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关,二郎终于从学堂解放,陈舟便带着两个孩子,每日去集市上,一点点置办年货。
他此前没干过这种事,只觉得这样一点点囤年货,似乎也别有一番趣味。
转眼腊月二十八,年前相国寺最后一次万姓交易。
陈舟先前逛过两次,热闹是热闹,却不如今日这么夸张。
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人头,让人怀疑全汴京的百姓都来了这里。
他们一行人,除了陈家三兄妹,还有大保甄铁牛和阿福。
陈舟怕孩子走丢,赶紧拉紧小妹的手,又怕二郎乱跑,让甄铁牛帮忙看着。
两人如今是师徒,二郎自然是对甄师父言听计从,虽然忍不住蠢蠢欲动,却也不好意思乱跑,只老老实实与阿福一起跟着甄铁牛。
相国寺大三门是卖飞禽猫犬的地方。
小妹早就想养一只看家的小狗,只是从前家里穷,兄妹三人饭都吃不饱,哪养得起猫猫狗狗,她也不好意思开口。
还是前几日陈舟瞧出来了。
今日来,他便是打算给小妹买一只小狗带回家。
平日里二郎去学堂,自己在外忙碌,家中便只有小妹一人,虽附近也有孩童玩伴,但小妹天资聪慧,与这些野孩子到底还是不同,有时候也实在是玩不到一处。
若是有只小狗陪伴,小家伙也不会太无聊。
他从前没在这大三门多逗留,这会儿仔细一瞧,简直是吓一跳。
好家伙,不仅有猫犬鹦鹉八哥此类常见的宠物,还有梅花鹿猿猴狐狸猞猁孔雀这些陈舟上辈子也只在电视或者动物园见过的保护动物。
他甚至还看到了一只大熊猫。
大宋这些动物贩子都很刑啊!
陈舟看着那大熊猫实在有点眼馋,便好奇问了价格:“老板,这大熊猫多少钱?”
贩子道:“甚么大熊猫?这是蜀地的竹熊,爱吃竹子。你要么?要的话,便宜点给你,十贯钱拿走!”
陈舟看着那笼子里憨态可掬的大熊猫,幽幽叹了口气,国宝啊国宝,没想到一千年前你也就够买两三头猪。
他当然也只是问问,陈家那巴掌大的茅屋院子,还不够国宝翻一个跟头的,哪可能带回去养。
他笑了笑道:“不用了。”
“再便宜点给你,八贯怎么样?七贯不能再少了。”
还有讲价的余地,国宝你在大宋混得很一般嘛!
陈舟赶紧牵着小妹走了,生怕一不小心就冲动消费。
与此同时,小妹忽然指着前面一个摊位道:“大哥哥,我想要那只狗狗。”
陈舟顺着她的手看去,只见一个狗贩子面前的笼子里,关着好几只小奶狗。
几个客人挑挑拣拣,很快买走了几只,只剩下两只小黄和一只小黑。
小妹指的便是那小黑。
古人图吉利,多不喜欢黑狗,小妹应是见那小黑狗趴在笼子前,两眼湿漉漉,一副可怜的模样。
“你想要那只黑狗?”
小妹点头:“要是卖不出去,恐怕就要被带回去炖汤了。”
陈舟心道也是,走上前问:“老板,这小黑狗多少钱?”
老板道:“给你便宜点,五十文拿走吧。”
陈舟正要掏钱,小妹忽然上前脆声道:“十文!”
陈舟吓一跳,有这么砍价的么?
这是让人打骨折啊!
老板果然露出不悦之色:“小丫头,你去周围问问,哪里有十文的狗崽卖的?你若诚心要,四十文拿去,一分不少!”
小妹依旧伸出一根手指,坚定道:“十文,你要卖我们就买,不然就算了。”说着又补充一句,“大过年的,除了我们谁还会买黑狗。”
“卖不掉我拿回去炖汤。”
小妹:“狗崽的汤又不好喝,十文钱够去食肆买几碗狗肉汤了。”
老板抿抿唇,最终咬牙摆手道:“行行行,十文给你拿去。”
陈舟轻笑出声,自家小妹以后做起生意来,只怕也是个奸商。
他给了钱,伸手摸了摸小黑狗温暖的脑袋,小妹迫不及待接过来,也不嫌脏,直接装进自己的布挎包里。
因买了一只小奶狗,这集市又实在是过于拥挤,陈舟也就没多逛的心思,只又添了些年货,便准备打道回府,还是大保过来将他兴冲冲拉住,道:“资圣门后的走廊来了个看相先生,据说很准,我们也去看一看如何?”
那边多卖算卦占卜的东西,陈舟对此无甚兴趣,本没打算去,但大保提了,便也跟着好奇去瞧一眼。
大保说的看相先生,是个白胡子道人模样的家伙,看着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这会儿他正给一个贵公子模样的男子摸骨看相。
陈舟见他故弄玄虚,猜测大概是个江湖骗子。
“郎君天生富贵命,只可惜这富贵只剩十年不到。”
倒是与靖康之变对上了。
贵公子大惊失色:“大师,可有化解之法?”
大师道:“化解之法在南边,郎君可慢慢去寻。”
贵公子连连点头,拱手道谢后,一脸严肃地走了。
想必在这之前,那大师已经说中了他许多事。
陈舟挑挑眉头,来了兴致,迈步走到那大师跟前,掏出十文钱放在桌上。
“还请大师也替我看看相。”
那大师掀开半眯的双眼,缓缓看向他,看了片刻,眉头忽然微微蹙起,开口道:“还请小郎君将手给我。”
这是要摸骨了。
陈舟将手递给对方。
大师先是简单摸了几下,眉头蹙得更深,干脆两只手一起,从手掌一直摸到手肘。
陈舟都忍不住要怀疑,这大师不会是基佬,想占自己便宜吧?
他正要将手抽开,大师先一步松了手,然后直直望着他,神色古怪道:“小郎君,你不是这里的人?”
陈舟先是一愣,继而又笑道:“小生乃土生土长汴京人。”
大师摇摇头:“不,我是说你不是大宋人。”
旁边有人听到这话好奇看过来。
陈舟脸色变了变,语气有些不善道:“我不是大宋人,难不成还是辽国人?”
大师施施然继续道:“小郎君明白我的意思。”
陈舟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这大师还真是有点本事,不过为避免是非,只能继续装傻:“我不明白!依我看,大师是想诓我的钱。”
那大师与他行了个礼,将桌上的铜钱推到他跟前:“小郎君,将这些钱收回去罢。”
陈舟没收钱,只是起身佯装不悦道:“小妹大保,咱们走!”
“咦?我还没看呢!”
“别看了,十文钱不如去买几个炊饼。”
“也是。”大保摸摸头,跟上了他。
“大哥哥,那看相先生刚刚说的是何意?”小妹颠颠跟着陈舟,好奇问道,“是说大哥哥不是大哥哥么?”
陈舟心头一怔,面上却依旧笑盈盈,摸摸她的小脑袋,道:“大哥哥不是大哥哥能是谁?”
小妹想了想,没想明白,道:“是啊,大哥哥不是大哥哥还能是谁?”
陈舟笑:“嗯,大哥哥就是大哥哥。”
话是这样说,却难免有些心虚。
本质上他其实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
只是他已经决定做好这个冒牌货,自然不能让人看出来。
从相国寺出来,几人很快会合。
今日陈舟还有一件大事要做,便是要去买一头年猪。
之所以决定买一头,乃是因为大宋猪肉实在便宜,苏东坡就曾写过《猪肉颂》——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
虽然过去了几十年,猪肉仍旧远比牛羊肉便宜很多,一头生猪就算是临近过年,也才五贯钱上下。
一来是汴京富贵人家多吃牛羊肉,少吃猪肉,吃猪肉多是贩夫走卒,但市井又并不擅长做,不然苏娘子一道红烧肉,也不会如此红火。
二来是大宋生猪养殖已经很发达,什么东西一多自然就不值钱。
但大宋人不会吃猪肉,他会吃啊!
他如今可只露了一手五花肉。
还有腊肉腊肠风干肉,卤肉扣肉粉蒸肉,排骨红烧或糖醋,大骨炖汤,下水卤煮爆炒……
猪真是个好东西,谢谢猪猪为人类饭桌做出的卓越贡献。
不说还好,一说他都忍不住流口水。
穿来两个多月,这些东西他可是一口没吃。
虽然按着习俗,腊月二十六之前就要杀好年猪,但陈舟也不讲究这些,领着众人到了南熏门内卖生猪的地方,花五贯钱买下了一头大肥猪。
老板很慷慨,免费用板车送到家中。
毕竟出门随身携带不了这么多钱,得让老板去家里取。
待人货两讫,大大小小几人,围在被捆得严严实实的肥猪身旁。
大保拿着一把尖刀,吞吞口水道:“舟哥儿,要不然我们还是找个屠夫来!”
陈舟道:“你不敢杀猪?”
大保:“就是……有点怕这猪忽然跳起来。”
陈舟又看向甄铁牛,对方摸摸脑袋讪讪道:“我在军中时,倒是杀过人,但从未杀过猪,怕是……”
陈舟:“……”
怎么说得杀人比杀猪更简单似的。
就在陈舟准备去请屠夫时,朱婶儿风风火火从院外走进来,大着嗓门道:“舟哥儿,你这是要杀年猪?”
“嗯,我正准备去请屠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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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那钱作何?”朱婶儿撸起袖子,“我来!”
陈舟一愣:“朱婶儿你会杀猪?”
大保也一脸惊讶:“娘,我怎么不知你会杀猪?”
朱婶儿道:“这有何难?我常去南熏门买猪肉,三天两头就见着杀猪,看也看会了。”说着大手一挥,“准备开水。”
陈舟道:“已经烧好了。”
“那就开始!”朱婶儿爽朗吩咐,“把猪抬上条案,大保将猪压住,掰起下巴露出喉咙!”
“哦。”大保和甄铁牛忙合力将大肥猪抬上条案。
陈舟想了想,将准备好奇围观的二郎小妹赶回灶房:“你们继续去烧水!”
小孩子可不适合看这血腥场面。
朱婶儿又道:“舟哥儿,你将接猪血的盆拿来。”
“哦。”陈舟从善如流抱着木盆出来。
新鲜猪血可是好玩意儿。
其实他也有点不忍见这血腥场面,但想到日后只怕会见到更残酷残忍的画面,就当提前锻炼胆量。
他将木盆放在条案下。
看着被摁住嗷嗷叫的大肥猪,深吸一口气,道:“朱婶儿,可以了!”
朱婶儿轻喝一声。
只见她手起刀落,一把尖刀直直刺穿肥猪咽喉直达心脏。
一时鲜血直飙,哗啦啦落入盆中。
那大肥猪只嗷嗷挣扎着叫了两嗓子,便直接断了气。
陈舟暗暗舒了口气,还是朱婶儿果断,没让这大肥猪受折磨。
又想到什么似的,转头朝屋内看去。
两个小家伙果然躲在门口悄悄看,小妹还抱着她的小黑狗。
他好笑地摇摇头,又见朱婶儿拍拍手,又用刀尖在猪脚处钻了小洞,道:“大保,你来吹猪!”
陈舟一愣,怎么还要吹猪?
直到看到大保用力吹着猪脚,将猪身体吹得微微鼓胀起来,才明白这吹猪是为了更好刮毛。
接下来便是用热水烫猪皮,进入最繁琐的刮毛环节。
先要用刮刨刮净,再采猪鬃,最后用泡砂石磨顽固毛根。
好在人手多,又有朱婶儿做杀猪总指挥,一头大肥猪不多久便变得白嫩光洁。
之后便是将整猪吊挂起来开膛取内脏,然后分割猪肉。
朱婶儿在苏记食肆这么久,每天剁肉切肉早已熟练无比。
几个大男人看着她娴熟利落的动作,都有点自惭形秽。
不过陈舟没惭愧多久,因为很快就进入他的主场。
五花肉肥肠大骨猪血炖上整整一锅,加上他提前买好的酸菜白菜和调料,不一会儿这一整锅杀猪菜的香味,就从陈家厨房飘了出去。
“哇,好香啊!”
二郎和小妹迫不及待趴在灶边,吸着鼻子,口水差点流出两尺长
杀猪菜煮好时,旁边灶锅里的米饭也焖熟,一起飘出甑子和大米的清香。
陈家头回七个人一起吃饭,小小的厨房可谓是热火朝天。
小妹端碗,二郎盛饭。
陈舟则笑盈盈招呼道:“大家赶紧尝尝这杀猪菜味道如何?”
阿福和大保忍不住率先开动。
一连狼吞虎咽扒了好几口,才想起来竖起大拇指,含含糊糊道:“太好吃了!比山珍海味还好吃!”
甄铁牛失笑,朝阿福道:“说得你好像吃过山珍海味似的。”
只是当他也夹起一筷子菜送入口中时,立刻改了口:“阿福你说得没错,这确实比山珍海味还好吃。”
陈舟哭笑不得:“好吃大家就敞开肚皮吃,一大锅呢,足够我们吃了。”
且不说大保朱婶儿跟自家人一样,甄铁牛和阿福待了这么久,也早已熟悉,自然也不会客气。
整整一大锅杀猪菜,最终被这四大三小吃得连汤底都不剩。
饭毕。
二郎摸着鼓起来的肚皮:“大哥,我肚子要炸了!”
陈舟道:“让你别撑着,你不听,积食了有得你受。”
二郎嘿嘿一笑:“放心,我歇一会儿就去跟师父学拳消食。”
甄铁牛也笑:“今晚我们至少得打一个时辰的拳。”
大保拍拍肚子:“我也是。”
朱婶儿啐道:“个个都跟饿牢放出来一样。”话音刚落,就打了个饱嗝。
收拾好后,二郎跟着甄铁牛去旁边练拳,陈舟在灯下腌制猪肉,准备明天做腊肉,小妹抱着小奶狗在旁边陪他。
没多久,隔壁便响起哼哼哈嘿的打拳声,再远处是汴河的船橹和号子。
而旁边小黑狗吃着小妹喂的米汤,正发出心满意足的呼噜声。
陈舟手上干着从前并未干过的活儿,腌制着不过价值几贯钱的猪肉,内心却莫名有些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