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今为止，人们终究还是没能知道，那天穿山甲到底说了什么。
早在先前，医生如实把甄阙的情况上报后，民政部门的办公人员上门访问过，提出想将他交由未成年人救助保护机构照料，然而他拒绝了。
考虑到甄阙还是个小有名气的儿童演员，在方渝夏代表公司出面，反复保证和来回商议下，民政部门依照特殊情况灵活处理，答应了小孩独居于公司宿舍的请求，为他设立专项账户，未来的收入可以直接打在账户上，不再使用父母的银行卡。
条件是办公人员会定期回访，持续跟踪甄阙的身心健康状况，而公司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拦。
关于那对父母，方渝夏则有意向甄阙隐瞒，他们已经被警方抓捕拘留的事情。
等案件侦查终结，检察院会直接向法院提起公诉，对这方面法律完全不懂的方经济人，还专门向公司聘请的律师询问了下。
大概率是虐待、遗弃和赌博数罪并罚，判决年份不确定，主要看法院如何考虑量刑，不过罚款和撤销监护人资格，是铁板钉钉的事情。
听到好消息的方渝夏，当天就买了小蛋糕和全家桶为甄阙庆祝。
很好，就应该这样，垃圾就该去到它应去的地方，谁都别想吸我家孩子的血！
看着莫名其妙燃起来，一脸乐呵时不时发出笑声的经纪人，甄阙不明所以，只是悄悄往外移了移椅子，默默加快了啃鸡翅的速度。
嗯，人嘛，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啦……他就多体谅体谅好了。
方渝夏见他吃得快，还觉得是孩子胃口好，又从桶里拿出几个鸡翅塞给他：“多吃点，想吃的话，下次我再买给你吃。”
“嗯嗯，谢谢方叔。”
甄阙刚过六岁生日不久，年纪还是太小了，即使由于原生家庭，他的思想较同龄人而言相对成熟，多少能照顾自己，可如果真要放手让他独立生活，是个正常的成年人都看不过去的。
要说方渝夏和小孩有很深的感情，那是假的，他负责好几个艺人，工作相当忙碌，加上甄阙被父母牢牢抓住，除了洽谈资源，和甄阙对接时有交流外，他基本没见过这孩子，谈不上培养了多深的感情。
直到近期的相处，一点点软化了方渝夏的心，加上他性子就这样，只要一多想就有操劳不完的事情。
方渝夏再三思考，依旧没能过得去自己良心那关，向青禾公司提出了暂时只带两名艺人的申请，公司再如何资本家作风，都得考虑儿童演员的权益，况且青禾并不是那些热衷压榨艺人的公司，自然很快地通过了。
另一名艺人是早有职业规划，为人有主见且性格稳重谦让，处于稳步上升期的二线男演员，不需要方渝夏多操心。
因此，他的绝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甄阙身上，包揽了孩子的一日三餐。
小孩当时正聚精会神地用水粉颜料画画，方渝夏好奇地凑过去看。
“哎，小雀儿画得真漂亮。”
尽管六岁孩子的手力不够，铅笔线稿的线条明显抖动，但他上色却完全掩盖了这点不足，颜色渐变和谐，风格温暖柔美，不是儿童级别的那种好看，而是成年人都能欣赏的成熟绘画。
换作别人家庭，恐怕早就拍下来，得意地发朋友圈炫耀，方经济人也不能避免，忍了许久还是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编辑好文案，确定发送。
这些天来，他发的朋友圈，基本上都与甄阙有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的亲生孩子。
哎，屠龙者终成恶龙，以前有多烦朋友圈炫娃，现在就有多喜欢发，方渝夏终究变成了自己之前讨厌的那类人。
不，他还是不同的，他双标——长得没有甄阙好看，性格没有甄阙懂事的小孩为啥也有人炫，不理解不尊重。
咳咳，跑题了。
“小雀儿，我跟你说件事。”
甄阙一边画画，一边听方渝夏讲述，经纪人坦坦荡荡地讲开了这项决定。
他不求什么，只希望甄阙能好好生活，像别的小朋友那样开心，快快乐乐、顺其自然地长大，其他事情就让大人烦恼去吧。
父母从未给予过小雀儿的爱，方渝夏可以给他，不是代替，是甄阙本身就是值得被爱的孩子。
甄阙停下笔来，表情很是认真，眼神里是方渝夏都为之触动的笃定：“方叔，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我不会让你失望，未来我一定会成为超级有名的演员，让你和我一起赚大钱。”
“好啊，”方渝夏笑眯了眼，三十来岁的男人，笑起来时眼尾已经有皱纹了，他的心却始终年轻，“那我就等小雀儿带我飞。”
——但没人告诉他，会是这样莫名其妙的起飞啊？
在接到公司电话时，方渝夏还在翻着近期投递到他邮箱里的剧本，想着倘若没有好剧本，他就拜托表哥表嫂帮忙留意。
等工作完下班，他还要提着菜去宿舍，给甄阙准备晚餐。
按理来说，这应该是普通寻常的一天。
然而甄阙就是这么个不走寻常路的小孩。
他直接自己谈成了剧本，从电视剧领域一步飞升到电影圈，是公司恨不得捧着哄着，被外界称为新生代导演第一人周知敛的新项目，是极有可能成为新规后，第一部吃螃蟹的恐怖电影。
公司通知他，也是让他带甄阙去签订合同。
当初方渝夏跟小孩提起过这个项目，也只是说周知敛会优先公司内部，筛选适配的儿童演员，甄阙当时的状态或许能试试，愿意的话他去争取试镜机会。
他都不能拍着胸脯打包票让甄阙拿到角色。
就算近水楼台先得月，还没公开选角，甄阙就靠着邻居之便偷跑拿下了，但周知敛作为赫赫有名的片场暴君，绝对是被甄阙的表演惊艳到了，才能如此拍板定案的。
方渝夏问甄阙，小孩眨巴眨巴无辜大眼睛，跟他说涉及剧本保密原则不能说，等他进组了方叔叔就清楚了。
在绿泡泡试探着问周知敛，人家直接回复一个“。”。
这熟悉的感觉……都说了他讨厌谜语人！
——所以，那天甄阙到底饰演出了怎样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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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是方渝夏心痒难耐地想知晓答案，青禾公司里，其他关注着铁面导演周知敛的人，也想弄明白。
别看周知敛年轻，他出道作直接拿下高卢海城的金摄影机奖，3000万成本制作的电影，全球票房收入达5亿美元。
此后拍摄的两部电影回报率虽比不得首作，却也无一例外是高回报，拿到的电影奖项远超新生代其他导演。
他对演员的要求很高，对片场的掌控欲也很强，这点从他被称为“片场暴君”足以窥见一二。
明明是眼镜斯文男，平日里内敛敏感，到了片场直接化身喷射毒汁的恶魔，心理承受能力一般的演员很容易被周知敛骂哭。
如果达不到他想要的表演效果，就会无情地删除戏份，和他合作的编剧备受折磨，跟组住酒店随时可能会听见导演的敲门声，开门迎接“我需要你改一下这里”的通知。
当然，他不可能胡乱删改剧本，周知敛懂得剧本的好坏，对于电影来说是至关重要的，提出修改也是经过深思熟虑，有如何改动的方法的。
合作过的编剧对他爱恨交织，又期待着对方的再次邀请。
合作过的演员基本事业飞升，后续采访无不感谢周导的磨练，期待新作。
周知敛难掩自信，精神十足地到处走动，为新电影拉投资，同时知名编剧闻烨，表示周导邀请了他来编写新片剧本，制片人则是周知敛的同学，目光尤其毒辣的余泽瀚。
自此，黄金三角已齐。
哪怕新电影明确是容易扑街的恐怖电影，所有人都相信就这个阵仗，周知敛不可能输，因此，对于早早定下角色的甄阙，便更加好奇了。
难道说，周知敛在绿泡泡大群里寻找甄阙经纪人，为的就是新片？童星甄阙是他新项目的灵感缪斯？
都市传闻，就是在好奇心与神秘感中层层包装诞生的。
揭开庐山真面目的那一天，必然是《种果》开拍的那日。
***
刚毕业的林绪妍，从公开试镜中艰难胜出，被选定为女一号。
从拿到剧本，知晓完整故事的那天起，她就惴惴不安，没有别的，就是这个剧本对演员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
恐惧是人类最原始古老的情绪，可要捕捉并且演出恐惧，比单纯地演绎喜怒哀惊要困难得多。
她不想失去这个宝贵的机会，这已经是比99%的人都要高的梦幻开局了。
想在现在的娱乐圈出头太难，她不想像其他人一样，大好青春耗在跑群演上。
名导的角儿拿到手，就必须吃下去。
纵然林绪妍一向表现优异，然而名导光环加上演技压力，实在让她难以克制心慌。
越是临近拍摄，她的心跳得越快，紧张得连手指都控制不住微微发抖。
她察觉到后，两只手交叉，压了压指节。
快点冷静下来，快。
“姐姐，不要紧张呀。”
林绪妍闻声看去，是刚结束化妆，从休息室里出来的小演员。
她认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