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002很明显是来找O-0001谈正事的。
在打过招呼后，他的目光转移到了张宁的身上。
那枚悬浮在鱼缸状头颅中的大脑轻微浮动了一下，缸壁表面的表情符号从“^_^”切换成了一个简单的圆形——既不表示欢迎，也不表示排斥，更像是在等待某种信号的提示。
空气安静了几秒。
V-002没有说话，但那股“是不是该让闲杂人等回避”的意思已经清晰得不需要任何语言来补充了。
O-0001显然看懂了。
但他却没有照做。
他偏过头，看了张宁一眼。
张宁被他看得后背都没忍住绷了起来，只是脸上却像什么都没感觉到一般镇定。
大部分低级钢裔都没什么情绪，更不可能有察言观色的情商，他最好不要表现得太过异样。
然后O-0001转回头，对V-002说：“他也是来找我谈正事的。他是刚从地面上来的，编号O-8420。”
V-002的鱼缸表面上浮现出一个问号。
“我觉得他和下面的其他钢裔不太一样，反倒是跟你我有些相像。”
然后O-0001接着补充道：“而我现在正好缺个副手，反正他以后也上不去地面了，就算让他听听也无妨。”
张宁说不清O-0001对他的这份善意从何而来。
但直觉告诉他，这和他一直在悄悄使用的能力绝对脱不了干系。
O-0001本就比普通钢裔更有自我思考的能力，虽说钢裔对情绪的感知普遍并不敏锐，而且全都依赖于视觉的捕捉分析。
但张宁的能力可不是那么低级的东西，所以他们谁都没能发现自己已经受到了影响。
这份好感不足以让O-0001对张宁推心置腹，却足够让他对这个看起来还挺讨喜的新人降低防备。
张宁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V-002沉默了片刻。
鱼缸壁面上，那个问号缓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串省略号。
过了大约三四秒，那串省略号又变成两个极其简短的文字：
“好的。”
V-002转过头，面向张宁的方向停顿了一会儿。
张宁不确定那算不算是在被人注视，但他能感受到某种类似于被审视的感觉。然后V-002把头转回了O-0001那边，默认了O-0001的安排。
巢室里的氛围因此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V-002在O-0001对面坐了下来，O-0001将桌面上摊开的东西都推到了一侧，腾出了片干净的区域，然后随意地示意对方可以开始了。
V-002脸上的字幕滚了起来：天空城里最近来了很多查不清身份的家伙。他们不是钢裔，数据库里所有的内容都无法和他们成功匹配。我没有在他们的身上检测到任何能证明他们存在的身份编码、出生记录或改造档案。
V-002等了半分钟，确认O-0001已经完全接受了以上消息后，才接着说。
而且他们的身体结构和生理特征更是完全不符合已知任何生物谱系。
他们疑似是奔着钢裔的身体来的。短短几十个小时内，云都多个区域报告了钢裔遇袭事件。受害者的身体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拆解或损毁，义眼、关节组件、内置武器模组，甚至还有人的整条手臂或腿部的合金骨架都被完整取走。
“这像是有组织的行为。”O-0001插了句话。
......像是有组织的行为。
V-002重复了一遍，然后继续说：但我们观测到他们之间并不团结，更像是各自为战，只是目标相同。
张宁也安静地听着，他将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
V-002说的那些“查不清身份的家伙”，毫无疑问就是和他一起进入这个副本的遗蜕们。
在他的描述中，那些遗蜕被塑造成了一支目标明确但缺乏协调的外来入侵者小队，对钢裔们充满威胁，是需要被暴力解决的存在。
而同样身为遗蜕的张宁，此刻正站在素胚众首领的身后，听他谈论自己的同类。
家人们，你们知道你们已经成为当地人眼中的□□了吗？
不行啊张宁，控制住表情，脸上的肌肉不要乱动！
V-002继续说：“我们好不容易才抓到了一个活的。”
O-0001微微抬了一下眉毛。
“你们居然能抓到活的？”
字幕继续滚动着：活的，活着被捕的，而且意识清醒，能够回答问题。虽然问什么就答什么，但他回答的内容甚至还不如那些数据紊乱的待处理重枢阀们清楚，最后还突然爆炸了。
“什么叫他爆炸了？”
V-002回答道：字面意思，你也可以认为是自毁。类似身体内部能量源过载的情况，在不到零点三秒内从内部瓦解，最后连一块完整的血肉组织都没有留下。即便那些外来者变成了尸体，他们的尸体也会在确认被我们收容后的一分钟内，以同样的方式莫名销毁。
O-0001沉默了几秒。
“所以哪怕只是尸体也会消失。”
尸体也会消失，V-002确认道：不论死因如何，死亡发生后的若干时间内，尸体会以一种无法追溯的方式自行瓦解。截至目前，重枢阀的数据记录中不存在任何一具完整的、可供长期研究的外来者遗体。
张宁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条信息。
看来不只是单方面的不允许遗蜕向本地居民透露信息，为了反方向的不让遗蜕的躯体被土著世界研究，系统还会在遗蜕死亡后启动自动销毁程序。
听完V-002的叙述后，O-0001没有做出任何能与同理心挂钩的反应，而是语气冷酷地说道：
“可这似乎都是你们地上人的事情吧，和我们地下人有什么关系。”
V-002对此早有准备。
Q^Q话不能这么讲嘛，他说，虽然那些外来者的袭击目标主要是地表区域的钢裔，但被打死的钢裔，最终也都会被送到转化室进行同意处理，这就到了你们素胚众的职责范围内呀。
O-0001没有反驳，但也没有立刻表态。
V-002继续说：目前送来的所有尸体上都附有铭识院的检测报告，我猜你们多半是把尸体连着报告一起都烧掉了吧？
虽然V-002表示自己只是在“猜测”，但张宁隐约感觉到，这位重枢阀副首领的“猜测”和“确认”之间的差距恐怕并不大。
他继续表示道：我现在需要素胚众们的配合。
V-002：OqO在将任何一具钢裔遗体送入转化仪之前，请你们额外对尸体进行一次二次复查。对照铭识院出具的检测报告，逐一核对尸体表面和内部是否存在与报告内容不符的痕迹。如果发现了任何不一致的地方，立即停止流程，上报消息，将尸体移交至重枢阀处理。
他的要求说完了。
中央巢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O-0001开口问道：
“这不合规矩吧？我没有收到任何更新版本的规则文书。检查尸体的工作程序自臼巢建立以来就没有变过，这是固定的流程。你现在要求我在流程中加一个新的步骤，但我没有收到任何正式下发的来自地上的书面指令。”
他严肃地凝视着V-002悬浮在鱼缸中的大脑。
“这是你额外给我们新增的工作，我有权拒绝。”
V-002没有回避他的眼神。
的确如此。
他回复道：目前的规章制度还没有来得及更新。文书传递需要时间，重枢阀内部的流程审批也需要时间。但现在的局势不允许我们等那些流程走完。
但请你相信重枢阀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为了钢裔的未来。即便规章制度还没来得及传递下来，也希望你能及时配合工作。
O-0001沉默了。
张宁在这个时候，敏锐地注意到了一件事。
O-0001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在V-002表示“重枢阀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为了钢裔的未来”的时候，O-0001的嘴角非常短暂地抽搐了一瞬。
张宁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O-0001的表情绝对是个与赞同无关的表情。
他很快就跳过了这一瞬的异样，然后回复道：“好呀老朋友，我当然可以配合你，就像每一次我们的合作那样。”
O-0001说话时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也平淡无比。
但张宁注意到，他的措辞变了。
刚才他基本只会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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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重枢阀”来称呼V-002，现在他用了“老朋友”这个称谓。
这像是一个信号。
O-0001说：“那就按照老规矩来，如何？”
V-002：“^v^”。
他简短地回复了一个表情，然后表情很快消失，变成了另外一句话：说吧，这次你想要什么？
O-0001：“如果哪天你们重枢阀有机会面见圣座的话，我需要你帮我给完躯圣座带句话。”
V-002的表情符号先后闪烁了几下：
“OxO??”
“QAQ....”
最后变成了这行字：可以。但我不知道那会等到什么时候。
O-0001说：“没关系。有机会就带，没机会就算了。”
V-002在脸上打出了一个“√”。
然后O-0001说：“帮我跟圣座说——‘圣座大人，素胚众们在地下很想念您，也很想知道如今的天空是什么颜色的。’”
站在O-0001身后的张宁，心跳骤然间加速！
他听到了O-0001说的这句话，也听懂了那句话的含义。
这位在地下生活了一百四十七年的钢裔，试图用一种极其克制又极其含蓄的方式，向他的统治者提出一桩极其简单的愿望！
他甚至还在话语间暗示着：自己绝非生出了异心，既不想离开臼巢，也不会改变任何已经存在的制度。
张宁瞬间确定：这毫无疑问就是O-0001的愿望。
就在张宁想清楚这一切的下一秒——
所有此刻还停留在任务世界的遗蜕们耳边，同时响起了那熟悉的声音。
【系统通告·素胚众阵营专属特别任务已完成】
【全服广播】
素胚众阵营已有遗蜕成功达成胜利判定参数，素胚众阵营任务已完成。
素胚众阵营返回传送门将在五分钟后开启，系统已在地图上标记传送点位。
铁砧卫阵营遗蜕与铭识院阵营遗蜕暂不可使用该传送门，在此阵营的遗蜕们的传送门坐标将在各自阵营任务完成后另行通知。
其余遗蜕可通过该传送门返回无何有之乡。
特别备注：如到时间仍未能完成阵营任务，铁砧卫阵营遗蜕与铭识院阵营遗蜕可在下次满月到来后使用该传送门。
张宁的脑中同时跳出了地图标记，一个发光的指向传送门的标记出现在了他视野的右下角，距离他所在的位置大约有十九公里的直线距离。
也就是从地下到地上还要再拐几个弯走几条街的距离呢，哈哈。
但张宁没有急着打开地图查看具体的传送点位。
他安静地站在原地，耐心等待O-0001和V-002结束谈话。
等V-002离开后，O-0001坐在原地，独自沉默了很久。
莫约五分钟后，他偏过头来，对张宁说：“你住在中央巢室隔壁的休息室里，以后有事直接来找我，不用走申报流程。”
张宁点了点头，然后安静地退出了中央巢室。
O-0001很明显在思考着什么，现在不是适合找他聊天的时候。而且张宁的目的已经非常凑巧地完成了，他现在甚至都没有再去刷对方好感的理由。
按照O-0001的指示，张宁走到了隔壁的休息室里。
突然间，他在心头问道：
“这些事情，您都知道吗？”
房间里，除了他自己之外，没有任何人存在。
张宁不知道姜晟旭也在这个世界里。
事实上，自从他在无何有之乡的那个午后和姜晟旭分开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感知到过对方的存在。
对他来说，那个白衣黑发的存在就像是从他的生命中彻底消失了，只留下那两个尚未兑现的愿望和一句“做你自己的事去”。
所以他的问题当然不是对着姜晟旭问的。
他问的是另一个存在。
然后，一个声音自他脑中响起。
音色冰冷而空灵，带着既非人也非生物的无机质感。
他说：“自然是知道的。”
“那圣座您又知不知道，V-002已经叛变了呢？”张宁又问。
完躯圣座的回答依旧简短。
“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