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鬼撞鬼 > 19. 独渌池(二)
    林星有一下没一下揪着垂落胸前的发梢,一个失神,扯下一根头发。头皮有轻微刺痛,她不以为意。发丝与指尖纠缠,圈圈圆圆,如同一缕思绪萦绕心头。直到身边响起付一笑的笑声,她才回过神来。

    “行走江湖,还呆成这样,你怎么敢的?”他语气带笑,稍在前两步引路。

    “你才呆!”

    林星踢他小腿,手上松了力气,发丝流连,悠悠飘落。

    她恹恹垂首在他身后慢慢走着,暗自讶异自己竟松懈到这个地步?往日瞬息未察,便足以致命。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毕生的经验和谨慎都抛之脑后了?如今是不是有点太信任他了?

    付一笑不知她心思,只是喜欢林星因为他发呆。他薄唇微抿似笑非笑,很快便带着她到了一座会馆。

    白河县多商人,同乡同业的凑到一块,就组成了商帮。会馆建在城东,青砖到顶,门楣上悬着金字匾额,四个大字“白河会馆”,气派十足。

    堂前供的是关帝爷,但真身并未在此坐镇。故这里的塑身只是个寻常器物,人们当财神拜,以求佑商保信,扶正压邪。

    关帝爷前头摆着两张高桌,暗红的缠枝莲绣花桌布搭在台面上,绣纹花枝花叶顺着边角往下走,续着桌布流苏,快垂到地上。

    付一笑猫下腰,伸手掀了桌布的一角,往底下瞧了一眼,回头冲林星招手。

    林星走过去,也弯了腰。

    桌底下码着成摞的香烛贡品,红纸包蜡,黄纸封香,还有一个三层食盒,里头是几盘干果点心,一看就是专门备下的。

    付一笑扣了根蜡烛放到林星手里,他松开桌布站起来,一手叉腰一手撑桌,得意洋洋:“有些年头没来了,这儿的商会有个规矩,每月十五都得办香会,东西肯定在今晚就备齐了。”

    果不其然,次日一早,会馆园子里就聚满了人。商人们打头,后面跟着老的少的,人不少,低声交谈一两句,都是本地乡音。

    林星扫了一圈,净是些陌生面孔。

    除了香头。

    那香头站在堂前的台阶上,正是前几日在大年村见到的那个跛足的。

    明明只是几日未见,他看起来却老了很多。比那日更瘦,眼窝下陷,颧骨突出,皮都松了。他站在那儿,那条跛腿像是撑不住,身子往一边歪着,他清了清嗓子,园子里安静下来。

    “诸位。”他操着一口外乡调开口了,“今儿又是十五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抖开,却不看,抓在手里,眼睛往人群里扫。

    “这个月的香火钱,剩不多了。”

    他把纸翻过来给众人看。林星隔在人群外,看不清字,只看见一张泛黄的纸在他手里晃了晃。

    “买香烛去了两成,供果去了两成,请戏班子又去了三成。”

    “下个月的香会还要办,戏班子已经订下了,定金都付了。诸位都是体面人,生意场上讲的是诚信,香会上头也有规矩。”

    他说着话,把纸重新折起来,塞回袖子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扶在桌上,摊开个包袱铺到桌上。

    “多少不拘,是个心意。香火旺不旺,生意火不火,全看诸位肯不肯添这把柴。”

    商户们不是头一回经这事,香头话音刚落,便有人往前踱了两步,从袖子里摸出块银锭,丢进功德箱里。银子沉底,叮咚脆响。

    香头微微欠身,奉上三支香:“财神在上,保佑江掌柜生意兴隆,秤旺些,再旺些。”

    那掌柜双手接过线香,微微躬身只说了句“应该的”,便转身往堂前走了。

    有人开了头,后面的事就顺了。三三两两的人走过去,铜板、碎银子落下,香头一一欠身,说着差不多的吉祥话,秤旺些,利厚些,顺风顺水顺财神。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功德箱前几乎没断过人。

    “进香——”

    香头拖着长音喊了一声,一瘸一拐地往堂前走。

    人群跟着动起来,鱼贯而入。堂里香烟缭绕在关公像前,商人们熟门熟路地在烛火上引燃,听着香头指令,拈香拜下去。

    后头的老老少少也跟着拜,空手举过头顶,紧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戏班子在一早便亮了家伙。锣鼓在园子东边的戏台后头先敲了一通,大筒跟着吱呀调音。等堂前的香进完了,人群从里头退出来,戏台上已经开了锣。

    这一开唱,商人们走了大半,孩子老人们倒是都留下了。有人拿着马扎坐下,孩子们挤在台前,仰着脑袋看台上小花脸走矮子步。

    林星觉得有趣,但她不爱挤人堆。她退到院子西边那棵老槐树下,抬头瞧了瞧,脚上蹬地,纵身一跃,轻轻巧巧上了树。

    老槐树叶厚枝粗,她找了个树杈坐稳,两条腿垂下来晃着。

    付一笑仰头在树下叫她,她充耳不闻,折了一串开败的花枝放在鼻下嗅着,专心听戏。

    今日这戏唱的是个商人的故事。

    说他某日路上捡了个父母双亡的孩子,小娃娃在桥洞下头哇哇的哭,他心一软便带回了家,当亲生的一般养着。后来菩萨扮作叫花子来试他心诚不诚,旁人都绕着菩萨走,商人却不躲,施了饭食,又舍了银子。菩萨一高兴,就叫他生意越做越大,三年里铺子连开四五间,宅子越扩越大,更是定了一门好亲事。

    台上唱到这儿,板鼓一敲,满场喝彩。

    林星正听得入神,忽觉树身一晃。眼尾扫过去,见付一笑已经攀了上来,挨着她斜斜坐定,树枝吃重,往下沉了沉,槐叶簌簌擦过肩头。

    付一笑浑身都绷得紧张,林星瞥了一眼,嘴角绷着坏笑,双腿牢牢勾住了树枝,腰腹悄悄使劲,整棵槐树晃晃悠悠荡了起来。偶尔落下几朵黄白残花,隐约可闻微甜清香。

    “林星!”付一笑脸贴上树皮,两个胳膊箍住树干喊她,“你别——”

    “付一笑,你胆子真小!”

    林星腰身一拧,又荡了一下,树枝弯成一张弓,又猛地弹回来,满枝残槐落了两人一身,她这才松了腿,稳稳坐住,弯着眼睛望他,笑得张扬肆意。

    晴光碎影,叶动秋声,槐花已残,余香仍在。远处台上戏子卯了劲,正唱到戏核儿,戏文咿呀入耳。

    周身被幽香环绕,林星脚尖悬在风里,随着鼓点轻翘,嘴里不成调地哼起来,她哼得漫不经心,满腹心思都在那戏文上,全然没有注意到身旁的那道目光,

    付一笑背靠着树干愣了神,眼神晦暗不明,如同秋日暖阳在树缝间飘荡,看了她许久。

    这会儿台上唱到了娶媳妇,商人挑盖头,台侧暗处立了个老妪,手执杨枝朝门前点了两滴甘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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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调一转,轻快起来,商人再登场,怀里抱着两个丫头揪他胡子眉毛,身边还跟着一个小子拽他衣裳,把堂堂掌柜缠得团团转。台下孩子吃吃笑,几个老人却抹了抹眼角。

    最后一声锣响,铿锵收住,戏子敛袖退场,这出戏唱罢了。

    煞了戏,戏班子的人开始卸家伙收箱,可孩子老人们却没急着走,纷纷往堂前那边挪过去,眼睛往桌上瞧,等着香头发话。

    分供果是最后一桩事。

    不单为了那口吃的,更是为了讨个吉利。每年在香会上,谁家出的银子厚,谁家的供果便摆在最显眼的地方,分到手的人,便像沾了那商人的财气。

    孩子们伸着手,喊着要橘要枣,香头一个一个地分,等到最后一个供果递出去,人群终于慢慢松动。

    曲终人散,园子清寥下来。

    林、付两人还没下树,就在这时候,一阵曲调又起,从堂前传来。

    悠长又悲怆,全然不似方才那折子轻快诙谐的戏曲。

    循声望去,只见那个跛足香头正背着个青布包袱,站在堂前的台阶上,对着空荡荡的会馆园子,一个人在唱。

    细听他唱的词,倒是新鲜有趣。

    “乱世里命如狗,好腿的也要低头。我这一条瘸腿三条路,左也是愁,右也是愁,剩下一条直通鬼门楼。推开门,白布稠,百十条舌头齐吊在梁头。像是地狱里头晾裤头,风一吹,还晃悠。”

    “那绳索不是绳索,是升斗小民的肠子饿抽抽;这库房不是库房,是天地人间的痰盂烂到臭。我正要把脖子往梁上凑,忽听得墙角有呜咽,比鬼哭还嫩上三筹。”

    “谁?!”

    那香头唱到这儿,拐着脖子佯装往后瞅,又继续唱起来。

    “一个小丫头,抱着烂布头。脖子上红了一道沟,像是灾年的猪没割透。她爹她娘两边吊,绳子松了把她漏。该死不死的,掉在人间这大豁口。

    “你莫哭,你莫叫,莫扯我烂袖口。我是来上吊的,不是来救人的,我要死你别插手。”

    “八岁的娃,四尺的愁,我盯着她看了半晌后,她忽然把‘爹爹’叫出口。”

    “我腿一软,下了凳,麻布直往地上丢。罢了罢了,既然死不成,那就活成一条狗,带着这条小尾巴狗,坑蒙拐骗,偷鸡摸狗。”

    “我养了八年才看透,当年那声‘爹爹’叫的不是我这瘸老头。是她亲爹的鬼魂,贴着我脊梁骨在后头。”

    “丫头说要报仇,当爹的还问个球。我去偷一把杀猪刀,刀给她磨得亮嗖嗖。剔过猪的刀杀气重,却不管用,她点名说要‘鬼见愁’。这是个啥?爹给你淘换到命休。”

    “后来的事不多唱了,唱多了烂舌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不是漏了她,是漏了我,在人间继续走。”

    “没了小尾巴狗,我这条瘸腿又断脊的老狗,眼泪直往肚里流。”

    “我要再找旧库房,找麻布,找空梁头。活到了头,我再把脖子往绳圈里凑。”

    “求求老天保佑,这一回,别再让我听见有人喊‘爹爹’,我受不住喽,受不住喽……”

    香头的唱声消散了,转为一股呜咽呻吟,似疼,又似痒,更似一种悲戚,被人痛打一顿也不过如此了。

    他拖着身子,一瘸一拐地走出了会馆,过不多时,便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