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江木去了铺子,洛姝便暗地里吩咐过掌柜,管吃管住,每月另支五十文月规钱。
江木心里清楚,学手艺的头一年,分文不给也是天经地义的。他不敢糟践这恩情,在铺子里手脚不得闲,再脏再累的活计也未曾有过怨言。
他把工钱攒在衣裳里襟,平日里分文不花,苦攒了四个月,才凑足二钱银子,便去寻老竹匠打了一架最便宜的竹梯。
老竹匠收了钱,如期赶了出来,可到了取货那日,他把脚往梯子上一蹬,翻来覆去打量梯子,撇嘴道:“这梯子没刷桐油,用不了几回就得朽,要拿走,再添五十文,我替你走一道油。”
江木没辙,只能把梯子搁在竹匠屋檐下,咬着牙又等一个月。
等到端阳节这日,铺子提早打烊上了门板,他揣着好不容易凑齐的油钱,把梯子取了回来,扛在肩上,挑着僻静巷子走,避着秋府护院,七拐八绕,摸到了萝园花墙。
后来,每逢大节的夜里,萝园那道花墙下便多了一个身影,倚墙望月盼芳踪,恰如戏中王美蓉。
这回,他等到了。
七夕,秋月和织女乞巧,念叨着来日女红能及姐姐一半便好,撒娇和秋雨讨一方帕子,秋雨淡淡笑说:“现下没有绣好的,改日再给你。”
哪知回了萝园,她却从袖子里取出一块手帕,塞进江木手里。
江木攥着帕子,看着上头那支纤秀精巧的芙蓉绣花,不知如何是好。
“不喜欢?”秋雨睇他,“不喜欢便还回来。”
江木摇头又点头,连连应着:“喜欢,喜欢。”也不知该不该道谢,只好逃也似的下梯,刻意淡着声嗓,“我中元再来。”
秋雨拦住他:“中元好生在铺子里待着,不许来。”
江木欲言又止,终是默默点了头。
过了中元,总算捱到中秋。月色如洗,秋雨站在石墩上,抱着新捡来的猫崽,给江木看猫头顶的一撮青色毛发。江木没说旁的,到了重阳夜时,他手里多了一只巴掌大小的纸老鼠。
他隔墙递给秋雨:“给猫的。”
秋雨看着他鼓鼓囊囊的胸口,问:“只有给猫的,没有给我的?”
江木这才慢吞吞从怀里摸出一根江边老柳刻的臂搁,背面打磨得光滑,浅浅雕着一朵芙蓉,栩栩如生。
他不说话,秋雨看着他问:“这是给谁的?”
“老鼠给猫,江边木给姐姐。”
转眼小年夜,临近过年,香烛铺子忙得脚不沾地,掌柜又催着赶纸衣,江木连喝水都得两口并一口,萝园那边自然去不成了。直到除夕,大伙都回家过年,他才又踩着梯子扒到墙头。
许久未见,两人都想挨得对方更近些,一个低头,一个仰面,静悄悄地说话。天寒地冻,一开口,白蒙蒙的呼吸喷到彼此脸上。
烟火花炮下,秋雨鼻尖被冻得红彤彤,江木瞧见了,抬高声音:“天冷,姐姐早些回房吧。”
秋雨只是隔着墙头伸手:“你给我暖暖就不冷了。”
江木一个字也说不出,捂着那只手搓了搓,他手背指节冻裂一个小口子,掌心却烫得骇人。
秋雨的贴身丫鬟绿莹在园子门口放风,隔得大老远瞅见两人手攥在一处半晌没松开,心里怯得不得了,生怕老爷夫人冷不丁来萝园撞见。
好不容易熬到梯子撤了,她支支吾吾央求秋雨:“小姐,下回那人再来,能不能提早知奴婢会一声?奴婢也好早些去门口守着。”
秋雨嘴角轻扬,点头应了,绿莹这才松了口气,可此后每回江木来,她依旧胆战心惊,墙头的花开了又谢,一年快过去了,竟也没出一回岔子。
有时秋雨也纳闷,秋府虽说不是高门大户,可护院也都是仔细挑的,夜夜提灯巡园,怎么偏偏萝园这一段墙,就从来没人来过问半句?
直到成婚那夜,江木被灌了大半日的酒,进洞房时已昏昏沉沉,勉力撑着掀了盖头,嘴里念了两句“沐浴”便倒头睡去。
秋雨坐在床边,望着他酡红的脸,又气又好笑,替他宽了外袍,自己也乏得眼皮沉坠,便挨着他躺下,不多时便入了梦。
不知睡到了几更天,身边忽然有了动静,一只手摸索着探过来,揽住了她的腰。她惊醒,翻了个身,听见江木贴着她耳朵呢喃:“姐姐…有桩事,我一直瞒着你……”
“什么事?”
江木像是还未醒酒,嗓音沙哑,断断续续将藏了一整年的事倒了个干净:“去岁除夕…我那天刚从梯子上下来,一抬头便瞧见爹……他老人家坐着轮椅,在墙根底下看我。”
秋雨偏头一顿,江木却浑然不觉,继续说下去:“爹把我请到了府上,我当他要揍我一顿再把我撵出铺子……可爹什么也没说,只叫大哥给了我两件厚棉衣。”
秋雨听完隐隐怔住,暗夜里她抱住江木,心口被填得满满当当,一宿都没再睡着。
乃至成婚半载,她魂归地府,亡灵站在在轮回司前,她低头看着眼前的孟婆汤,脑子里仍只剩大婚的夜晚。
她不愿把这辈子的点滴都忘掉,不愿意放下家人还有江木,也不愿投胎去做另一个人。她只想做秋雨,做芙蓉。
可轮回司的杨老狗才不理会这些。他在这地府当差当了不知多少年月,早见惯了这般痴魂怨鬼,赖着不喝汤不投胎,哭天,抢地,可到头来除了那个姓付的,哪个不是乖乖端起碗来一饮而尽?他最厌的就是这等不听话的硬茬,好说歹说偏不听,非得逼他拉下脸来。
杨老狗脸一沉,下巴颌上那绺胡子也跟着一抖,他压下眉毛:“既不肯喝,就押去十八层地狱走一遭,什么臭毛病都治好了。”
话虽说得不留情面,可地府该有的规程不能少,须得查查此人功德罪业几何,先理个清楚再做定夺。
杨老狗一挥手,身旁的鬼差便躬身上前,指尖递到嘴边一舔,埋头掀开一本厚厚的簿子。翻到某一页时,鬼差忽然顿住了,瞥了瞥秋雨,凑到杨老狗耳边,掌心掩着嘴,低声道:“狗使,这人动不得啊!”
杨老狗一听,登时扬手往那鬼差后脑勺上一劈,气得胡子都翘起来:“说了多少遍!叫爷!”
鬼差缩了缩脖子,撇了撇嘴,赶紧改口:“狗爷,这人生前救了很多畜牲,功德高得很呐,阳寿早该尽了,又续了十年的命。”
杨老狗眉毛一横:“畜牲?”
“冷水镇那些流浪的猫猫狗狗,十有八九都叫她收留了,得病的、冻僵的还有马车碾过的,都是被她救活的。”鬼差指着簿子一处,“您自个儿瞧瞧。”
杨老狗不识字,草草扫了眼,便背着手踱到案前,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斜着眼问秋雨:“你养猫很在行?”
秋雨点了点头。
杨老狗捻着自己的长须,眯着眼琢磨起来。
前些日子后土娘娘养了只猫,名唤莎青,性子刁蛮,在地府里横行霸道,今日掀了崔府君的卷宗,明日挠了郭府君的脸,弄得满府鸡飞狗跳。娘娘纵着它,又管不住它,谁见了都绕道走,没一个敢沾手。
若他将这女子引荐到娘娘跟前,既能叫她好生调教莎青那孽障,又能替娘娘分忧解愁,更紧要的是,娘娘一高兴,还能不记他个好?
念及于此,他嘴角微微一牵,起身撩袍,亲自领着秋雨穿过几重殿阁,到了后土娘娘跟前。
后土娘娘端坐高台,听杨老狗把来由说了,目光便落在秋雨身上,端详片刻,心下有了主意,开口问道:“叫什么?”
“秋雨。”
“芙蓉。”
杨老狗话音刚落便朝秋雨瞪眼,秋雨略略一顿,声音淡如霜雪:“生前叫秋雨,死后愿做芙蓉。”
后来,地府留下了芙蓉的亡灵,而江府,留下了秋雨的身体。
江府后院里,江木收了最后一声尾腔,一切归于沉寂,他在池畔静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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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时候,便回到屋里。
推开门时,满屋清寂,四壁萧然,家当早已典去了大半,连瓶镜一类器具也所剩无几,案上只搁着一只铜炉,炉身雕作芙蓉花样,里头剩下一点残香,浮出一缕游丝般的烟气。
江木走到炉前,拈起三炷香,就着奄奄一息的火星点燃,恭敬插入炉心那朵芙蓉花蕊之中。待烟气徐徐散开,他才朝外唤了声:“覃叔,劳烦抬水来。”
水送进来,他便开始卸这一身行头,解冠带,褪里衣,抹去脂粉,赤足踏进浴桶里。
桶中只有凉水,凉意猝然渗进皮肉,他浑身紧绷,咬着牙坐下,把脸下的身子全都沉进了水里。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已全身凉透,起身擦干身子,赤身走向卧房。
房里无光,只有一点清淡的月色,照出一只方方正正的轮廓。那是一口棺材,赫然停在床榻旁边。
江木走过去,蹲下身,在昏暗之中摸到地上的铁钎,又摸到到棺盖边缘的钉头。撬下去,起了钉,他缓缓推开棺盖。
棺材里躺着一人。全身裸袒,面容如生,神态安详,两耳口鼻中皆有金箔金片,身下垫着一块白玉璧,四周被金玉云母环绕。明明是一口棺材,却更像一只精巧的妆奁。
江木垂眼看了几息,便躺了进去。
棺内狭仄,他侧着身子,将棺盖合拢大半,在黑暗中触到了那具冰凉的身体,轻抚过她的肩头、臂弯,而后拢上她极细的腰肢,将她抱进怀里。两具冰凉身骨依偎,俱如新生。
他闭着眼,低声耳语:“姐姐,你回来了吗?我好想你。”
他又往尸体那侧靠近些,嘴唇贴着她的脸颊,淡淡地呼吸,好像要把这气渡给她:“姐姐,你不在,我一个人做掌柜真累,今岁临县死了好些孩子,带着咱家的棺材铺也忙,可我还是攒不够钱,每月香会还要捐,我买不起整块的白玉璧,只能买两半拼起来。你垫着可舒服?够不够凉?”
“当初卖玉的那人说金玉能镇尸身,叫人不腐不烂,我知道他要坑我钱,可我想,万一是真的,只要你能舒舒服服、干干净净的,被骗我也认了。我买了金子买了玉,把你安顿好,却总觉着你只是睡着了。自打你走了,我每晚都想见你,想打开这棺材看看你。但那人说这棺材一旦打开,肉身便要败坏……我忍了一年,再也忍不住了,我好想你,姐姐……你莫怪我。”
他说着,早已珠泪承睫。眼睫承不住了,泪便滴到芙蓉脸上,他偏过头去看她,却在一隙微光中瞧见她的脸庞正在溃烂,她的腮边浮起斑点,淡淡尸臭从她的身体里溢了出来,在棺材里氤氲着。
他抬手去摸她的脸,所触之处全都凹陷,他却不肯收回手,低头便亲了上去。
泪水糊了两张脸,他哭道:“姐姐莫怪我……”
芙蓉就躺在他怀里,她的胳膊穿过他的脊背,紧紧抱着他,却又像是不着力。她贴近他耳朵,轻轻地说:“姐姐永远也不怪你。”
可这话终究落不进江木耳中,他什么也听不见,只一味流着泪,浑身冰凉地颤着吻她。
一人一魂在棺材里虚无缥缈地拥吻,渐渐地,江木的身子又暖了。
他不舍地起身,浸回凉水里,等凉透了再躺回棺材。
芙蓉瞧着更是心痛不已,她知道江木早些年在戏班子留下了病根,身上怕冷,如今他却偏偏要以凉水泡身,把自己冻得和她一样凉,才肯安心躺进来。
她只能任由他冰凉的身子抱着,听他委屈诉苦:“每晚梦里我唤你,你一句也不应我,你为什么不回来看看我?你不爱我了吗?姐姐,我好想你……姐姐,你投胎了吗?我不许你投胎,你等着我,我去寻你好不好?”
芙蓉抚着他后背吻他:“这辈子好好活着,不许来。”
江木欢欣一笑:“你不答,我就当你准了。”
这一夜,他抱着最亲最念的人,心口却空空如也,一宿都没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