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看见沈书白将两个纸条丢进笔袋的动作，高欣欣失去了继续询问的勇气，连带着愤怒都觉得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
她连沈书白的一点情绪都没有换到，哪怕是用那么直白的文字。
哪怕对别人来说这是无比冒犯的询问。
沈书白却只是轻飘飘地把纸团丢进了笔袋里，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他后脖上的那枚牙印就像是烫在她眼睛上一样。
疼得她想哭。
放学之后，她逃似的离开了教室，那种难堪的羞耻再度席卷她的全身。
她的脚步机械又迅速，背着书包埋头在放学人群的缝隙里穿梭。
此刻她只想回家躲进房间里好好哭一场。
出校门的那一刻，她顿住了，尽管林褚的位置并不显眼，可就像是命运的安排一样，她还是看见了林褚，十分懒散地靠在围墙的阴影下，叼着一根烟，站在垃圾桶旁边。
林褚的眼白很亮反射着路灯冷白的光，眼神也是冷的，和下午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就站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手上烟头的火星明明灭灭的闪着。
像局外人一样旁观着鱼贯而出的莘莘学子。
高欣欣想走，脚却灌了铅。
生根一样扎在了原地。
想躲什么，便来什么。
下一秒，她就看见林褚突然站直了身体，飞快的将烟头丢进了垃圾桶，背着手小跳步地就往校门口小跑过去。
随着视线的追随，越过层层人影的遮挡，高欣欣一眼就注意到了身高异常优秀的沈书白。
她看见沈书白停下了脚步，看见沈书白皱眉之后低下了头，看见沈书白习惯性地抿嘴，看见沈书白眼神柔软又慌乱。
她还以为，沈书白的神情永远都只是淡漠的，他内敛而神秘，高欣欣小心翼翼地靠近，摸到的永远是他温润而牢固的外壳。
她一度以为沈书白情绪稳定得就像一口古井。
纸条上的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有些事情昭然若揭。
“你要是不收留我，我就无家可归了。”
林褚跟在沈书白身后不疾不徐的走着。
回应她的是一个沉默的背影。
“你走太快了！你腿多长你没数吗，我跟不上了！”
背影依旧是背影，但是速度明显放慢了下来。
林褚再接再厉。
“好烦啊，怎么会有人脖子以下都是腿啊，这么长的腿，不坐上去真是可惜了。”
林褚的嘴和没把门似的，什么话都往外说。
哪怕夜晚的路上没什么人，沈书白还是觉得面颊烧得慌。
“你……能不能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哪种话？做都做过了，说说怎么了嘛。”
见沈书白终于停了下来，林褚三两步上前贴近沈书白，伸手就想抱他。
“你收敛点。”
沈书白长臂一伸，宽大的手掌将林褚的两根纤细的手腕都攥在了一起。
“为什么？我就想贴着你啊，再说现在也没人。抱抱怎么了。”
林褚理所当然地神色和语气让沈书白觉得自己才是那个不正常的人。
“我上班要迟到了，而且你不要再撒那种无聊的无家可归的谎言了。我住的地方很小，你受不了的。”
沈书白难得说了一个长难句。
他因为身世关系一直被排挤，干脆搬出宿舍在外面租房子，既方便了打工又省掉了住宿费。
是的，他现在的房租比学校住宿还便宜。
这个大小姐肯定受不了。
被钳住了手腕，林褚也不老实，她勾着手指用指腹去摩擦沈书白手腕上鼓起的筋。
手上小动作不断，她的嘴也没闲着，瞎编起来一点也不含糊。
“我都说了你上班的地方不能再去了，宋行肯定派人在那等着你。”
“不光你，我也很惨啊，我现在回家如果被我爸抓到，那就再也出不来了，我才不想当家族联姻的傀儡。”
“而且见不到你我会死掉的。”
沈书白忍着痒意只觉脑袋嗡嗡作响，他之前遇见过无数困难他都能静下心来想办法一一解决，但林褚的每个行动和做法都让他头疼不已。
“没那么严重。”
“你竟然觉得我变成家族联姻的傀儡没那么严重。”
林褚的声音夸张，像是在指责沈书白是个吃干抹净之后拍拍屁股走人的负心汉。
“我是说你不会死掉。”
忍不下去的沈书白只能双手一起将林褚捣乱的手指分别握在手心里。
不等林褚再说什么，沈书白接着道：“你很聪明，也很强势，说是强迫你答应联姻我是不相信的。我只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学生，我马上就要期末考，我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陪你们玩富家少爷小姐你追我逃的游戏。”
“昨天的事情，是我没忍住，你要什么补偿，等我有能力了，我补给你，但是最近这段时间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我很需要现在这份工作。如果可以，就麻烦林小姐……”
说到一半他放下了林褚的手，语气也开始变得疏离起来。
“算了，我会再找工作，你不要再跟着我了。我……”
“不要！”
刚松开的手又被林褚抓了起来，紧紧地牵住。
“怎么跟你说不通呢？”沈书白真的有点不耐烦了。
“我不会放你走，宋行我会处理，我跟他什么都没有，你我也不会放开，我说了离开你我就会死掉是真的会死掉。我不能没有你，就算你赶我一万次我也不会走！”
“换任务目标也没关系，只要完成任务就不会死掉的宿主。”
就在林褚演得上头的时候，系统不合时宜地电子音响起。
“别打岔！”
林褚差一点就破功了。
她在给沈书白强行植入“没有他自己就会不行”的观点。
有些东西，人听得多看得多了，哪怕觉得荒谬，也会潜移默化地相信。
这就是心锚。
她在给沈书白种心锚。
听着这狗血剧中的台词，沈书白有一种荒谬的无力感。
就算是没有恋爱经验的沈书白也知道，哪怕是一见钟情，林褚这样身份的女孩子也不一定非他不可。
林褚的状态更像是对待一件得不到的玩具。
“随你吧。”
想通了这个环节，沈书白身上的那种疏离感又回来了。
他笃定，林褚再和他接触下去，自然而然就会放弃。
像她这样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怎么可能受得了和他一起吃苦。
夏日的月亮高悬，将二人的身影拉长，城中村连路灯都是昏黄的，成群的蚊蝇绕着裹满斑驳灰尘的钨丝灯纷飞。
啪。
打死第四只想要咬她的蚊子，林褚挠了挠手臂上的包，跟着沈书白拐进了一条有些昏黑的小巷子。
“好黑啊……”
不放过任何一个贴贴的机会，林褚又伸手挽上了沈书白的胳膊。
这次沈书白没有甩开她。
老旧的门锁被打开，林褚跟着沈书白进了一间只有30平的瓦房。
不过还好，开灯之后内里虽然老旧，整理得倒很干净。
一张双人床，素色的床单被套，只铺了一半的单人竹席。
窗前老旧掉漆的书桌上堆着书。纺布的衣架拉链是闭合的，房屋中央悬了一根晾衣绳，挂着三两件衣物。
靠墙的角落里放着已经掉皮的黑色商务沙发，显然是房东淘汰下来的老物件。
酱红色的茶几上还有蚊香烧坏的螺旋焦痕，上头摆着一个烧水的壶和一只玻璃杯。
房子里东西不多。
林褚注意到有些地方放着的东西和这个房间格格不入，比如摊在书桌上那一堆破损的电路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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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就是看起来就比较昂贵的保温杯。
整个房子都是斑驳脱落的墙漆和裸露在外的电线，墙壁和房檐相接的地方已经出现了漏水的霉斑。
林褚知道沈书白的生活比较窘迫，但没想到，到了这种地步。
“进来吧，不用脱鞋。”
沈书白很自然地让开了道，故意让林褚能将这个房子的糟糕模样看得清楚些。
他在酒吧打零工是日结，也不是每天都有排班都能去。这个房子是离学校比较近性价比最高的了。
只需要500一个月，还是押一付一。
出乎沈书白意料的是林褚这个大小姐一点也不在意房子的糟糕条件。
林褚松开他的手就进了屋，饶有兴致地在房屋里东瞧西看的。
“哇，你这屋还会进老鼠啊。”
林褚发现了放在单层冰箱后面的老鼠贴。
沈书白将书包收拾了之后，从抽屉里拿出装钱的铁盒子，是一个蓝色的玩具车，很多地方已经掉漆了。
他算了算钱的余量，打算明天再出去找工作。
“晚上老鼠会爬上床来咬你的脚趾。”
“真的假的？”
林褚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脱掉鞋子盘着腿打开了袋鼠软件。
她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沈书白的故意恐吓。
“但我昨天晚上看你的脚趾还是好好的呀。”
“……”
沈书白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也就这个时候沈书白才稍微透露出一点这个年龄段男孩子该有的少年气。
他将作业拿了出来，不再搭理林褚。
外卖员很给力，林褚用新办的手机号接了几个电话之后，就出了门。
沈书白写作业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出声询问，只是在门被关上的时候，回过头看着房门出神。
林褚轻车熟路地往巷子口溜达去拿外卖点的东西时，脑子里还在回答系统的疑问。
“我要是给他租个房子你觉得按照沈书白的性格他会去吗？”
林褚跺了跺脚加快了脚步。
她总觉得黑暗中有蚊子咬她。
“有更好的条件为什么不去？”
系统不明白，它要是能攒到经验值，它就不会错过的。
“沈书白的极度自卑造就了他极强的自尊，他不会允许自己低人一等。而且在他的生活里，所有得到的东西都需要付出代价，不是他靠自己能力得来的东西，他都会恐惧。恐惧未知的未来会有他付不起的代价等着他。”
林褚在巷子口客气地接过外卖员手里两大袋子日常用品，有些吃力的拎着往回走。
一边在脑海里梳理着这些时间对沈书白的观察。
“我和他不管是社会上的身份地位还是拥有的经济实力，差距都太大，只有我和他降到同等位置的时候，他才会对我放下心防。大多数男人的脑回路和女人不同，他们不会因为你对他好，给他资源就爱上你感谢你，他只会觉得你在炫耀，在施舍，在看不起他。”
“噢。”
系统想了想，如果她的同行前辈给了她很多经验值让她快快升级，她一定会非常高兴和感谢的。
“好复杂啊。”
“我不知道沈书白是哪一种男人，但就他的经历看来，他的内心一定是非常拧巴的，普通程度的社交根本不能改变他的想法。所以引导他了解自己最好的方法就是成为他最重要的人。”
“那你这样总是强迫他做他不喜欢的事情，你不怕他讨厌你吗？”
系统看着已经升到4的好感度觉得自己问这个问题有些多余。
“不喜欢？”
林褚将东西放在地上，蹲下身活动活动有些发酸的手腕。
“他怎么可能不喜欢，他根本离不开我。”
林褚的话里充满了稳操胜券的自信。
系统看着从黑暗中走出来的沈书白，有点相信它宿主的大放厥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