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鬼撞鬼 > 31. 独渌池(十四)
    眼前的妹妹在一息之间变成良人,大逆不道的事情似乎总是不请自来的。

    秋旻迫切地想要去瞧一瞧她的手背,上面是否落下一枚淡红湿润的唇印。她方才,是亲了他么?可唇边那温凉清香的素手柔荑让人流连,无措之下,他只能滚动着喉结,目不转睛地凝望。

    直到那双眸里滚出了泪。

    秋旻慌了神,拿下她的手,低声问:“怎么了?”

    秋月泪眼模糊地瞧着他,见他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抽抽搭搭地问:“你可后悔了?”

    秋旻一怔,抚了抚她发顶,认真道:“这些话在我肚子里攒了一年又一年,好不容易才说出来,我可舍不得后悔。”

    他边说边给她揩泪,一只手掌便能覆住她大半张脸,指腹小心翼翼蹭过她面颊,却忽然间顿住。从小到大,他为她擦过无数回眼泪,如今这回的感觉叫他十分陌生。

    窗外有脚步声,紧接着响起窸窣交谈,旋即又静下来。

    秋月黑睫扑簌,将脸往他掌心蹭了蹭,又顺势靠在他怀里,额头抵上他的肩窝,也许是累了,也许是有哥哥在就心安,不过片刻宁静,她的呼吸便匀了。

    秋旻僵着身子维持这姿势,待她睡沉,才把人抱到了床上。又湿了块帕子替她净面,擦干净泪痕,他唤来白英。

    白英垂首小声道:“少爷,方才蘅园的小厮寻来……”

    “把嘴闭严实了。”秋旻把帕子搭到盆沿上,目光沉沉。

    白英瑟瑟应着,再抬头时,眼前的衣靴已转了身,门开了,又阖上。

    秋旻推门而出,晚风吹上他的双颊,温热的脸渐渐凉下来。

    廊下挂着灯笼,风一吹,里头的火跟着摇晃。他忽然想起,那晚的廊下,也有这样的火光。

    而这一切,或许都是都那个夜晚开始的。

    那年三月初七,他满十六岁。生辰这日,原该是欢欢喜喜的,偏偏叫他听见了有人寻亲。偏偏那寻亲的说得真切,那孩子右脚腕上,有半圈褐色胎记,与他的一般无二。

    他不信,下晌抓紧寻了个婆子问话,婆子句句不落,他却越听心越沉。天底下,能有谁身上长着这般稀罕的胎记?还能有谁,在襁褓里便生得浓眉高鼻,又恰巧在今岁十六?

    一整日,他恍恍惚惚,魂不守舍。晚宴上菜品满目琳琅,他吃着却味同嚼蜡。勉强捱了片刻,便寻了个由头早早告退,挥退小厮,独自沿游廊往蘅园去。

    廊下灯影昏黄,夜风拂面,人清醒了几分,心反倒更乱了。

    灯笼光影一摇一晃,照得他的影子也忽长忽短。一路上,他忍不住地想,他只认洛姝这一个娘,只认秋远山这一个爹,只认小雨小月这两个妹妹,十六年来,他早就把这个家当成了全部。可是,他亲生娘亲来寻他了,秋家还认他吗?若是爹娘叫他回去,他当如何?

    想到这些,他心中一阵恶寒。

    这时,一声清脆的“哥哥”把他叫回神来。

    秋月从他身后而来:“我正想去蘅园寻你呢。”

    他停下脚:“妹妹有何事?”

    “祝哥哥喜乐安康。”秋月递过一个香囊,悄悄睇他一眼,脸上微有羞窘,指尖在穗子上捻了捻,“我手拙,和姐姐学了好些日子才绣好一个,昨儿我越瞧越不入眼,干脆从头绣,这会儿才将新的绣好。哥哥莫怪,我来晚了。

    秋旻伸手接过,那胖鼓鼓的香囊上绣着一轮朝日,也像是圆月,虽不甚平整,却够圆满。

    他摸着青涩的针脚,暗沉的目光微微亮起,微微笑道:“香囊绣得正合我意,我欢喜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他忍不住抬手揉揉她的发,心中柔软,“哥哥永远也不怪小月。”

    秋月跃然欢喜,碾了碾脚尖,忽地上前抱住他:“哥哥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哥哥最好了。”她笑得柔和甘美,“爹、娘、姐姐还有我都喜欢哥哥,我早就说过,只要我在家里待一日,我便要占着哥哥一日,谁也别想抢走,我也不许谁来抢哥哥。”

    秋旻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了。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她问他“哥哥会不会有一天不要我们了”,他当时只当她撒娇,随口说不会。现在想来,她知道了?

    秋旻垂眼看去,她的墨发间银簪闪着潮润的光,摇摇不定,忽而啷的一晃,她仰起脸看他:“哥哥,咱们永远是一家人,我只认你这个哥哥。”

    他静静地回望她,只见秋月目光清亮而笃定,不曾闪躲。

    在这个深沉无底的夜晚,在这一刹那,这一对煜煜的瞳,火光似的烧到了他的胸口,他有些奇异的感觉,一颗心飘飘荡荡了大半日,此刻蓦地有了归属。

    见他不说话,秋月拉着他的手臂摇了摇:“哥哥不愿意吗?”

    秋旻扬起唇角,捏了捏她白里透红的脸,笑道:“好,谁也抢不走,哥哥哪也不去,只守着小月长大。”

    从那晚过后,他再也没听见襄阳而来的寻亲消息,他不问,也不敢问,他仍是秋旻,仍是秋家长子,仍是秋雨和秋月的哥哥。

    秋旻沉浸在回忆里,如同病人一般,在真实与虚幻的边界中,跪在了秋家祠堂前。

    子夜无声无臭地逼近,秋远山坐在轮椅上,定定看着前来请罪的儿子。

    他忘不了那年的初春,刚过完十六岁生辰的少年,满怀期盼地等待归家的父亲,谁知等来的却是父亲的腿疾和一家的担子。

    秋旻毫无怨言地弃了学业,替他撑起这个家,一晃便是五年。因着这份亏欠,他待秋旻也多了几分体谅。婚事上,他这做父亲的,也只想着随秋旻的心意。可疼爱归疼爱,却不等同于他放任一切。只是从小养大的儿子,终究还是舍不得。他心想,只要秋旻肯断了这念头,今夜之事,他便当没发生过。

    秋远山沉声道:“当着秋家的列祖列宗,我再问你一遍,你怎么想的。”

    秋旻笔挺着背,肃然从容:“爹,我要娶小月。”

    秋远山将手中笞杖往地上一杵,喝道:“她是你妹妹!”

    秋旻只看了秋远山一眼,便躬身磕头:“爹,自从您把我抱回来,这些年我一直把自己当成秋家人,小月是我妹妹,我也觉得天经地义。可如今,我无论如何也没法再把小月当亲妹妹看待了。”

    多年来彼此心照不宣的事情被秋旻戳破,甚至反叛,秋远山僵硬的脸上终于有了怒色,一口气哽住不上不下,沉沉地呼气,又深深地吸气,待那口气顺了过来,他冷声问道:“当真?”

    “当真。”秋旻嗓音干脆,无半点犹豫。

    话音落下,秋远山手中的笞杖也落在他脊背上,每一杖都用尽力气。秋旻咬紧牙关,不消片刻,他的脊背上已是血迹斑斑。

    秋远山终于停下,手撑木杖,喘着粗气道:“你认错,我既往不咎。”

    秋旻背仍笔直,额头满是大汗,咬着牙,一言不发。

    秋远山正要再挥笞杖,洛姝从门外冲撞进来,拦到了秋旻身前,叫道:“这是你儿子!”

    秋远山的手悬在了半空中,手上一抖,哐当一声,笞杖落地。

    洛姝扶在秋旻肩头,心疼地看了眼他的后背,转向秋远山:“当初把他带回家时,只是想着这个孩子平安长大。如今非要把他打死才善罢甘休?你倒不如不救他。”

    静默良久,秋旻听见娘的啜泣,这才感到了浑身的灼痛,才从方才的幻梦中苏醒。

    兀兀地跪了半晌,他缓缓匍匐下去,额头重重叩地:“多谢爹娘成全,今生恩情还不尽,我念着下辈子给你们当亲儿子。”

    翌日清晨,秋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便见白英立在榻边,神色吞吐,欲言又止。追问之下,白英才压低了声儿,将昨夜里秋旻去寻了老爷、受了家法的事一字一句地说了。

    秋月一听,登时便急了,掀起被子就要下床,却被洛姝堵在了门口。

    她走不脱,又气又急,索性歪倒回床上,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肩头耸动地哭起来。

    哥哥不后悔,她却后悔了。

    衣裳在辗转间揉得发皱,乌发也散乱地铺在枕上,泪痕洇湿了脸下大片大片的枕面。

    洛姝上前,在床畔水盆里拧了一条帕子,轻拍她后背。

    秋月这才慢慢坐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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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仍抽噎,两只眼睛肿得通红,小巧的嘴巴微微瘪着,活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洛姝替她将蓬乱的发丝捋到耳后,“哭够了?”又用温热的帕子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不一会儿,秋月靠上洛姝的肩膀,默不作声。

    “傻丫头,”洛姝摇头叹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怜惜,“真就非他不可?”

    秋月眸中泪光点点,不敢点头。

    洛姝见她这模样,忽而笑了一声,又像是叹。她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声音也变得涩然:“自打你姐姐走了,我常常地悔,当初是不是不该拦那两年?江木是个踏实孩子,我若是早些点头,小雨便能再幸福两年。”

    她有了轻微鼻音,侧首看着秋月,握住她的手,“你当你爹打的是你哥哥?”她摇了摇头,“他打的是他自己。不打这一顿,他待他百年以后,你叫他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哪怕是做做样子,这一顿也非打不可,打完了,剩下的也便看你们造化了。你心里,莫要记恨他。”

    洛姝轻拍了拍秋月的手背,又道:“如今你们既已心意相通,管他儿子女婿的,横竖都是一家人。我与你爹,只盼着你们能好,旁的,都不打紧。”

    秋月闻言鼻头一酸,一把抱住了洛姝,将脸埋在她怀里。

    洛姝摸摸她的头发:“傻孩子,净折腾自己。行了,快洗脸梳头,换身衣裳。旻儿被你爹打得不轻,这会儿指定正等着你去呢。去晚了,他该等急了。”

    秋月腾地红了脸,松开手直起身来,嗔了一声“娘”。

    洛姝忍不住笑了出来,起身要走,秋月也跟着抿嘴一笑,羞答答地送她出门,自去拾掇了一番,便往蘅园去了。

    蘅园里的小厮昨夜里忽见少爷血淋淋地回了园子,却不知老爷为何下这般重手,胆战心惊地换药,又给他裹了纱布包扎,一宿没合眼,这会儿正靠在外间门上打盹儿,忽见秋月来了,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手忙脚乱地站直了身子,含含糊糊叫了声“小姐”。

    随即,内间传来秋旻的声音:“叫小姐进来便是。”

    秋月闻言,这才跨进内间。

    屋里药膏味未散,隐隐夹着一丝血腥气。帐幔半垂,秋旻伏在床上将养,背上缠着层层白布,血色隐隐洇出。他侧脸枕在臂弯里,神色沉静,仿佛那伤不在自己身上。

    她心口一紧,快步上前,却又堪堪停在了床前几步远,秀眉轻蹙,将嘴唇咬得嫣红。

    秋旻侧过脸来看她,脸色虽然苍白,嘴角却微微翘起。见她站得远远的,便拍了拍床沿,哑声道:“一夜没见,妹妹怎这般生疏了?”

    秋月抿唇,莲步轻移走上前去,正要俯身看他背上的伤,却被他伸手拦住了。

    秋旻仰起头来,凑近了些,目光落在她红肿的眼皮上:“眼睛如何肿成这样?”

    秋月恼他一眼:“原来哥哥是这么狠的人。”

    “小月可后悔了?”

    “哥哥伤成这样,我可舍不得后悔。”

    秋旻勾起一抹笑,转而又敛了神色,他眉眼锋利,神态却又持重沉稳,看着她的目光坦坦荡荡。他斩钉截铁道:“我要娶你,这便是我应当做的。于秋家,于爹娘,是我不肖,自该挨这一顿。如今既已挑明,我把咱俩前头的障碍清扫了,这一顿打便挨得值。”

    秋月静了片刻,才道:“若是被打残,看你还怎么娶。”

    “若我真残了,只求妹妹别再喂我长舌糕。”

    秋月闻言,颊上染了娇娇的红,依依别过脸去,低声道:“日头太烈,哥哥也净说昏话。”

    她嘴上这样说着,手指却轻轻搭在了他掌心里,忽又弯下腰,将唇贴过去,亲了亲他的脸。

    秋旻嘴角一弯,捏了捏那几根纤指,才要抬起身子。

    秋月斜眼一瞥,一声惊呼,指着他背部:“快趴下,伤口又流血了!”

    秋旻不听,反坐起来,抓住她手指把人往怀里带,忽然间,小厮在外头喊道:“少爷,郎中来了。”

    秋月柔柔把他推开,又连忙看他后背的伤,见无大碍,抿唇微微一笑,朝门外喊:“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