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鬼撞鬼 > 22. 独渌池(五)
    白河县下辖四个镇子,冷水镇是里头最大、最富庶的一个。纸衣铺所在的这条街是镇子的正芯,街道宽阔通达,两旁皆是铺面,从早到晚都热闹着。若要寻那“香落书林”,从这儿动身,便是最正的路子了。

    此街名为入水街,东西向贯穿全镇,两尽头都伸进蓼竹溪里。

    从纸衣铺子出来后,林星有意兵分两路,付一笑却说中元方过,自己不敢。好说歹说,到底还是两人同行,一路往东,行至尽处,总算寻见了香落书林。

    比起纸衣铺,这店要窄小得多,门头古拙,独踞溪水岔路口,四下竹树环合,人迹寥寥,大有避世之趣。

    书林的门还闭着,林星侧身一钻,才踏进店中,便嗅得一阵清淡桂香与书卷气息。

    抬眼望去,入目是堆了满架的新书旧籍,窗下一张黄花梨书桌,上头随意搁着几本册子,有的被风翻开了几页,皆是《洛阳伽蓝记》和《梦梁录》一类的地方志和风土记,桌边立着一只天青色瓷瓶,插着几支含苞的金桂。瓶身绘彩别有乾坤,一女子婷婷袅袅独立船头,瞧着倒像有段故事在里头。

    书林修葺得精致清雅,处处看得出主人的心思,只是店里空无一人,更不必说那位秋某了。他们等了一日也不见人来,此后又去了几趟,回回扑空。

    虚掷两日光阴,林星不满:“到底是不是真心要寻我?连生意也不做了吗?”

    “许是有事耽搁了。”付一笑劝道,“明日再来瞧瞧便是。”

    “这会儿你不急着去战场了?”

    “我倒是觉着,现在这般也很好。”

    “好在哪儿?”

    林星声音清脆,偏首看他,微微挑着眉尖,极其灵动的模样,淡白浅绿的玉色素雅沉敛,和她的性子不搭调,却被她穿得别有一番潋滟光色。

    付一笑不知想起什么,唇边露出一点微笑,两颊笑弧也情不自禁地荡漾了。他摇了摇头不肯说,“你既想知道好在哪儿,打算拿什么和我换?”

    林星撇了撇嘴,她想知道旁人的心思,却并不想让旁人知道她的。

    傍晚时分,日头隐去,天边还剩一抹淡黄,渐渐被阴云压住,街上湿闷起来,鸟倦归巢,两人并肩回了会馆。

    林星盘腿在坐在关公像前练功,面容沉静专心,偶尔微蹙起眉,半晌不动,身上缓缓泄出一缕淡淡香气,甫一睁眼,只见付一笑凑了过来,已然望眼欲穿,急急问道:“那毒又发作了?”

    林星皱眉睨他,爱答不理,决定要去镇上挨个寻那姓秋的人家,起身推门,不料细雨早已无声无息飞了满天,院中老槐下残花满地,她望着院子停了脚。

    付一笑问起,林星扼腕叹息:“本想去寻江掌柜,这雨烦煞人……”

    他冷笑,抚掌轻叹:“我倒是觉着这雨下得好,下得妙!我打小便喜欢雨天,雨天哪儿都好。”

    林星烦闷地走到檐下,茕茕孤单,没精打采,坐在阶前托腮观雨。

    雨势大了,水滴敲着门前石板,声声不断,一点凉意透过衣衫,她静了片刻,忽然想起来什么。

    “付一笑,以前下雨的时候,你是怎么吃饭的?”她顿了顿,有点隐秘的惆怅,“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呢?”

    付一笑双手垫着脑袋,仰躺在地上深嗅方才那缕芬芳之气,闻声看向门口,瞧见那个将要和雨色融为一体的身影,他朗声一笑,又合上眼,语气淡然:“下雨天就歇着,寻个破庙睡大觉,睡着了便觉不出饿,没人打搅,清净自在,睡着睡着,就混到长大咯。”

    说完,他又问:“你呢?这些年过得好吗?”

    “记不太清了……不过,有师娘在的日子,不会太差的。”

    这日夜里,雷声追云逐月,大雨滂沱,白河会馆空寂而孤凉,林星伴着雷雨沉沉睡去,付一笑却踏进了茫茫雨雾之中,彻夜未归。

    阎罗殿前,后土娘娘背身立于阶上,锦绣长袍一挥,眼角细纹不怒自威,她转过身来,神色肃然,牢牢盯着着殿中央。

    付一笑双膝跪地,脊背挺拔,微垂着眼,一言不发。

    殿内悄然无声,黑白无常静立一旁,还未从今晚娘娘突袭五殿的惊吓中缓过来,脸色苍白,心里攥着一把汗,却又祈祷着娘娘开恩。

    后土娘娘本名玉凰,素日里瞧着一派和煦、眉眼温然,可从人面兽心的男人堆里爬上来的女人,岂是吃素的?三年前,娘娘初登此位,便有政敌不甘,遣了个妖男鬼将来夜探娘娘的寝殿,妄图行那龌龊勾当,娘娘眼睛都未眨,当场便把鬼将的阴器给揪落在地,随即信手掷了个杯盏,叫他将碎瓷一片片地自行填进后窍。那鬼将塞到半途,前后已经黑洞洞的,受不住这疼,冒着烟流着涎便昏了过去。不过两日,娘娘便顺藤捉住幕后主使,照样炮制,快刀劈麻,连同伺候她的远近侍从,一并丢进了十八层地狱,给地府洗了个底朝天。

    从那以后,饶是娘娘不愠不怒,对待人再宅心仁厚,上下人等也都毕恭毕敬的,无人敢生半点妄念了。

    黑白无常各自心道,摊上阎王爷这般主子,也是八辈子修来的霉运,左右也只得自求多福,诚惶诚恐,一径把脑袋垂到胸口。

    后土娘娘瞧见这两个呆头呆脑的鬼差,沉沉吸了口气:“都下去吧。”

    话音刚落,付一笑先行站了起来,若无其事地转了身,正要离开。

    “慢着,阎王留下。”

    付一笑脚步一顿,掀起眼皮,望着黑白无常战战兢兢离去的背影,他默不作声又回到原处跪下,微佝着背,浑身一股漫不经心的样儿。

    后土娘娘冷声呵斥:“连我都唬得团团转,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付一笑感受到高处那如炬的目光,他伏到地上:“请娘娘恕罪。”

    “胡闹!”后土娘娘一拍桌子,板着面孔喝道,“当初提拔你做阎王,可不是让你玩忽职守的!”

    付一笑不为所动,仍是那副卑微的姿态,全盘接受,诚心认错:“娘娘教训的是,请娘娘责罚。”

    他这副模样,倒叫人无从下手。后土娘娘稳了稳心神,不紧不慢地倚回阎王椅上,吩咐道:“斟茶。”

    付一笑塌下了肩背,继而站起来,脚上发麻,跺了两下才缓过劲来。长腿三两步跨上台阶,他恭恭敬敬地提起茶壶,添了七分满,双手捧着盏子递上前去。

    娘娘端过茶盏,浅呷一口,悠悠道:“去哪儿了逍遥了?”

    付一笑扯了扯嘴角,干笑两声:“我哪能儿逃得过您的眼?您就别套我话了。”

    后土娘娘盯着他,一张满月脸上仍带肃气,却是比方才和缓了许多,她逸出一点心知肚明的哼笑:“找她去了?”

    “师娘眼明心亮。”付一笑怡然而笑。

    “少拿这副做派来搪塞我。”后土娘娘啐骂责备他,更多的是着急,恨他不成器,“烂泥扶不上墙,半点儿长进也无!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可晓得?当初是瞧你有些根骨,才破格提了你上来。可上任头一年,中元节这般要紧的日子,你倒好,竟撂下公务,跑去人间寻一个女人?”

    付一笑转身下了台阶,踱了几步,这才发现殿里不知何时多了两盆兰花,俯身轻嗅,香气袭人,但他不甚喜,随即别过脸,踱去旁处。

    他站定了,神色整肃下来,正色道:“我既接了这担子,自然不能叫五殿出半分差池。临走时早已安置妥当,眼下不是好好的么?师娘,您的恩情我一直刻在心里,不敢忘,也不敢不记。可我当初坐这阎王的位置,原本就是冲着她去的。”

    后土娘娘瞧着他,目光沉沉,良久没有开口,像是透过眼前整张脸望见了另一个人,大抵是四年前的他,二十出头的年纪,不肯喝孟婆汤的小鬼,地府最末等的小厩养,竟胆大包天敢偷偷放了她这个地府重犯,问他为什么,他只说觉得他娘应是她的模样。

    她一朝翻身,头一桩事便是认他做了徒弟,教他识字,传他本事,一路把他提上五殿来做阎王。她暗地里把他当成接手的,想让他当自己最趁手的刀,好一同去收拾那些欺辱过他们的老东西。

    可他却说,从始至终,他只是为了那个叫林星的人。

    为了叫她少受些地狱之苦,自个儿先替她承了大半,还要手把手带着她去摆渡亡灵赎罪?

    后土娘娘在付一笑身上感受到一种背叛,却又不知这究竟算不算背叛,或许本就该怪自己看走了眼,亦或是那时的她低进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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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防备之心都减了三分,竟真的把他当成亲儿子看待。一旦付诸感情,便生出些不该有的期待。

    她想得清楚,转念利落,不消片刻便又恢复了那气定神闲的模样,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我倒是想会会这个林星,瞧瞧她究竟是何方神圣,都快把阎罗王的魂儿也勾走了。”

    付一笑一副懒洋洋神气:“师娘这话有失公允,是我一厢情愿去找她,与她有何干系?”

    娘娘冷嗤一声,话锋如刃:“你只管记好了,在我这里只有五殿阎王,什么星什么月,就是付一笑,我也一样不认。”

    付一笑神色自若,笑道:“师娘放心,我记下了。若他日我真犯了混惹您动怒,您只管把我丢进十八层地狱享福去。”

    他又回到桌前,弓腰从怀里摸出个包裹来。后土娘娘觑他一眼,由着他把包裹解开,里头竟是一本《荆楚岁时记》。

    他嘻嘻一笑,讨巧殷勤:“前日路过一家书林,我瞧见这本子里记的净是些荆楚一带的稀罕事,想来您会喜欢。徒儿一点心意,献给师娘,不成敬意。”

    后土娘娘视线在封皮上一睃,又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眼。如今事事都要参她一本的郭府君,生前正是荆楚之人。

    见她不动声色,付一笑不再多说,只将这书仔细包好,放到桌上。

    娘娘掀眼看他,冷不丁问:“在上头这几日,可遇见芙蓉了?”

    付一笑目光清澈如水,摇了摇头,颔首不语。

    “中元夜倒叫她钻了空子,都这个时候了,还在上头疯,这丫头胆子愈发肥了,不给她点颜色瞧瞧,怕是都忘了自己是谁。”话里话外敲在别处,“一个个的,连侍从丫头也不叫我省心!这地府也有地府的规矩!”

    言罢,她幽幽叹气,支着额,缓缓阖上了眼。

    “您的意思是?”付一笑往前探了探。

    “两日之内,把这丫头给我寻回来。”

    付一笑想起白日在纸衣铺子瞥见的身影,略一顿,弯了弯嘴角:“天大地大,寻一个人谈何容易,烦请您宽限几日。”

    殿里静了半晌,后土娘娘冷哼一声,终是摆了摆手,算是应了。

    “多谢师娘,时间紧,我便先退下了。”

    言罢,他打了个呵欠,推门而出。黑白无常早已不见了踪迹,门外廊下,独独一道窈窕身影倚在殿柱旁,静静望着五殿外满院葳蕤草木出神。

    他笑了笑,眉目舒展:“香兰,许久不见。”

    香兰闻声回头,俏眼斜睨,见他立在阶前,身形颀长如一杆青竹,她眼中亮起微光,启齿微笑:“我在等娘娘呢。”

    付一笑扭头望了眼殿门,低声道:“娘娘这精气神,我是真真佩服,半夜不睡不说,还能攒足了气势训我一顿,说来还是我连累了你,害你在这跟着熬。”

    香兰施施然一笑,语气温软:“没事的,娘娘向来体恤下人,每回熬得晚了,总允我们补眠的。”

    “那就好,不然我可真过意不去了。”

    香兰眸露娇色,正欲开口再与他多说两句话,却被他打断。

    “对了,香兰,方才我瞧见殿里多了两盆兰花,可是你送来的?”

    香兰眼神往他面上轻轻一掠,含羞带笑地点了点头。

    付一笑又道:“往后你莫再送了,我这里净是些不识货的俗人莽夫,不会养,更不懂得赏,白瞎了这么好的花。”

    香兰微微垂下了绯红的脸,咬了咬唇:“你懂得赏就够了……”

    “我?”付一笑笑了一声,嗓音清朗,“香兰,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些日子,我忙着去人间讨媳妇,娘娘还差我去寻芙蓉,实在分身乏术,没那赏花的心思了。”

    他略一停顿,双眼低垂,看着香兰,意有所指:“这兰花生得高洁淡雅,合该寻个知情识趣、怜香惜玉的爱花之人,才不算辜负。”

    香兰垂首,一言不发。

    他又道:“走了这几日,书阁攒的判令批牒够我喝一壶了,我先行告辞,香兰,你多保重。”

    香兰一呆,缓缓抬起眼来,目光追着他的身影,想起方才隐约听见他与娘娘说的那些话,不知不觉间,一滴泪水顺着脸颊潸然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