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升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双眼大睁,迟疑的望向何就。细看之下,手有些微微颤抖。
“你……”
何升蹙起眉,眼神上下扫视着对面那个金尊玉贵的女子。
此刻,他心中已顾不上对公主的敬畏,心头巨震间,即便还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却也顾不上其他的,只想好好看一看她。
何就今日穿了身赤红的锦绣衣裙,看起来富贵华丽,身上头上珍宝无数,贵不可言。
那双眼正直直望向他,眸中盈着恨意。
这还是何升第一次这样久久直视这位公主。长久以来,他只觉得这位公主性子稚嫩,不过一个沉迷男色的女子,只是侥幸得了陛下青睐。
可此时看去才发现……她眉宇间同何云沣是有些相似的。
“你……这怎么可能?!”何升压低声音,眸中盈满不可置信,嘴唇微微发抖。
何就见到他这个反应,不由笑了。转而摇摇头,将匕首别在了腰间,道:“何大人,我很好奇,你此刻的惊讶是源于什么呢?究竟是没有想到会有女子这么大胆?”
“还是……没有想到我还活着。”
她的话振聋发聩,直插入何升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何升压下心头惊骇,抬起脸面上却是深深的疑虑,他微抬起下巴,竟是一副铮铮傲骨般模样,道:“公主若是不想帮老臣,可以直说,不必编个这样的荒唐的理由来诓骗于我。”
他眸中满是倨傲,似乎真的不信何就说的话。
但若是细细看过去,便能看见他的手在颤抖,额角也已渗出汗珠。
何就今日时间本就不多,所以不想在这些没营养的片汤话上浪费时间。
她顿了顿,面上带着讥讽的笑意,直接开口:“既然你装傻,那便由我来说。”
何就看着他,道:“你叫何升,你现在的妻叫什么我不清楚,但你入仕之前也曾有过一个女人。”
她向前走了小半步:“这个女人擅绣工,或者说……她以绣品为生,都说士农工商,按资排辈做的是最末流。可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在你中科举之前都靠她卖绣品贴补家用,才有你一份书读,我说的可对?”
何升自始至终双眸紧盯着何就,眼底全是防备,听见她将自己最隐秘的过去娓娓道来,只抿紧了唇,并未回答。
可何就也根本不用他回答。
她再近前半步,神情坚定,脸上甚至带着淡淡笑意,只是这笑意并不达眼底:“后来,你攀上了高枝,迎娶高官的女子,也因此得到举荐,入了仕。”
似乎勾起了什么回忆,何就顿了顿,歪着头,突然赞了一句:“何大人果然厉害,你走的每一步都是踩着女人的骨血上位的,为官后第一件事,便要同之前的女人一刀两段。我说的对吗?”
不知何时,她眼中氤氲起泪意,笑意也开始狰狞:“你还有一块玉佩,曾送给过那个女子,只说是家传之物。那女子倒是傻的很,到死都不肯卖呢。”
何升冷哼一声,眸中闪过冷意,道:“你又是从何处听来的这种无稽之谈?我没做过,你在说什么我一概不知!”
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何就闭了闭眼,压下眼中的泪,笑出声:“何大人,你到底明不明白……我跟你费这么多唇舌,不是要你认。”
何就睁开眼,目光锐利:“我是要你死。”
何升咬牙攥紧了手,即便心中一凉,却依旧道:“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想必公主是吃错了东西,失了神智。”
一阵鼓掌声传来。
何就头一回真心实意的对他发出赞赏,拍了几下掌心,叹道:“不愧是何大人,我都将话说到这种地步了,你竟还想反驳。”
她歪头看着他,目光带着天真的残忍,“你还没明白吗?你眼前是死局。我同你说这些,并不是要你悔过,只是想让你死个明白。”
紧张的气氛逐渐蔓延开来,牢狱中光线本就不多,这“室内”虽有一扇窗户半开在顶部,进来的光线却只能照亮一半。
于是何升整个人隐匿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只有目光正死死盯着何就。就像毒蛇,想要寻时机,一口将咬上她的咽喉。
片刻后,何升终于开口,声音里透着与此刻表情不相符的回忆感,似乎当真是在她的提醒下,才刚刚回忆起来当真有过这样一个女人。
他哦了一声,恍然道:“你说的是纯娘?我想起来了,似乎确实有过这样一个人。但你搞错了,我入仕前与那女子已和离。”
何升顿了顿,声音里紧绷之感不在,似乎在得知何就身份后,她便褪去了公主光环,也只是个及笄的小姑娘罢了。
好哄骗,也好搪塞。
何升目光冷冷盯着何就,悠悠道:“我朝似乎并没有律法规定和离后不能再娶。”
何就笑容也早已淡了下来,她手攥地紧,声音却极稳:“何大人,你说父女间当真会心有灵犀吗,我觉得不然。否则你怎么还是不明白我呢。”
她说着叹了口气,似乎在真切的感到困扰:“我今日不是要同你讲道理,是要你死。”
何就一把拽下腰间玉令,抬手晃了晃,语气自然道仿佛在说今日膳食安排:“虽然我同你一样,很不想承认这件事。但我到底是你的女儿,何大人如此精通盛国律法,不如想一想,冒领公主身份这等欺君之罪究竟要怎么定罚?”
还没有人做过这样胆大的事,但只要用脑子想一想便能知道……这是诛九族的事。
“你——”何升咬牙,忍不住上前半步,他终于再也维持不住声音里的冷静,阴测测的望着何就。
何就动也不动,满意的看到何升面具碎裂的模样。
何升从起初的祈求,到震惊,再到现在的抗拒怨恨,他表情时而谄媚,时而茫然,再到现在的阴狠……真的是热闹极了。
却唯独没出现过后悔和怀念。
看着他紧紧盯着自己,目光阴鸷的模样,想来他终于明白,眼前的人不是什么公主,不是救兵,而是一个要拉他下地狱的人。
何就为此感到快慰。
可她还觉得不够,想了想,又道:“既然我们把话说开了,我如今倒想给你个选择机会。”
“我时间不多,如果你今日肯听我的话乖乖去死,那我会帮何云沣求个仕途机会,你不是一直想要这个吗?”何就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指轻轻点着太阳穴。
她语气轻快,似乎真的在和他商量什么轻松的事情一般。
“是何大人一家死绝,还是换你儿子一个仕途?你快选一个吧。”
何升双手猛然攥紧,咬紧牙关,才没让自己失控冲上去:“你疯了?!”
何就对这话表示无所谓,顿了顿,道:“你就当我是疯了吧,你还有半炷香时间,今日出了牢狱,若你不死我便自去认罚,到时候你整个何家,甚至……你后门养的狗,也要跟我一起陪葬。”
何升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的腥甜,伸手扶住桌椅才不至于让自己摔倒。
眼看何就不像在说疯话的模样,他再也装不下去,终于松口言辞恳切道:“为父听明白了……你在怨我。”
他睁开眼,眸中是被逼入绝路的绝望:“往日种种都是为父不好,你说……你到底想要什么?不管是什么,我定会倾尽全家之力来补偿你。”
“补偿?”
何就抬眸,紧握住冷硬的玉令,感受着掌心的痛意,“何大人锦衣玉食惯了,怕是很久没感受到被逼上绝路是什么滋味了。”
她低下头,看着身上的锦绣衣裙,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可我记得。”
“我记得那年年关,阿娘带我去讨要赊账的铜钱,我们是如何被羞辱的。她临去之前还特地换上了薄薄的袄子,只因那件袄子的破洞不在明处。”
“你知道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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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钱吗?”何就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道:“十个铜板。”
“即便到这个地步,她依旧没想着把你送的玉佩卖了。”何就顿了顿,“何大人当时在做什么?是软玉温香在怀?还是在踩着女人向上爬?”
何升视线来来回回,似乎想要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他额角沁出汗珠,声音沙哑,辩解道:“当年的事是我不对……但男子活在世上,为的不就是功名利禄?女人心胸狭窄,自然只看得见情爱。她放不下我,我便要为她负责一生吗?”
何升看着何就,语重心长,“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只是你想一想,杀了我有什么好处呢?”
“如今你已是公主,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从今往后,你便继续做你的公主,我来继续做我的官。我们父女二人只要联手,天下都可以改姓何!”
何升说的有些语重心长,似乎是一副拳拳爱女之心,他上前一步靠近何就。
似乎伸手想要摸她的头,声音也柔和了几分,恳切道:“何就,你是我的女儿,我的骨血,自然也明白——”
“住口。”何就淡淡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
何升的声音陡然停住,同时脊背僵硬地停了手上的动作,一只手虚虚落在何就头顶,没敢落下。
视线也向下看去。
此时一枚金簪,正抵在他的咽喉处。
“你果然让我大开眼界。”何就看着何升,眸中有说不出的困惑,“我不明白,你这样的人是怎么让阿娘喜欢上的?”
“到现在还想粉饰太平,这些年你从未停止过买凶杀人的意图,村子里隔两年便会有新搬来的壮汉,形迹可疑。你是想把我们的痕迹彻底抹去的,对吗?”
何就看向眼前这个阴毒的男人。只见他喉结翻滚,似乎在紧张地吞咽。
她想了想,又道:“我收回我之前的话。你不愧是做了这么多年官的人,果然有副好舌头。”
“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你用了几番不同的说辞来同我讲道理和情份,若我心智不坚,倒确实会被你说动。”
何升喉咙发紧,不敢回话。
他视线落下,紧紧盯着何就的手。
虽看不到何就拿的是什么,但喉间冰凉的触感在提醒他,这不是在玩笑,何就当真铁了心要杀他。
何升小幅度吞了吞口水,道:“好孩子,有话我们好好说,你快将东西放下。”
他声音里带着紧张,“你在这里杀了我,要如何同陛下交代?你难道不想活了吗?听我的,你只要……呃——”
他的话被强行打断,苍老的脸上迸出恐惧和杀意。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却含混在一起。
何就手指微微用力,金簪陷入他颈部皮肉,已开始有血渗出来。
她声音冷静:“我看出来了,何大人并不想死。”
“你还有点时间。”何就突然收回手,后退一步,举起金簪细细看着上面的血迹,“我愿意多给你留点时间,只要你在今日听话自绝,我会信守承诺照顾何云沣,设法让陛下许他一个官职。”
何升眼皮抽搐,似乎有些脱力,颤抖着手捂住了自己脖颈上的伤口。
另一边。
傅文珏则跟随太医的脚步走入昏暗的地牢,他迈步往里,借着昏暗的光线打量四周。
转过一个弯,又接连跨过两间牢房。下一刻,他脚步却不由得顿住了。
那是一个身影。
一个熟悉的身影。
虽然只露出半个身子,傅文珏却一眼便能看出来,那是谁——是昨夜与他彻夜缠绵,今早却抛下她不知所踪的何就。
眼看着傅文珏突然停住脚步,魏太医不由蹙起眉来,他不由低声道:“怎么了?”
傅文珏眯起眼,没有回答,好像没有听见他的问话一般,转而调转方向向着那监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