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T-01注意，从现在开始，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被重枢阀中枢系统监听并记录下来，请谨慎发言，切勿瞒报、错报。”
重枢阀如是回复道。
收到这条警告消息后，铁砧卫首领心里并没有什么波澜。
他会做出这样的回应也并不奇怪。
哪怕换成是站在完躯圣座面前，对他直接上报“有个被流放的钢裔后代凭自己努力爬回了天空城”，那位端坐在基铸枢柱最顶层的统治者多半也会屈尊从王座上走下来，多看你几眼。
你说的这是什么胡话呢，别是脑机接口烧坏了吧？
铁砧卫首领完全可以理解重枢阀的想法。
在那毒气弥漫、资源枯竭的地面上，光是生存都是件非常艰难的事情，更别提还得繁衍后代、修复运输舱、最终穿越云层屏障回到天空城内了。
对于接受过脑部改造、思维无限趋近于智能机械的重枢阀们来说，铁砧卫首领所上报的事情绝对是可能性低于千分之一的天方夜谭。
他们的理性让他们无法第一时间接受这样的说法。
因此，身为铁砧卫首领之友的重枢阀在正式受理这份上报之前，礼貌地给他留了一个撤回上报的机会。
即：你刚才说的东西我可以当作没听见，但这一次你必须得跟我说实话。
倘若刚才的发言只是铁砧卫首领的一时脑抽，只要他在这里说自己只是消息发错人了，那重枢阀就可以直接忽略掉上条消息。
毕竟对于铁砧卫的成员而言，重枢阀是他们的上级，此地的法规规定了他们绝不可以对上级撒谎。
在这些规则运行的期间，钢裔们也找到了规则的漏洞。
就例如现在这种情况。
虽然铁砧卫不能对着重枢阀说谎，但倘若这个谎言并非是对着重枢阀发送的，那就也就无法触碰到这条规则了。
他们之间行为向姜晟旭证明了：钢裔并非是思维里全然只有理性的存在。
在绝对的规则之外，他们也会为自己的友人开上一扇小小的后门。
虽然重枢阀的好意因为铁砧卫首领说的是真话而毫无意义，但相比绝对理智的机械智者，姜晟旭觉得自己还是更喜欢留有人性的不完全理性生物。
面对友人的质疑，铁砧卫首领没有多做任何口头辩解。
他直接将下属义眼里全程记录的视频影像、连同张宁的面部识别数据、现场扫描报告和测谎程序的原始日志一并打包传了过去。
钢裔之间的沟通习惯于用数据和证据说话，因此没必要需再额外多说些什么。
只是除去这位铁砧卫首领和对面的重枢阀职员之外，整个天空之城内，能知晓他二人间友谊的钢裔绝不会超过五指之数。
进入重枢阀的钢裔需要接受全套的脑部改造手术，这是钢裔们人尽皆知的规则。
而按常理而言，被改造后的重枢阀成员们应当都是绝对理性的，因此他们基本上也都不会把时间和精力花在并无价值的交友上——重枢阀本就是只位于完躯圣座之下的、钢裔所能获得的权力的最顶端，他们无需再去讨好他人以获得更多的资源。
再加上绝对的规则和几乎人均配置一对的义眼，在连娱乐活动都乏善可陈的天空城内，重枢阀的成员们根本没有外出交际和离开基铸枢柱的必要。
因此，这位重枢阀职员和铁砧卫首领的友谊其实是非常奇怪的。
但倘若姜晟旭硬是要溯本求源，从铁砧卫首领的记忆中搜寻他们友谊的来源，就会发现——
他们的友谊源自他们尚未成年、还没有接受改造的时候。
他们曾是同一所钢裔学校里床位相连的密友。
如今的铁砧卫首领曾经名叫Z-89721，而这位重枢阀曾经名为Z-89720。
两人的身体数据相差不大，又都是非常努力的人，原本都在为能成为铁砧卫的一员而做着努力。
可没曾想，这位兄弟却偏偏因某些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的原因，被系统划分进了重枢阀。
从最后的结果上看，显然只有Z-89721一人实现了他们共同的目标。
如今Z-89721已经成了T-1，而Z-89720则变成了V-397。
虽然进入重枢阀前的改造会让钢裔们失去绝大部分的情绪与感性，但这样的改造并不会使得他们失去记忆。
因此即便如今V-397的大脑已经几乎失去了所有的血肉组织，他和T-1的友谊依然以数据的形式保留了下来。
只可惜，在人均感情稀薄的钢裔之中，和他们类似的案例少得可怜。
在V-397接收到消息的五分钟后，他郑重地对T-1发来了重枢阀的处理结果。
在发送这则通讯时，他不再是T-1的友人，而是代表了绝对规则与无上权威的重枢阀。
【重枢阀·指令广播】
接收方：T-1/铁砧卫全体编制
签发者：V-397
生效时间：即时
正文：
请在一个工作时内将自称为流放者后代（现临时编号为Z-94210）的钢裔带至基铸枢柱进行详细体检。重枢阀未能在数据库将Z-94210的面部特征与任何已知流放者记录成功比对，需进一步获取体征线索。
V-397已指令铭识院将第十七层设为Z-94210的体检专用区，由I-280负责执行全套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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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检查。
请于时限内抵达，逾期将记入违规档案。
【END】
就在这则通讯送达的下一秒，铁砧卫首领的视野右下角出现了一个明晃晃的倒计时——
59：59。
不仅是他，所有铁砧卫的视野里都同步出现了这个倒计时。
直到张宁被正式交到I-280手上、或T-1将此任务指派给指定的下属之后，这个倒计时才会自动消失。
T-1将任务指派给了那名最初发现张宁的铁砧卫，同时把铭识院第十七层的坐标同步到了对方的导航模块中。
…
…
一无所知的张宁，此时还不知道自己的谎言在天空城的大数据面前已经摇摇欲坠。
从进入任务世界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九个小时。
自从被带到了铁砧卫的临时安置区后，他就被关押在了一间不到十平方米的白色隔间内。隔间内的布置非常简陋，除了一张床、一个盥洗台、一个似乎是排泄用的沟槽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东西存在了。
门口的铁砧卫每隔四个小时就会换一次班，无论张宁如何费尽心思地尝试与他们聊天，这些铁砧卫们也从不多说一个字。
虽说距离任务时限的七十二小时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但对于自己能否完成这个共同任务，张宁还是有些忧虑。
不，不该这么说。
应该说，张宁对于自己最后到底会进入哪个阵营很是忧虑。
结合系统的排序和这一天多时间里从铁砧卫与铭识院对话中捕捉到的只言片语，他初步判断：
铁砧卫、铭识院、素胚众，加入这三个阵营的难度应当是逐步递减的。
铁砧卫应当是这里的执法与战斗机构，进入这里的门槛绝对是三个阵营里最高的。
铭识院似乎是……这里的医生？或者别的什么，但绝对也是高于素胚众的存在。
至于素胚众，那就更不用说了。
光是从名字上看就能知道，这应当是天空城里最底层的阵营。
如果可以的话，他当然是想进铁砧卫的。
系统把铁砧卫排在第一位肯定有潜在的原因，但根据他观察到的那几个铁砧卫的体格和改造程度，要想进入铁砧卫，恐怕免不了要接受大面积的机械改造。
铭识院肯定也是需要改造的，只是程度可能相对更轻一些。
至于素胚众——他对这个阵营的了解最少，但既然门槛最低，改造的程度大概也是最轻的。
铁砧卫作为天空城里最难进入的阵营，最后必然也能得到最好的结算奖励。
即便真是如此，自己当真要接受这个世界的改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