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鬼撞鬼 > 16. 剔红怨(十五)
    二人一前一后渐渐近了,那红衣女子方知是奔着她来的,她匆匆转身,欲往河里走去。

    “哎!等等!”

    林星急忙唤住她,快步赶上前去,扬声道:“你是水女?”

    红衣女子闻言回头,淡淡看了林星一眼,又看看付一笑,问道:“你们是谁?”

    林星侧头朝付一笑扬了扬下巴,没报家门,只道:“我们都是鬼。”

    红衣女子听见她口音里的外乡味,问道:“你怎么会认识我?”

    “我曾路过甘霖镇的水神庙。”林星道,“那塑像与你简直是两模两样。”

    水女又看了两人一眼,眸光潋滟,里头藏着不少心事。她语气平平:“既已见过,我便先回河里去了。”

    “姑娘留步。”付一笑上前两步,笑得客客气气,“在下有一事想请教。”

    水女端详他片刻,轻敛细眉,问:“何事?”

    “水女是做什么的?”

    付一笑问得认真,林星却在一旁噗嗤笑出声,拿胳膊肘捅他一下:“你笨不笨?水女当然是在水里救人的。”她看向水女,钦佩道,“救好多好多人,便成了神。”

    水女轻轻颔首,对着林星微微弯了下嘴角,莞尔一笑,她的脸变得生动起来。

    付一笑又问:“不管是谁,只要落了水,水女便会出手相救?”

    水女心头一窒,脸上的生动转瞬即散,她抿唇垂下了眼,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湿透的鞋头上绣着双飞燕,寻常棉布不比绸缎光亮,可大红颜色染得正,衬得一双燕子都像在撒欢儿。这鞋从外头瞧着鲜丽,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鞋垫里塞的两颗红豆很硌脚。出嫁前娘嘱咐她千万不能把这红豆取出来,得一直踩着,直到第二日回门,说是为了图个吉利,婚后小两口永不分离。

    过了好一会儿,水女才抬起头来:“起初,我也不是谁都救的。”

    “我本名叫李温玉。那年家里给我说了门亲事,我不乐意嫁。”她低低道,“大婚前一夜,嫁衣都穿好了,我趁着没人注意,偷跑出来投了河。”

    林星目光落在她身上,闷声问道:“不乐意嫁,那便不嫁。跳了河,遭罪的不还是你自己?”

    “爹娘定好的,我说了不算。”

    林星随心所欲惯了,早忘了栖所和囚笼是一个东西,她摇摇头,叹了口气,大惑不解。

    “那人我都没见过几回,要我跟他过一辈子,我宁愿投河。”

    她顿了顿,神色灰败,眼中有莹莹的光:“我倒是利索了,可我没想到,死了也撇不干净。那婆家知道我死了,竟让我二妹代嫁,她才十四,拗不过家里,最后也学着我,投了河……是我害了她,要不是我投河,婆家也不会让她代嫁。我实在不忍心二妹被我耽误,便拼了力气把她托上了岸。”

    “然后呢?”林星焦急地问,“妹妹活下来,可又嫁了?”

    水女语气稍放松了些:“好在那婆家嫌我家名声不好听,便把婚事取消了。”

    林星也松了口气:“这也算是不幸里头的万幸了。”

    水女又接着说道:“后来,附近这一片总有人落水。孩子贪玩掉进水里,妇人洗衣裳滑了脚,也有想不开的。我一个一个救,救完便走。可还是有人在离魂那会儿瞧见了我,醒来到处说,传来传去,大家便重新给我取了个名,叫水女。”

    “本来日子也就这么过了,有一回,有个醉汉喝的烂醉,沿着河走,一脚踩空栽了进去。”她垂首讷讷,“我没救他。”

    付一笑问:“为何不救?”

    水女道:“他自己喝成那样,路都走不稳,怪谁?我为什么要救?”

    付一笑不再做声。林星瞅他一眼,觉得有点丢脸。

    水女继而说道:“他淹死了,可他家里人竟怨我不救他,去我家找茬,又往河里投粪倒尿,我在河里也待不住了。”

    林星急急道:“这人死了也是活该!”

    水女轻笑一声:“斗米恩,担米仇,救一个是恩人,漏救一个就是仇人。从那以后,不管怎么落水的,只要我听见扑腾的动静,就都救。”

    付一笑听完,眉头却皱了起来。

    生死簿上写得清清楚楚,在田武上任前,他救过的那五十三个孩子都淹死在了小清河里。

    孩子溺了水,还能不扑腾?可水女不像在说谎……莫非,孩子们掉进河里的时候,已经昏死了?

    他稍一思量,暗叫不妙,抬头看了眼水女,道了一声:“多谢!”

    林星正纳闷他谢什么,猛地被他一带,身子向前疾冲,付一笑拉着她狂奔而去。

    一切太过突然,稀里糊涂随他急跑了一阵,林星只觉身子腿都不是自己的了,正要破口大骂,忽然间天旋地转,被他一只手臂揽住了腰肢,摇摇晃晃地挂在了他肩上。

    “你发什么疯!”她大骂一嘴,在他肩上挣扎,只觉耳边风声呼呼。

    “来不及了!”

    眼前街巷房屋嗖嗖而过,很快,付一笑就停了下来。

    林星拧着眉头从他肩上挣下来,脚一沾地,正想给他一拳,手还未抬起,便又落下了。

    他们正站在阿横家的院子里。

    “孩子不是阿鸢杀的。”

    付一笑往堂屋里走去,脸色是少有的严肃。

    一阵白烟把屋子里的血腥味裹了起来,烟散去,血腥味也冲了出来。

    四具尸体横在屋子当中,阿横爹娘的胳膊和腿都已摆好,被草席包着,只露出头顶和脚尖。

    阿横站在一旁,脚边是断成絮的“天罗地网”,垂在身侧的十根手指头溃烂,没了一半。

    见林、付二人进来,他抬起头,神色不再像之前那样迟钝,只是很平静。

    付一笑想了想,缓声道:“我们是阿鸢的朋友。”

    林星见阿横没反应,她顿了下,道:“是阿妧,我们是阿妧的朋友。”

    阿横扫了二人一圈,不咸不淡地开口:“你们要干什么?”

    付一笑看了看屋里,反问:“你爹娘呢?”他问的是魂魄。

    阿横瞟了眼散尽的白烟,不答,只是又问一遍:“你们要干什么?”

    付一笑脸色冷凝:“你知道多少。”

    阿横阴郁地看着他:“你想知道什么?”

    林星听得云里雾里,左一眼右一眼,她烦躁地“哎呀”一声,叫道:“你们俩别打哑谜了!”

    “她已经灰飞烟灭了,”阿横道,“说再多也没意义。你们走吧。”

    付一笑忽然笑了一声,他走去了阿鸢尸体边。

    “你要干什么!”阿横警惕起来。

    付一笑蹲下去开始解草席上的绳子:“带走朋友的尸首。”

    阿横脸色骤变,正要冲过去阻拦,身前忽地横过来一条胳膊。

    “村里这么多孩子是谁杀的?”林星气焰颇盛,“来龙去脉,一五一十,给我说!”

    阿横被硬生生截住,他的眼神在二人之间横扫,手微微有些颤,烂掉的手指头随着他的抖动时不时滋出一缕白烟,无声对峙,良久,只见付一笑起身去寻那把砍刀,喃喃自语:“还是剁成块好带走。”

    阿横泄了口气:“你住手,我全都告诉你们。”

    付一笑在手里掂了掂那把刀,随手扔到地下,直勾勾看着他。

    “一切都是那漆器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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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祸,”阿横缓缓开口,“十年前,宝师傅发现,在朱漆里加上鸡血做出的漆器颜色格外漂亮。从那之后,村里的漆器在附近几个城镇卖疯了,那几年大伙儿都挣了钱。后来这方子却不知被谁传了出去,四边做漆器的都知道了,村里的生意就一天不如一天。”

    “大伙儿便琢磨旁的法子,有人说换成羊血、牛血试试,可试过了,都不行。又有人又提出来……加人血。”

    “宝师傅先试自己的血,人血加了朱漆里,果然不一般,漆器竟然会发出淡光。可一个人也割不了几碗,总不能整天割口子放血。”

    “又过了一阵子,大年村和小年村的人凑到一块,想了个法子。”

    说到此处,阿横停下了。

    “什么法子?”林星问。

    付一笑的声音先行传了过来:“给孩子下药迷晕过去,再推进水里溺死,趁血还没凉,把血放出来兑漆。”

    林星在一旁听得瞪大了眼。

    阿横把话接了过去:“只要朱漆不够了,就从两个村子里挑一个孩子。偏偏小年村有个水性极好的孩子,总去河边泅水,看见河里有人落水就救,几年下来救了五十多个。后来就有人说……说先把这孩子弄死……”

    “所以六淼根本就是被村里人害死的。”林星惊奇,“那阿鸢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她与你们说了什么,但孩子们从不是她杀的。”

    “六淼说,是阿鸢叫他去了河边。”

    “她只是帮着把孩子骗到河边。”阿横扯了扯嘴角,“村子里谁也不愿干这些,找个外来户做,心头的担子总归小一些。”

    “他们胁迫阿鸢?”林星冷怒,“旁人欺负她,你也不帮她么?”

    “不必自己动手,便能大仇得报,便能让那群恶人体会丧子之痛。她顺水推舟,恶人自食其果。”阿横抬眼看向林星,“这不是很好吗?”

    林星怔住了。阿鸢明明能继续活着,继续把更多的孩子骗到河边,却选择自行了断,到死都把仇人的罪责揽到自己头上,难道是怕她与付一笑插手?她是想大年村继续这般自相残杀下去么?又或者,她已经对这群人彻底失望了?她想,或许阿鸢这仇,永远也报不了。

    付一笑瞧她一眼,又问了阿横另一桩事:“那些孩子的亡灵呢?都不在了?”

    阿横静了片刻,道:“嗯。都不在了。”

    付一笑轻笑了声,耐人寻味道:“阿鸢还真是找了个好帮手。”

    阿横苦笑,对阿鸢而言,或许他只是仇人的孩子,和每一个被淹死的孩子没什么两样。他的价值,确实只是个趁手的器具。

    他惨然道:“我爹娘已死,我也没了用处。她对我没有情分,更不爱我。”

    “都到这份上了,命都没了,还讲什么情情爱爱的!”林星无语,“我是不管这烂摊子了,我要走了!”

    阿横笑了,将那鞭子抻直,缠到了脖子上,一举一动像和阿鸢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也绞死了自己。

    白烟散尽,四具尸首安稳睡在屋中,一分为二的小院,形神俱灭。

    这日夜里,林星忽觉这城隍庙的地板格外硬。她翻过去,面朝墙,墙皮稀楞楞掉下来一块;她翻回来,盯着供桌腿看了片刻,往上蹭了蹭,看见付一笑扭过头来。

    “怎么了?”付一笑问。

    林星没有开口,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明日就要离开了,还去寻楚茵?”

    林星想了想,从地上撑起来上半身,伸手去扒开自己这边的抽屉,抻着脖子往里看了看,糖葫芦还在,一点儿也没化。

    她把抽屉推上,坚定说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