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是被手臂压醒的。
她侧躺着，右手搭在棉布边沿，指腹底下压着一整条——从肩膀到指尖——完整的暗色右臂。不是昨天那样只有手掌，是从肩头到手肘到手腕全部连成一条完整的弧线。暗色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肩膀的弧度贴合人体构造，上臂的轮廓隐约透出肌肉线条，肘弯处微微弯着一道自然的弧度。整条手臂的长度和她自己的右臂差不多，宽了一圈，像一个人的手臂躺在地板上陪她睡了一整夜。
她盯着那条完整的右臂看了很久。
然后她坐起来，右手悬在那条暗色手臂的正上方，没有碰到。她能感觉到从暗色表面升上来的一层薄薄温意，像人的体温凝在空气中没有散去。“殷昼。”她出声。
暗色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像人在她开口之前就已经醒了。然后是整条手臂从棉布上微微抬起，掌心朝上摊开，五指张开，像等着什么东西落进掌心里。白天。天已经亮了，窗帘缝漏进来晨光，那条暗色手臂在光照下边缘清晰、轮廓稳定，没有像以前那样被光线逼得收缩。白天的限制解除了——至少这一条右臂可以。
林知意把右手落了下去。掌心贴掌心的那一刻，温的，完完整整温的，从指尖到掌心到手腕全部贴合着她的温度。两片掌根对在一起，指缝重合，整只手掌嵌进了她的手掌轮廓里。她感觉到一阵稳定的搏动从暗色掌心传上来——咚，咚，咚。和她的心跳同步，节拍一致。她握住了那只手。暗色五指收拢，把她的手包进了掌心里。力道稳定，不紧不松，刚好能把她的手全握住。
“你今天可以一直这样？”她问。
暗色大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像在说“可以”。
她没松手。她握着那只暗色的手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整片晨光涌进来铺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暗色手掌在直射阳光下表面泛着一层微暖的浅光，轮廓没有被照散，边缘清晰。
团子八点半到的时候看见的正是这个画面——林知意坐在窗台旁边地板上，右手握着一只暗色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白毛团子慢慢走进来，蹲在茶几旁边没有出声。他看了那只完整的暗色手臂很久，然后小声说了一句：“殷昼哥哥。你整条手都长回来了。”暗色拇指在林知意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说“嗯”。
团子蹲在茶几底下，这一次他慢慢地、试探性地伸出自己一只小爪子，碰了碰暗色手肘的位置。凉的，但第三秒开始变温了。他碰了之后没有缩回去，让爪子停在那儿停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白夜在团子身后站了一会儿。她今天换了一张素净的脸，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深色外套——深灰，棉麻质地，领口洗得微微发白。“殷昼以前穿过的。挂在302门口没人动过。现在整条右臂回来了，衣服可以开始穿上了。”她弯腰把外套放在沙发扶手上，没有多待就退了出去。
林知意看着那件外套。她从沙发扶手上拿起来抖开看了看，肩宽比她自己大了一截，袖筒很深。她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握着的那只暗色手：“你今天能穿衣服吗？”
暗色手掌从她掌心抽出来伸向那件外套的方向，指尖触到深灰棉麻布面的时候轻轻勾了一下——像是探了一下衣料的触感。然后它收回来重新覆回她的手背上。
“明天。”林知意替它说完了。“明天整条右半边都回来了你再穿。”
暗色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像赞同。
茶几上铺着一张空白纸。她伸手从茶几抽屉里拿出圆珠笔放在纸面上方。暗色手掌从她手背上松开，拿起了笔——这一次握笔的姿势更稳，中指从笔杆下方托住，拇指和食指从两侧夹紧。笔尖落到纸面上的第一笔是横。第二笔竖。第三笔横折钩。一个和昨天一样端正的“我”字。然后笔尖抬了一下，续了一行，笔画一样流畅：“我在。”和昨天一模一样的两个字并排停在纸面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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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暗色手掌没有搁笔。笔尖抬起来落到了第三行。
第一画。撇。笔尖从右向左落下去收了个尖。第二画。横。第三画。竖钩。一个“等”字。然后是第四画——横折、横、竖、横、点。一个“你”字。四个字落在纸面上，和上面两行排列在一起：“我在等你。”
林知意蹲在茶几边沿看着那四个字，左胸口贴着两张旧纸的位置微微发烫。她伸手把新纸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折好，叠进外套内袋里，贴着“林”和“我在团子”那两张一起放好。四张纸叠在一起，边缘整整齐齐地贴着左胸皮肤。
“你昨天说四个字。”她说。暗色手掌把笔搁回纸面上方，指尖在纸面边沿轻轻压了一下——像是在说“写完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整扇窗帘，阳光从外面灌进来把客厅铺满了大半。暗色手臂在光线下完整地躺在棉布上，没有被逼退也没有收缩。白天的限制在这个恢复阶段已经解除了——整条右臂可以自由地出现在阳光里了。
她回到地板上坐下，把暗色手掌重新握进自己右手里。团子蹲在茶几底下，两只黑眼珠亮亮的，看着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看着那只暗色手臂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殷昼哥哥。明天你整张脸回来的时候……我就能看见你了。”
暗色手在她掌心里轻轻握了一下。她感觉到那一下。团子走出去了。门没有关。
她握着那只手坐在地板上，阳光从窗口铺进来落在两个交叠的手掌上。窗外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动，路灯光已经灭了，白天的光覆盖了整条巷子。201的窗户关着，冷白灯管没有再亮过。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我在等你。四个字正好。”
暗色拇指在她食指侧面轻轻蹭了一下——像在说：你已经等到了。
窗台上那件叠好的深灰外套被风吹动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