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我是新兵。
枯木树皮硌着后背。
Ruki拇指碾过披风纤维,纳米传感层精准捕捉着每一根纱线的粗糙纹理。
佐伊的体温残留顺着义肢线路传导进神经链路,崭新的接驳端口反馈回极淡的电流酥麻。
这是圣盟纯杀戮机甲从未有过的冗余感知。
义脑缓存区里,数据碎片仍在无序刷新:
Jay的人格拆分、49天寿命倒计时、纳米吊坠的能量共振、佐伊禁闭的过往……
她视线落向自己的双手 ——
泛着冷银光泽的纳米义体光洁平整,没有旧机甲狰狞的武器外挂接口;也没有大鱼际处那道用来藏发绳的微小凹槽。
金属关节微转,细碎的机械咬合声传进听觉模块:
从现在起,她不再是圣盟刻满指令的躯壳。
只是Ruki。
一个需要重新学习、自主抉择的新手。
高辐射阳光穿过废土的扬尘,在地面投下扭曲的阴影。
Ruki推开披风站起身,决定先测试这具全新的机体。
她调取记忆库里的军营训练动作,尝试着小幅跃起 ——
新义肢的液压回弹远超预期;却因神经接驳尚未完全同步,落地时重心偏移,踉跄着往前扑去。
“砰”的一声闷响。
她结实砸在地上,脸颊贴紧了滚烫的沙面。
视线所及是个不起眼的沙蚁洞,黑工蚁正搬运着沙砾。
洞口不远处,一只双尾毒蝎正与十几只兵蚁缠斗。
毒蝎尾刺泛着幽蓝冷光,已贯穿三只兵蚁的甲壳。
沙地上横陈着残缺的蚁尸,剩余兵蚁仍拼死咬住甲壳缝隙,用颚齿疯狂啃咬坚硬的外骨骼。
毒蝎烦躁地扭动躯干,却甩不掉身上的蚁群,尾刺胡乱挥扫,始终落不到实处。
Ruki撑起上半身,注视着这一幕。
过去,她就是这只毒蝎。
凭绝对火力横行,自认站在食物链顶端。
那些被她视作蝼蚁的变异族与废土流民,不过是任务清单上待清除的数字。
她抬起右手,纳米指尖精准钳住毒蝎的双尾。
力道控制在毫厘之间,既未捏碎甲壳,也未惊扰仍在啃咬的兵蚁。
她捏住兵蚁的腹部,将其从毒蝎身上一只只剥离,摊在掌心 ——
兵蚁们依旧凶狠,用颚齿咬着义肢的金属表面,却连一丝划痕都留不下。
颚齿啃过纳米指腹,触觉传感器传来细密的刺痛反馈。
她解析着这陌生的信号 ——
不是旧机体传导的冰冷震颤,不是战场创伤的麻木剧痛;是鲜活的、属于“活着”的刺痛。
她倾过手掌,将掌心的兵蚁引回洞口。
看着它们钻进沙层,才侧身将毒蝎掷向远处的废土。
毒蝎落地顿住,尾刺微抬。
几秒后扭身钻进沙砾深处。
Ruki撑地起身,拍落身上的沙土。
新义肢的伺服关节传来轻微的酸麻反馈,顺着神经链路涌入义脑。
她低头看向掌心,触觉传感器里仍残留着颚齿啃咬的细微刺痛。
她转身走向临时医护帐篷。
步伐仍有些踉跄,但每一脚都用力踩实滚烫的沙面。
帐篷用厚重的防辐射帆布搭成,边角楔入废铁桩。
帆布表面缝着密麻的补丁,却被里面的人声和热气撑得鼓囊。
刚走到门口,大乌苏的怒吼便穿透帆布砸了出来:
“小兔崽子!再往我伤口上抹辣椒面,我把你串成烤串喂伏特加!”
“乌苏姐,这是路老板说的‘消炎偏方’!”
领头的小男孩举着个豁口的陶罐,罐底还粘着红辣椒碎,理直气壮地喊,
“路老板说你皮糙肉厚,辣椒能杀菌!”
“放屁!”
大乌苏猛地翻身,屁股上的鱼钩缝线被扯得绷紧,疼得她龇牙咧嘴,
“他就是记恨我昨晚偷吃了他腌的紫肉!朗姆你管管你家小子!”
“关我屁事!”
朗姆躺在旁边的草垫上,左臂的烧伤还裹着布条,却笑得直拍大腿,
“这是你自己欠揍,谁让你嘴馋?”
伏特加抬起头,头顶的红鬃毛还粘着几根枯草叶,之前窜起的火星子早灭了,只剩点焦黑的卷边。
他憨憨地咧开嘴,刚要起身,余光瞥见帐篷门口的Ruki。
他庞大的身躯瞬间僵住,颈后的红鬃毛“唰”地根根倒竖:
“Ru、Ruki将军?”
这一声破音的喊叫,让帐篷里的喧闹戛然而止。
孩子们吓得哧溜一下缩到朗姆宽大的背后,老奶奶手里的烤串签子“啪嗒”掉在沙地上。
大乌苏也忘了屁股上的疼,圆睁着铜铃大的眼睛盯着Ruki,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草垫,显得既敬畏又手足无措。
Ruki停下脚步。
看着眼前这三个体型庞大、浑身是伤,却依旧吵闹的变异族,咽下了一丝涩意。
她抬起手,有些拘谨地挠了挠头:
“别叫我将军了,我现在只是难民营的一名新兵,叫我Ruki就好。”
“新、新兵?”
大乌苏愣了愣,随即一拍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将军你真会开玩笑!你可是‘废土铁夜叉’,我们变异族小孩听你名字都不敢哭!”
“就是就是!”
伏特加憨憨地附和,红鬃毛抖了抖,
“十年前你带五千赛博女兵,端了我们十万先行军。族长天天拿你吓唬我们,说‘再不睡,Ruki将军就掀你帐篷’!”
“你们别瞎说!”
朗姆瞪了他俩一眼,转头看向Ruki,语气恭敬了些,
“Ruki,你要是不想让我们叫将军,我们听你的。不过你能来我们这儿,真是太意外了……你昨晚护着我们和难民,我们都记在心里呢!”
Ruki走到大乌苏的草垫旁,目光落在她屁股上的鱼钩缝线上 ——
粗鱼线绕着绿苔厚皮缠了好几圈,还沾着点烈酒的痕迹;看得出来是孩子们的“杰作”。
Ruki 不太适应这种气氛。她略微偏过头,避开众人的视线,直接抛出了新问题:
“你们的伤怎么样了?还疼吗?”
“小伤而已!”
大乌苏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动作太大扯到了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我们变异族皮糙肉厚,过两天就好!倒是你,Ruki,你昨晚被机械脸那娘们儿拆了机甲,现在没事了吧?”
“我没事,Johnny和米粒博士已经帮我换了新的赛博机体。”
Ruki随意地转了转手腕。
新义肢的金属线条流畅而冷硬,随着她的动作,关节处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脆响。
“对了,我听路说,你们要跟着难民营一起迁移?这难民营…… 建了多久了?”
“算起来快18年啦!”
没等大乌苏开口,坐在一旁串烤串的老奶奶就接过了话头。
她穿着件防辐射涂层早已斑驳的旧外套,裸露的脖颈上布满日晒与风沙蚀刻的深纹,浑浊的眼球里却透着股锐利,
“这营地是Johnny、路和佐伊三个人近18年前建的;专门收留逃过来的难民和拾荒者。我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这岛以前可热闹了,现在也就这儿,还有点烟火气。”
“老奶奶,你是亲眼见过旧世界的人?”
Ruki视线锁定对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探究。
她的义脑深处,被植入的虚假记忆仍在闪烁——【旧世界是被变异族摧毁的】。
但逻辑模块对比着近期搜集的情报,直接将这条底层指令标记为红色的【错误数据】。
“可不是嘛!”
老奶奶叹了口气,手里串肉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浑浊的目光越过跳动的篝火,望向帐篷外漆黑的荒原,
“我是1995年生的,算起来今年都71了。旧世界毁灭的时候,我刚好30岁;正和家人坐在沙发上看晚间新闻呢。”
“1995年?”
Ruki眸光微动。
义脑深处,那串被植入的虚假出生年份“2000”无声地闪烁了一下。
如果按那个假身份,她如今该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了。
可冰冷的现实是,她不过是2046年从培育舱里醒来的克隆体。
满打满算,她在这个世界上,只存在了20年。
老奶奶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
“战争,战争从未改变。自人类诞生之初,当我们的祖先首次发现岩石与骨棒的杀戮之力;鲜血便以各种名义流淌:从神灵到正义,再到单纯的疯狂暴怒。”
这段如同废土碑文般的话,从她干瘪的嘴唇里缓慢而沉重地吐出。
“以前各区域也总打仗,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最后总能靠利益交换停下来。可2025年末那次不一样,新闻里还在播报边境冲突,突然所有电视台都没信号了,紧接着全城停电,手机、电脑这些需要网络的设备全失灵了,回到了石器时代。”
“那晚漆黑一片,”
老奶奶枯树皮般的手指攥紧了签子,
“但能看到远处的海岸线亮得像白昼,那是军舰爆炸的火光,一个接一个,像大海尽头升起了好几个小太阳。我能活下来,大概是因为这是座岛吧,战火没那么快蔓延过来。可好景不长,岛上幸存的人为了抢食物、抢水,开始互相残杀……”
她没再说下去,干柴在火堆里发出一声爆裂的脆响。
所有人都明白,她的家人,大概率就是在那场内乱中离世的。
帐篷里一片寂静,连孩子们都收敛了嬉闹,乖乖地靠在朗姆身边。
老奶奶却很快释然地笑了笑:
“都过去了,现在有Johnny他们在,营地太平得很,孩子们也能安稳长大。”
“奶奶,奶奶!别说这些啦!”
最小的丫头拉着老奶奶的衣角,撒娇道,
“我们想听乌苏姐他们的故事!他们是怎么被佐伊老大救的?”
“对对对!我们想听佐伊老大的故事!”
孩子们纷纷附和,打破了帐篷里的沉重气氛。
第一节完。
第二节:纳米手环。
老奶奶布满粗茧的手掌揉了揉身旁小丫头的脑袋,眼角的深纹舒展开来:
“好好好,不说我的旧事了,让乌苏他们给你们讲。”
“嘿嘿,还是孩子们懂事儿!”
大乌苏一拍大腿,牵扯到屁股上的伤口又疼得龇了龇牙,却毫不在意地往前凑了凑,
“我和朗姆、伏特加都是在这岛上出生的;打小就跟着部落里的长辈学探路、找辐射矿。我们仨都是最低等的工兵,负责去废土边缘找能量源。”
“八年前我们才10岁,跟着长辈去北边的废土找辐射矿,结果遇到了一头‘铁齿蠕虫’!”
伏特加激动地比划着,
“那蠕虫比我们仨加起来还大,牙齿像铁刀似的,一口就能咬碎废铁!我们的长辈为了护我们,都被蠕虫吃了,我们仨也差点成了它的点心!”
“就在这时候,佐伊老大从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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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姆拔高了音量,暗金色的竖瞳里闪烁着狂热,
“红影一闪就没影了,我们只看到一道刺目的银光撕裂了风沙,那铁齿蠕虫的脑袋就掉了下来!老大还扔给我们一瓶70度的烈酒,说‘以后跟着我,有酒有肉,没人敢欺负你们’,我们就跟着她来营地了!”
“放屁!明明是你抱着佐伊老大的腿哭着不肯走!”
大乌苏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朗姆的小腿上,
“还说‘老大你比我们部落的蚁后还厉害,我们以后就跟着你混了’!”
“我没有!”
朗姆急得拔高嗓门,暗金色的竖瞳缩成了一条细线,
“是你先喊老大的!你还偷藏了老大给的肉干!”
“你俩别吵了!”
伏特加伸出粗壮的手臂,一左一右按住两人的肩膀,强行把两张凑近的脸扒开,
“反正我们都跟着老大,老大去哪我们就去哪!”
Ruki看着他们毫无防备的拌嘴,唇角极轻地牵动了一下。
但这抹微不可察的笑意还没成型,便被义脑深处自动弹出的猩红战报冻结——
那是她过去二十年里,亲手抹杀的变异族生命数量。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暗流,声音放得很轻:
“你们的部落…… 是什么样的?我以前听圣盟说,变异族都是靠杀戮为生的。”
“那都是瞎扯!”
大乌苏立刻反驳,收起了刚才嬉皮笑脸的模样,脊背挺得笔直,
“我们变异族可守规矩了!就像蚂蚁和蜜蜂似的;每个部落都有一个‘蚁后’负责繁殖。其他族人要么是工兵,要么是守卫,分工明确得很。我们靠吸收辐射和能量就能活,饿极了才会找点东西吃,从来不会主动惹事。”
“我们的母巢就在这岛核心的山下,在地底下的溶洞里。”
朗姆补充道,
“里面有好多辐射矿和能量源,足够我们部落生活了。我们岛屿部落总首领是首相,他可聪明了,懂能量技术;还说要和人类和平共处,所以这十年一直让我们躲着圣盟的军队。”
“首相?”
Ruki 偏过头,义眼深处的战术数据流短暂地停滞了一瞬,
“我当年接了追杀首相的任务,可整整十年,都没见过他的影子。”
“那是首相故意躲着你!”
伏特加乐得直拍大腿,脖颈处那一圈暗红色的变异鬃毛跟着一晃一晃的,
“首相说‘打不过就跑,没必要硬拼’;所以每次知道你要来,我们部落就会往溶洞深处躲,你自然找不到他!”
篝火的光影在Ruki冷白色的侧脸上明灭不定。
她垂下视线,目光落在自己那只刚换上的金属手掌上,冰冷的指节收拢:
“你们…… 不恨我吗?我以前杀了很多你们的族人。”
“恨啥呀?”
大乌苏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一巴掌拍在自己厚实的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我们变异族好像没多少年历史,只讲自然法则,适者生存嘛。你厉害,能打赢我们,是你的本事;我们打不过,就躲着你走,这很正常。而且你现在不是敌人,是朋友。”
“就是!我们也不知道做错了什么,惹得圣盟到处杀我们族人。”
朗姆用力地点了点头,竖瞳里透着毫无杂质的坦荡,
“你昨晚还护着我们和难民,我们感激你还来不及呢。再说了,你也是被圣盟骗了,又不是故意要杀我们族人。”
Ruki看着眼前这三个毫无心机的变异族少年。
没有预想中的仇恨,也没有歇斯底里的指责。
帐篷外依旧是辐射弥漫的凛冽寒风,但Ruki听着火堆里木柴燃烧的劈啪声,紧绷了二十年的脊背,终于在这一刻,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放松了下来。
“那你们觉得,我们迁移到母巢,首相会接纳我们吗?”
Ruki目光扫过三人,抛出了这个最现实的问题。
“肯定会!”
大乌苏把满是油污的胸膛拍得“砰砰”作响,
“有我们仨担保,首相肯定信你!而且母巢的溶洞大得很,装下这些难民绰绰有余;最重要的是,在地下能避开地表那些要命的辐射尘。”
“首相脑子可好使了,懂好多我们听不懂的技术。”
伏特加兴奋地搓了搓粗糙的大手,
“比如你的寿命问题,还有佐伊老大的身世,他说不定都知道!”
Ruki胸腔内的能量核心发出一阵极低频的嗡鸣。
视网膜边缘,那串猩红的【49天】寿命倒计时依旧在无声跳动;而关于佐伊身世的加密乱码,仍在她的记忆缓存深处蛰伏。
变异族首相精通能量技术,又能统御庞大的地下母巢,或许真握有破解这死局的密钥。
况且,从战术角度评估,将难民转移至地下溶洞,生存率远胜于这毫无掩体的露天营地——
至少能彻底避开圣盟清剿队的空中侦察与火力覆盖。
“好。”
Ruki敛去眼底的思绪,冷白色的面容上透出冷硬的决断,
“那我们就迁移去母巢。”
“太好了!”
大乌苏兴奋得猛一挥拳,带起一阵劲风,
“我这就去通知其他难民!让他们收拾东西!”
“我去帮孩子们打包玩具!”
伏特加咧开嘴,露出两排尖锐的变异犬齿,转身大步朝孩子们的草垫跑去。
“我去看看朗姆的烧伤有没有感染。”
老奶奶拿起旁边缺了口的陶制药罐,用干枯的手指蘸了点草药膏,步履蹒跚却安稳地走向朗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