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浅慕与贺辞站在皇城外一处土坡上,静静看着皇城中的光逐渐暗淡下来,耳边唯有呼啸的风声,像是一声声哭喊,又像是孤魂野鬼索命。
凤浅慕没空管是谁在哭,她只盯着脚下滚落的石块,石块打着转,顺着山崖的弧度滚落,最后落在地上,再没了动弹的意思。
她掐着自己的指尖,向后退了一步。
贺辞察觉到她的动作,却也只是沉默。
今夜的场景勾起了些许关于他的父母的回忆,他不如凤浅慕,他没有能力知道自己的仇人是谁,也没有能力保全他人。
他什么都做不了,就像此时,他除了看着她失了神采的双眼,什么也说不出。
凤浅慕盯着黑暗一片的皇城,片刻后闭上双眼,再次睁眼时撞进贺辞的目光中,她一时看不懂他眼神中蕴含了什么,但还是开口:“贺辞,我不是公主了。”
齐安对于这场闹剧的评价,每一句她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砸在她的心尖。
凤浅慕避开贺辞的眼睛,她不想知道贺辞对此是什么反应,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现在,保护我不是你的责任,你可以离开了。”
贺辞开口,想要说什么,可凤浅慕转身走向了更加昏暗的树林,没有留给他说话的机会,他只能盯着自己□□涸的血划过的掌心沉默。
凤浅慕走到一半,突然停步,偏过头,嗓音轻灵:“嗯,我忘了,你的命还系在我身上呢。”
说到这,她转过身,与贺辞对视,脸上的笑很勉强,但她自己好像感受不到一般,仍在往上头加注,试图留住目前唯一能抓住的助力:“你好像走不了,只能跟着我谋反,毕竟,你也不想突然死掉吧。”
贺辞看着她一身的血痕,视线上移,转到她僵硬的脸庞,最后,视线落在她眼角一滴未坠落的泪上,从此再也移不开。
“你不用这样。”贺辞直视她疑问的双眼,“我本来就走不了,你只需要想好怎么利用我,怎么让我对你而言有价值,怎么让我做你向上的垫脚石就好。”
凤浅慕反应了一会,而后哂笑:“这么大公无私。”
他哪里是大公无私,他明明有私心,他想要她眼角的泪珠中,有一丝来自于害怕他的离开。
他不求多,只要一丝就足够,只要有一丝是为了他从未想过的离开,就足够。
两人又回到那家人的小屋,凤浅慕看着眼前灯火通明的小屋,脚步微顿,不等她动作,屋子被人从内打开,露出一张带着警惕的男人的脸。
他看见二人的第一时间被他们身上的血震惊得说不出话,可下一刻看见二人的怪异神色时,还是将门打开,让二人进门。
那妇人将凤汐芷与他们的孩子都抱在怀中,那襁褓中的婴孩早已入睡,凤汐芷不断揉着眼睛,却怎么都不肯入睡。
凤浅慕定了定心神,对他们温声开口:“你们怎么还不熄烛。”
妇人道:“是我让他不要熄的,你们那么晚出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们这偏僻,若是没有这烛光,怕是你们连路都找不到。”
凤浅慕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幸好凤汐芷从妇人怀中挣扎出来,扑到她的怀中,解了眼前尴尬的局面。
凤汐芷抬手想要触碰她,可临近时又收回,眼中瞬间落下泪来,整个人在凤浅慕怀中颤抖:“阿姐,你、你为什么脸上、身上都是血。”
凤浅慕不知该怎么解释,身上的血因为凤汐芷的触碰,有不少沾到了她的身上,将她身上鹅黄的衣裙染得脏污。
为什么都是血?对啊,为什么都是血,为什么、为什么每个人身上都是血,可为什么她又活下来。
为什么她要活下来。
是因为她的前十几年过得太无忧无虑了吗,那她愿意用自己永堕地狱,再不回人间,换所有人的平安。
贺辞看着凤浅慕将脸深深埋在凤汐芷的肩头,又看着面前的夫妇一脸害怕的表情,赶紧蹲下,附在凤浅慕耳边:“该走了。”
凤浅慕被贺辞这句话唤回了几分神志,她吃力的将凤汐芷抱在怀中,朝着那对夫妇道谢后就要离开,却在走到门口时又转身,从怀中摸出几枚钱币,塞进他们手中:“这些算是道谢,也算是封口,你们以后,不要和任何人说见过我。”
那对夫妇捏着手中同意沾满血渍的钱币愣愣点头,而后看着几人出了门,如同今晚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一般。
在他们已走远后,那妇人才被孩子的哭声唤醒,她捏着指尖的钱币“哎呀”一声,道:“恩人他们,这多半是被人寻仇了,他们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怎么能把钱给我们呢,况且他们救了我们性命,怎么说也该是我们给他们钱啊。”
男人附和着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收着吧,他们也好没有顾虑和牵挂,若往后有机会见着他们,再还给他们就好了。”
走出许多步后,贺辞皱眉看着凤汐芷将头埋在凤浅慕发间的模样,道:“我抱着吧。”
“我不要。”凤汐芷好不容易被哄得止住了眼泪,一听这话眼看着又要落泪,双臂将凤浅慕搂得更紧,“我只要阿姐抱。”
凤汐芷年幼,这些天的软禁让她恐惧,她只怕自己闭上眼睛就没法睁开,从前有父有母,但现在,面前这位素未谋面但久负盛名的阿姐是她唯一的依靠。
凤浅慕动作一顿,随后也将怀中的小人搂紧,此时怀中的温软总归让她有了身在人世的真实感。
“阿芷乖。”凤浅慕嗓音有些艰涩,“阿姐身上的血腥味太重了,而且,你的衣服都被我弄脏了。”
凤汐芷松开凤浅慕的脖子,她小小的手带着暖意,努力将凤浅慕的脸捧在掌心,她不懂该怎么安慰人,只能将内心所想统统倾诉:“阿姐,我们是血亲,你的血和我的血是一样的,我不怕,也不嫌弃,我们只有彼此了。”
凤浅慕皱眉看着面前的凤汐芷,片刻后又想到了什么,安抚的朝她笑笑:“阿芷说得对。”
顿了顿又继续道:“阿姐之后会很忙,可能会没有时间照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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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把你交给另外一个姐姐好不好。”
凤汐芷垂下眼帘,道:“我都听阿姐的。”
凤浅慕松了口气,抱着人继续往前走着:“你要听话,以后不能再任性,阿姐会经常来看你的,好不好。”
凤汐芷闷闷地应了,还小声的补了一句:“我从来都不任性。”
“……好。”
于是几人又快马加鞭地顺着来时路往回赶,在正午前找到了一个破庙暂且修整。
凤浅慕将身上染血的外衣换下,草草包扎了身上的伤,又将衣物尽数烧成灰烬,而后用干净的帕子替凤汐芷擦洗干净身上的血迹与尘土,最后再吩咐贺辞去临近的村庄中采买一些吃食。
做完这一切后才有时间和心情弯下腰,伸出手捏了捏凤汐芷的小脸:“阿芷累不累,休息一会好不好。”
凤汐芷捏着饼,愣愣地抬起头,扁了扁嘴,朝着凤浅慕伸出双臂,道:“要阿姐抱着休息。”
凤浅慕无奈地笑了笑,而后叹口气,将凤汐芷抱起,走到席子旁时,把人往右臂紧了紧,左手掌心按在席子上,借着力慢慢坐下,直到后背靠稳了身后的墙,才将撑地的手收回,把凤汐芷放在自己腿上。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凤汐芷手中只受了皮外伤的饼:“阿芷是不是不喜欢吃这个,我已经嘱咐贺辞记得带些米汤回来,一会多少吃一些,不然可要饿肚子了,饿肚子的话就没有力气赶路了。”
她毕竟不会带孩子,只能凭着自己脑中模糊的记忆照顾凤汐芷,又因为如今的遭遇,照顾得多少有些粗糙。
好几年后,她才知道像凤汐芷这个年纪的孩子不能吃这样粗糙的食物,凤汐芷在她这样粗糙的照料下没有生病,也算是上天保佑。
凤汐芷倒也没扭捏,点了点头后,将饼往凤浅慕手中一塞,又接过递来的水壶,小口喝了起来。
凤浅慕叹口气,将下巴放在怀中人的发顶,借着这片刻安闲将干涩的眼睛合上,调动着灵力暂且修补自身。
风从残破的窗棂处钻进来,带着独属于夏日的燥热,只片刻后就没了踪迹,甚至没能吹动供桌上积的厚灰。
在这样的情况下,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
贺辞刚踏进门内,凤浅慕就已经有所察觉,只是仍是紧闭着双眼,直到贺辞贴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才缓缓睁眼。
她揉了揉眉心,低低地笑了几声:“这么快就贴上告示,齐安还真是迫不及待。”
说完,她将一部分吃食递到贺辞手中,另外一部分收入指环,再小心地抱着怀中已经睡熟的人起身:“那就不能在这久留了,尽快离开吧。”
太阳渐渐往西斜了些,凤浅慕抱着凤汐芷,与贺辞一齐,冷眼看着破庙被人团团围住,一群人乌泱泱的涌入庙中,片刻后又破口大骂着涌出。
她看着本就年久失修的门板因为这一场劫难,终于无法承受的倒下,砸在地上,碎成无数碎片,终是什么都说不出。
“走吧,走吧,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