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都宫中。
陆沉久在青鸟的引领下,再次来到清都宫。
明珀还未离开,手里正捧着一卷书看得入神,下一刻就听见宫殿外青鸟的声音。
看见那抹银黑相交的身影,他把书往案几上一甩,立刻起身,脚步匆匆上前。
“尊者。”他躬身一礼,“尊者重返,可是有何事未道明?”
“嗯。”陆沉久应声,目光扫过殿内的侍从。
明珀了然,立即屏退宫殿里的所有侍从。
待宫门关上,他抬手引着陆沉久到后殿去。
清都宫是明珀处理政事的宫殿,分为前后殿。
前殿专门面见臣子与重要之人,是严肃的场合。
后殿则是明珀休息,会客的地方。
后殿较前殿小了些,但摆件不少,墙面挂满字画。
两人落座,明珀给陆沉久递去一杯清茶。
“尊者有什么话尽管说。”
陆沉久接过茶水,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放下后直入主题:“我重返是为梧桐树一事,敢问帝君,梧桐树究竟怎么了?”
若非刚刚林雉飞在场,明珀早就说明原因了。
此刻陆沉久独身前来,再度问起,明珀叹息一声,将事情本末一一道来。
“不瞒尊者,我羽族怕是不久后要成为无根之民了……”
梧桐树是所有羽族人刻入骨子里的信仰。即便近些年梧桐树枝叶枯萎凋零,早不复从前繁茂,但羽族人对其的信奉并不减。
明珀嗓音沙哑:“梧桐树被清露蝶啃食地仅剩三片绿叶,怕是只有三百年的时光了。”
“清露蝶……”陆沉久蹙眉,找寻记忆里的相关信息,“清露蝶不是只生存于五湖春吗?怎么会出没羽渊?”
清露蝶以各类仙树为食,最喜梧桐根叶,它们会专门派出族群中的佼佼者,为寻梧桐树。
一旦找到梧桐树,哪怕间隔千里之外,它们的族群也会立刻感应到,旋即倾巢出动。
它们唯一的弱点就是火。
凡火对它们无用,妖族魂火只能驱逐它们一段时间。
只有凤凰涅槃的火,才能将它们彻底烧死,并且千年之内不敢踏足梧桐树。
明珀眉宇愁苦浓得化不开:“它们本该在五湖春的,但不知怎么回事,十五年前有一只清露蝶找到梧桐树,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陆沉久猜到了大概,但没猜到其中竟还有清露蝶的事。
如果是普通问题,或许还有其他方法可以试一试。
但这清露蝶……
除非找到凤凰。
明珀的情绪被点燃,如烟火炸开,眼眶蓄起泪水。碍于陆沉久在场,明珀死死掐住虎口,才不至于失态。
“尊者想必也知,能彻底杀死清露蝶的唯有凤凰涅槃时的火,可世间最后一只凤凰已殒身灭命,至此羽渊再无凤凰出……”
他越说,声音越哽咽。
“没有凤凰,涅槃火不会生,梧桐树更无救。”
梧桐树只有感应到凤凰存在,才会燃起涅槃火。
身为羽渊帝君,明珀自然拼尽全力想救梧桐树。
直至现在,还有他派出的羽族人,在妖域各地寻找凤凰的下落。
“所以尊者啊。”明珀深吸一口气,收敛情绪,“不是孤不愿给梧桐叶,实在是没办法给啊。”
陆沉久覆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掌收紧,眸光沉落。
默声良久,他起身:“多谢帝君告知,在下不再过多叨扰了。”
明珀紧跟着站起来:“尊者再多留些时日吧,难得尊者来羽渊,可要让孤尽一尽地主之谊。”
陆沉久立刻要拒绝,忽然脑海里飘过林雉飞的脸。
她应该会想玩一玩……吧?
陆沉久拿不准。
梧桐叶的事情没了着落,她又寻杀父仇人心切……
真不好说她是想留下来玩,还是准备用损招拿到梧桐叶。
最后陆沉久没有直接应下,而是给了个模糊的回答。
到底走或留,等他回去探探林雉飞的口风。
**
深巷之中。
林雉飞捂着耳朵,对上明晖投来的恶意,视线笔直看去,不躲不避。
她柳眉紧锁,实在摸不清对方的意思。
明明询问她的来意了,为何还要对她出手?
“王爷这是何意?”她拔下绿满,握在手中。
若非知道自己跟踪的行为不占理,她早就在红羽箭射来时出手了。
明晖凝眸,锐利的目光扫过林雉飞,质问道:“你非羽族人,混入羽渊,还跟踪我,你又是何意?”
眼前少女非妖族,自然是凡尘来的。
他兄长给过谁通行咒,他都是清楚的,其中并无林雉飞。
那就说明是有人将她进来的,究竟是谁,很关键。
若是那人……
林雉飞闻言,心里窝火,却还是先解释身上的“疑团”。
“我是陆沉久带来的,今早还与你们帝君见过。”
她抱着狐假虎威的心态,念出陆沉久的名字。
连帝君都要敬陆沉久几分,何况这位帝君的弟弟!
“竟是他。”明晖低语。
他认得陆沉久不奇怪,天下谁人不知这个名字。
只是他意外,眼前这个少女是何身份,居然与陆沉久相识。
辐毂三十宫没听说有这般年纪的弟子啊。
“原是尊者带来的人,多有得罪了。”明晖嘴上说着道歉的话,实际语气敷衍,听不出诚意。
林雉飞蹙眉,不藏着从对方身上感受到的态度:“你没觉得有多得罪我吧。”
“算了算了,我也有问题。”她大人有大量地挥挥手,并解释,“我跟踪你是想找机会单独和你交谈。”
闻言,明晖面色闪过不快,很快给他压了下去。
“何事需要你鬼鬼祟祟跟踪我才能交谈?”他故意把“鬼鬼祟祟”四个字说得极重。
谈起这个,林雉飞也不管明晖的阴阳怪气了:“我此番前来羽渊是为梧桐叶,听说梧桐树平日是由王爷照看的,我想问王爷要一片。”
明晖没料到会有梧桐叶的事。
他垂落目光,想到梧桐叶的现状,脸色沉了下来。
“既然你见过兄长,想来也知道如今梧桐叶的状况。”目光淡瞥一眼林雉飞,“恕我拒绝。”
“我不知道。”林雉飞摇头,打算刨根问底。“为何我爹爹十五年前就能拿来梧桐叶,我十五年后就拿不到呀?”
明晖忽地抬眸,目光定定落在她面庞,上下扫量起来。
“你爹是风……”他卡在名字良久,“风长康?!”
这个名字占据他人生浓墨重彩的一笔,却因许久未提及,一下子没想起来。
林雉飞惊喜:“你认识我爹爹?”
爹爹从未和她详细说过从羽渊获得梧桐叶的经历,她只能猜测爹爹和帝君是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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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的。至于其他人和爹爹认识与否,什么关系,她一概不知。
明晖恢复肃穆沉静,仿佛刚刚惊讶失态的人不是他。
他淡声回答:“堪堪见过一面,并不相熟。”
这对父女真是古怪得很,不同姓,还长得不像。
只是她为何来羽渊,还要梧桐叶?
她旧疾复发了?亦或是风长康叫她来的?
不论哪种情况,放她在羽渊都是个隐患。
“不熟吗?”
林雉飞有直觉,明晖定然撒谎了。
爹爹与明晖熟不熟无从判断,但明晖肯定认识,并对爹爹有一定了解。
至于明晖为何撒谎,其中内情就需要调查一番。
见林雉飞怀疑,明晖脊骨悄然绷紧。
他不打算再和林雉飞纠缠下去,冷眼淡瞥:“梧桐叶如今就三片,给不了你。”
地面凭空起风,紧接着明晖摇身一变,化作一只体型硕大的五彩翳鸟,扑扇硕大的双翅,飞离此地。
林雉飞料到就是这个结果了,面上无惊无怒。
而且她还难得遭遇波折后,没有大段话蹦出来。
诡异的沉默出现在她身上。
她仰起下巴,望着明晖消失的方向,只觉脑海一片乱麻。
凛凛黑雾迷空,从天顶与地面向中间延伸,两角的弧度弯曲,碰撞到一起时宛若一双眼睛。
黑雾顷刻铺满,然而吐息的瞬间,明暗再度飞速变化。
林雉飞眨眼,不知何时,人已经站在客栈的门口了。
她伸手,拍拍脸颊,安慰好自己:“没事,往前走!船到桥头自然直!”
情绪调整好,她踏步往客栈内走去。
她回来得有点晚了,此刻天黑沉沉的,住客栈的人都回到各自房间里休息了。
周遭静谧,唯有她哒哒的脚步声格外明显。
林雉飞踩上最后一节楼梯,余光瞥见走廊上银黑身影。
她抬头,直愣愣地撞上陆沉久那双冷森森的黑眸。
她心脏骤然缩紧,轻拍自己的胸脯:“陆兄!你怎么不出声?”
陆沉久清冽声音响起,还透着丝丝愠意。
“你可记得我的话?”
林雉飞下意识后退,但后方就是楼梯。脚底凌空的瞬间,她立刻撤回步子。
“我……”她咬着下唇,后面的话半天没个形。
什么话。
他说过什么吗?
等一下,好像还真说过……
她记得陆沉久临走前特意叮嘱她——日落前回来。
这下更没话说了,她总不能直接说自己忘了他的交代吧。
意识到自己语气过重,陆沉久闭了闭眸子,再睁开时逼人的凌厉威压消散大半。
“抱歉。”他羽睫垂下,调整好神色,“我态度太差,吓着你了。”
熟悉的陆沉久回来了。
“对呀,可把我吓坏了。”林雉飞碎步上前,双手交叠捂在心脏处,“我还以为我犯天条了呢,你这么生气。不过我也确实忘了你让我几时回来……”
最后一句话格外小声,尽显心虚。
昏黄的烛火摇曳,映照在林雉飞澄明的桃花眼上,看向陆沉久时眼睫轻眨扑扇。
好似一只受惊的小鹿。
陆沉久侧目,避开她的目光,凝声道:“羽渊不似凡尘,你初来乍到,许多规矩不明白,容易出错。惹了麻烦倒还好,就怕……你因此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