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桂芳回到李家时,脸色比锅底还黑。
她径直去了书房,推开门,未语泪先流。
“老爷,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李老爷正在看信,头也没抬:“又怎么了?”
孟桂芳扑跪到书案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将今日之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在她的口中,自己一片好心去提醒孟家注意名声,却被孟父当众呵斥,被孟知华联合白清简羞辱,还被孟知远那个废物反咬一口。
“老爷,孟家这是存心要给咱们李家难堪啊!您是没看见孟德斌那副嘴脸,好像咱们李家高攀了他们似的!”
她说完,等着他拍桌大怒。
但他没有。
他只是缓缓放下手中的信,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说完了?”
孟桂芳一愣,心里忽然有些发虚:“老、老爷……”
李老爷将桌上的信推到她面前:“孟德斌派人送来的。你自己看看。”
孟桂芳没想到信竟到得这么快,接过信,低头一看,脸色渐渐变了。
信上措辞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冷意——李家若管不好自己的人,这门亲事,孟家就得重新考虑考虑了。
“老爷,这……”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让你做事做得干净些?”李老爷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
孟桂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老爷深吸一口气,没有再看她,只是挥了挥手:“罢了罢了,出去吧。这段时间,别去孟家了!”
孟桂芳咬了咬嘴唇,不敢再说什么,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李老爷靠在椅背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孟家这门亲事,他本来就志在必得,只是不想再等了。
李家近来金玉其外,实则已被高额的债务蛀空,但即便如此,表面的体面与尊贵不能丢。每日入不敷出,作为家主,他压力着实不小。
若赶紧娶了孟家的嫡女,孟家便能帮衬不少。
再者,背靠孟家的军权,崇文进入军中,步步高升指日可待。毕竟,孟家总不能不拉扯一下自家女婿吧?
况且……崇文刚添了个小的。得赶在孟家发现之前把婚事办妥,先把孟知华娶进门,到时孟家不想接纳也无法,如此才能借孟家的资源好好培养他的好孙子。
可他万万没想到,孟桂芳会做得这么难看。如今被孟家抓住了把柄,他只能弃卒保车。
反正,所有的事都是孟桂芳一个人干的。到时把她推出去认错,表面惩处一番,应该还有转机。
没事的。一切都还会如常进行。
他这样想着,心终于安定了几分。
而此刻,孟知华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只紫檀木匣子。
她伸手抚过木匣表面的纹路,指尖在锁扣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拨开。
匣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文书。
最上面一封,是白清简的亲笔信。
她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这是他借职务之便调阅存档后抄录而来的证据。
是她暗中查了许久,却始终拿不到白纸黑字的东西。李家太会藏也太会赖,没有实证,就算闹到御前也定不会承认。
但她没想到,白清简不仅送来了她想要的,还附上了不少额外的东西。
此前孟知华费了好大力气才查出,李崇文违反了当年两家定亲时的约定,在外蓄养外室已有两年之久。
可她苦苦找不到人,抓不住实证。白清简的信中却写得明明白白,外室住处与信息一应俱全。
但更让孟知华意外的是,那李崇文居然已与外室育有一子,现已周岁。
此外,李崇文还与城南春风楼某位姑娘往来密切,数年如一日,虽不知白清简是如何得到的,但书信银钱往来皆有凭证。
孟知华看完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将信纸折好,放回匣中。
这些东西,她查不到。孟家也查不到。
但外室与新生儿皆需录于官署存档之中,而整个京城,能名正言顺调阅这些存档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白清简的父亲曾是当朝户部尚书,掌着朝廷大半机要文书。
白清简本人则是新科榜眼,入职翰林院任修撰,兼领查核户部旧档之职。
这是圣上亲批的差事,专为清理历年积压的陈年旧账。有此职务在身,他调阅这些存档,名正言顺,无人能置喙。
换作任何其他人,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碰不到这些材料。
她当初决定与他合作,除了他能对付赵侍郎,更深一层的原因,便是他手里的这些资源。
她轻轻合上匣盖,目光沉了沉。只是没想到,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能被恶心得不适。
她闭目长吐一口气,起身抱着木匣子去了孟父的书房。
…
三日后,李府。
李老爷正在书房里盘算着如何平息孟家的怒气,忽听下人来报:“老爷,孟家小姐来了,说有事求见。”
李老爷眉头一挑,放下茶盏。
孟知华主动上门?
他沉吟片刻,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到底是小姑娘,沉不住气。怕是孟德斌那封信还不够硬气,她自己先慌了,跑来服软也未可知。
“请她进来。”
他理了理衣襟。
不多时,孟知华带着绿绮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裙,未施脂粉,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反而衬得本就清丽的五官愈发分明,身后还跟着两个抱着木匣的家丁。
李老爷笑着迎了上去:“贤侄女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可是为前几日的事来解释的?其实不必放在心上,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孟知华微微一笑,语气温和:“李伯伯误会了。今日前来,是有一件事想与您商议。”
李老爷愣了一下:“哦?何事?”
孟知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不紧不慢地在椅子上坐下,接过李家下人递来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李老爷。
“李伯伯,我听说,李家公子近来喜得贵子?”
满室寂静。
李老爷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一张尚未来得及卸下的面具。
他盯着孟知华看了两息,忽然呵呵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宽容与无奈:“贤侄女这话从何说起?崇文尚未与你成婚,何来子嗣之说?这话可不能乱讲。年轻人听了什么风言风语,也该先求证才是。”
他摇了摇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愈发语重心长:“贤侄女啊,你年纪轻,容易受人挑拨。这京城里头,看不得咱们两家好的人多得是。你可别被人当了枪使。”
孟知华没有与他争辩,只是偏头看了绿绮一眼。
绿绮会意,从家丁手中接过那只紫檀木匣子,双手捧到孟知华面前。
孟知华打开匣盖,不紧不慢地从里面取出一沓文书,放在手边。
她只拿了最上面那一份,其余的整整齐齐地码在匣子里,码得满满当当,像是随手可取的武器。
她将那份文书推到他面前。
“李伯伯,请您先过目这个。”
李老爷接过文书,低头一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
那是一份官署存档格式的抄录。
李崇文在外蓄养外室的住处、时日,甚至连那个孩子的出生年月都写得清清楚楚。
李老爷的手开始发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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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珠,往箱子里瞄,却见最上头的竟是一封李崇文写给春风楼姑娘的亲笔信,字迹清晰可辨,落款处还有他的私印。
他瞳孔骤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私印这东西,崇文向来贴身收着,从不离身。这封信绝不可能是伪造的,除非连私印也一并被仿了去,但那不可能。
“你……你从哪里得到这些东西的?”
他的声音有些发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孟知华没有回答,只是再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才平静开口:“李伯伯,这些东西,我这里还有很多。”
她说着,放下茶盏时□□了那木匣子,发出一声尖锐响声。
李老爷瞳孔骤缩,那匣子不小,装满了,少说也有几十份。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将那沓文书往桌上一扔,靠坐回主人椅上,像是再装不下去便满不在乎,语气也变得漫不经心:“贤侄女啊,你还年轻,不懂这其中的门道。这些东西能说明什么呢?男子婚前有些风流韵事,再正常不过了。你何必如此小题大做?”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循循善诱,甚至带着一丝怜悯:“再说了,这些东西,你说是官署存档,可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伪造的呢?你一个闺阁女子,哪来的本事调阅官署存档?莫不是被人骗了,拿了些假东西来唬我吧?”
“伪造官署文书,那可是大罪!趁如今为时未晚,赶紧处理了吧,听话。”
他说着,伸手拿起那沓文书,作势要撕。
“李伯伯。”
孟知华的声音不大,却让他动作一顿。
她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您尽管撕。那一份只是抄件,我随时可以去再抄一份回来。”
李老爷的动作僵在半空中。
孟知华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对了,我今日出门前,已经跟我爹和我兄长说好了。若我一个时辰之内没有平安回去,他们就会带着那位能定夺此事的人,亲自登门拜访。”
李老爷的脸色终于变了:“你什么意思?”
孟知华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刀锋:“李伯伯,我敬您是长辈,所以才先礼后兵。今日我独自前来,没有叫上我爹与兄长,便是想给您一个体面的机会。您若愿意好好谈,咱们就和和气气地把退婚书签了。您若不愿意……”
她笑了笑,没有说下去。
李老爷盯了她两息,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沓文书,又抬头看了看孟知华,冷笑了一声。
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了,她一个黄毛丫头,还没进门就敢管起夫家的事来了,将来真进了门还得了?
他越想越觉得可笑,越想越觉得这丫头不知天高地厚。就凭这几页纸,也想来拿捏他?
他笑了一声,直接抬手,轻飘飘地将文书撕成两半。
他将撕碎的文书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描淡写:“贤侄女,你方才说,这只是抄件,你随时可以再去抄一份回来。没关系,你去抄。”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你抄一份,我撕一份。你抄十份,我撕十份。我倒要看看,是你抄得快,还是我撕得快。”
他说着,又弯腰捡起地上的一片碎纸,在指尖捻了捻,像是把玩一件有趣的玩意儿:“再说了,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三番两次往官署跑,去调阅这些存档,传出去旁人会怎么想?就算东西是真的,到时候人家也只会说,孟家小姐为了退婚,连脸面都不要了。”
他摇了摇头,似乎觉得她天真得可笑:“贤侄女啊,你还是太年轻了。这世上有些事,不是拿到证据就能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