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给林雉飞留下的印象就两个字——华丽。
他一袭草绿圆领袍,此刻衣领歪七扭八的。
几缕棕发编成繁复花样的编发,与其余头发一同高束在金冠上。金冠边缘凸起两个圆顿的角,就像树枝的分叉,上面还挂着几条碎发。
显得几分凄凄惨惨。
单单如此还不至于到“华丽”的地步。
这少年家境定然殷实。他脖颈、耳朵和额间都挂满了金光闪闪的饰品。这要是正午烈日下,阳光照在他身上,大抵就看不见他的人了,只有圈圈金轮闪烁。
少年吃痛地揉了下屁股,金瞳蓄满盈盈水波,张嘴就解释,生怕晚说一秒又要挨打了。
他举起双手挡在脸前,满脸防备:“我是龙族二皇子,名唤青崖。”
林雉飞新奇地打量他,低语问陆沉久:“龙族竟未绝后?”
在妖域的这些时日,她听过无数有关龙族和羽族的事迹。不论是街边小贩的八卦闲谈,还是说书人精彩纷呈的故事中,龙族和羽族都是一个下场。
——凤凰陨落,真龙不在。
龙族这些年虽未改名,但真正掌权的是一位蛟龙王爷。
那人也只能做做王爷。能够称皇的称帝的,必须是真龙。
这少年自称是龙族皇子,还是二皇子!
看来龙族处境比羽族好多了啊,羽族期盼的凤凰至今没个影。
陆沉久和龙族交往不深,倒听说过辐毂三十宫的前掌门和龙族关系匪浅,不过这位前掌门早已仙逝。
他道:“或许吧,待我探明。”
回答了林雉飞,他看向绛侯。就见绛侯双目同样布满疑色,冲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清楚。
绛侯决定乍一乍对方,和陆沉久眼神飞速交流完,高声质问青崖:“这世间唯一真龙千年前就与羽族的凤凰一同殒命,你怎么可能是龙族?”
“你们消息太落后了!”青崖听得满头黑线,这都几百年前的旧事了,他们龙族早已不是当年的凄惨无龙的境地了。
“就由本殿下来给你们说说当下龙族的情况吧。”他潇洒地甩了下肩前碎发,“千年前真龙虽然全数殒命了,但他们是有子嗣留下来的,只不过还是一颗颗圆润饱满的龙蛋。”
青崖特意重音加在了“圆润饱满”四个字上。
林雉飞边听青崖说,边学对方撩发的动作,对上陆沉久投来的目光,嘻嘻一笑:“这动作还挺飘逸洒脱的。”
陆沉久:“……”
看来他们审美差距挺大,他实在体会不到这动作的美感。
青崖莫名激昂起来,说话间手舞足蹈:“当时共有三颗龙蛋,一百年后孵化成了两男一女,我母后、父王和王叔就此出生。又过了三百年,我和兄长出生了。不过我们龙族是按出壳时间算年纪的,所以算起来我如今才六十岁。”
“所以……你讲了这么多,哪点可以证明你是龙族?”林雉飞摩挲下巴,双眸圆睁。
这家伙连年纪都说了,就是没拿出自己是龙族的佐证。
青崖看她,笑眼弯弯:“先跟你们辟个谣嘛,等我,我现在就显现原型给你们看!”
此刻天光大白,说不准会有人路过。
要是这家伙显了原型,决计会带来大麻烦的。
陆沉久和绛侯反应迅速,连忙要阻止,却被青崖快了一步。
只见青崖摇身一变,脚底生起白雾把他团团笼住,下一瞬白雾褪去,一条和周围树丛差不多长的青龙显现。
旁边的树约莫十三尺长。(3米)
林雉飞咦了一声,三分惊讶,三分不可置信,还有四分疑惑。
“陆兄。”她彻底养成遇事不决就问陆沉久的习惯,“不是说龙族威武霸气,身形可遮天蔽日吗。这只青龙怎么这么……短?”
陆沉久也没料到,但脑海迅速蹦出一个猜想:“许是年岁尚幼。”
绛侯惊讶过后警惕看向四周,见没人,松了口气,扭头就去催促青崖:“你快变回来,此处不安全。”
好歹是龙族皇子,没人教过他这么吗?怎么性子如此散漫。
幸好脾气乖顺听话,绛侯一说,他就照做了。
一阵风刮过,他又变回了一身绿叠金的俊逸少年。
他冲众人灿烂笑,两排整齐的大白牙亮出:“如何,你们这下信我说的了吧!”
林雉飞被他的牙齿和金饰晃到眼,挪开视线,又问:“既然你对我们没有恶意,那刚刚你鬼鬼祟祟跟在我们身后做什么?”
“还突然冲上来。”她补充。
青崖闻言,讪笑挠挠头:“这不是看你们要走了,我弄点动静出来留一下你们的脚步嘛。”
好嘛,这话说得跟白说差不多。
林雉飞觉得自己脑袋都烧烫了,和青崖对话完全是你问我答,他的动机永远要自己扒。
陆沉久眉峰压下,指尖轻动,一股无形的威压便朝青崖施去。
到现在还不说实话,即便是龙族,他照样不惧。
他冷声追问:“你跟踪我们有什么目的?”
曼曼青草弯下腰肢,树叶簌簌欲远离陆沉久。他身上散出的压制,叫离得近的人与草木皆不得安宁。
唯一神色如常的只有茫然的林雉飞。
她也不懂,怎么陆兄说句话的工夫,青崖和绛侯的神色都变得难看了。而且她还敏锐察觉到周遭生灵的恐惧。
定然有某种不为人知的压力在向周围释散。
她瞥了眼神色淡漠如水的陆沉久,暗叹:“不愧是天清境,当真强悍。”
不过自己也很厉害啊,竟不受分毫影响!
三人对面,青崖咬牙,额间渗出颗颗汗珠,第一次对天清境有了实感。
跟随这般人物,安危定能无忧。
顶着强烈的压力,他一字一句艰难吐出:“不敢对尊者有任何隐瞒!我此行是为著一副绝世丹青,奈何无人相护,见尊者一行人修为高深,便想前来寻求同行。”
陆沉久眉头仍未舒展,这人话里太多破绽。但见他表情未有撒谎迹象,一派真诚,不免犯疑。
他收敛威势:“你既是龙族二皇子,为何无兵护身,还得寻上我们?”
青崖没料到他想得那么深,一下就将他问哑了。
以往在龙宫里,他说什么都无人质疑或逼问这么多。结果今日突遭此劫,他脑袋都嗡嗡作响。
顶着陆沉久的目光,他咽了咽口水,将事情全盘托出。
“因为我出来时族中人皆不知……”他怕陆沉久因此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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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急忙解释,“尊者,龙族不会料到我出了妖域的,我绝对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您让我跟着吧!”
“这不就偷跑出来吗。”林雉飞嘀咕。
她话音不大不小,恰好能叫周围人听个清楚。
“我不是偷跑!”青崖闻言,挺起胸膛反驳,“我有施分身术,变了个与我相同的化身,模仿我的日常行动,他们短时间发现不了。”
绛侯视线在陆沉久和青崖之间徘徊,忖量半晌,嘴巴微微张开,想到什么又悄然合上。
他在纠结。
曾经王叔和他提及过一件特殊的事情——传闻中真龙与凤凰天生就对对方的气息有感应。
具体什么感应,双方会有何反应,如今已无人知晓。
自千年前妖域结界封禁后,羽族与龙族来往几乎是无,仅在蛟龙王爷八百岁寿诞时派人送过贺礼。
甚至龙族早在两百年前又落了一层封禁,叫妖域内的各族妖兽都不得靠近。
现在冒出来一条真龙,机会难得。绛侯就想试试看,传闻中的感应是否为真。
若是真的……那他羽族就不用举族搬迁了。
不过据说这种感应在距离上有要求,具体是要两方相距多远就不得而知了。
他纠结的原因无他,他本身是希望青崖留下,帮忙寻找凤凰。但见陆尊者的态度,对青崖抱有强烈质疑,让绛侯不太敢直言。
看来只能另寻他法了。
或者……
绛侯绿眸中倒映出亮灼灼的暖橘色身影。
依林道友与陆尊者的关系,若是林道友开口替他说辞,或许此事会有转机。
林雉飞感受到侧脸有一道直白的视线投射过来。她眉头轻蹙,猛然扭头,就见绛侯正凝重地看自己。
这是怎么了?她一头雾水,自己没干嘛吧,绛侯这么看她做什么。
怪瘆人的。
好在绛侯及时注意到林雉飞的窘态,他立刻回以歉意的笑。然后偏头,重新看向还在拼命恳求的青崖。
两人的小动作没逃过陆沉久的目光,他沉闷蹙眉,一丝无名躁意缠住他的心腔,步步缩紧。
他薄唇轻张,小幅度地吐出郁气,两三下后停住动作。
“我们不留无用之人。”受心绪影响,陆沉久声线又冷又凶戾。
绛侯和青崖不约而同瑟缩了下脖颈。
鲜少有人对自己释放恶意的青崖,更是颤了颤身子,手指覆在手臂上搓动。
他哎呀一声,满腹疑团。
这可是烈日炎炎的夏日,怎么生起一股寒意了。
“始作俑者”陆沉久侧身,看到林雉飞话音柔和下来:“我们走吧。”
闻言,林雉飞还没动作,青崖突然双手张开,一个飞扑上来,口中还伴随悲鸣哀嚎:“别啊尊者,求你带带我吧,我保证我一定听话。尊者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就是叫我上刀山下火海我都行!”
话说的“慷慨激昂”,然而他却犯了个致命错误。
他的目标是陆沉久的大腿,过程不知怎么,出了一点点差错……
林雉飞感受到腿上沉甸甸的,动弹不得。她看向下方紧闭双眸,嘴巴还在不停叫唤的少年。
“喂,你求陆兄,抱我腿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