续喜欢他?”
杨心柠被疯狂滋长的橘红色心动冲刷得神志不清,完全没看清他说什么。
他直到这时才意识到,耳畔的回响并非钟表声——
而是自己的心脏的震动。
他不会告诉她,他从不敢听这首歌。
也不会告诉她,这是他写给妈妈的告别之歌。
他只求她单纯地喜欢他就好。
Look how they shine,(那漫天的璀璨皆是为你)
Look at the stars,(抬头仰望那满天繁星)
Look how they shine for you,(看它们正为你绽放着 闪烁不息)
And all the things you do.(皆是因为你的一颦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