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白衣打着哈哈往旁边挪动着,眼前只站着满手西瓜汁的阿昇。
杜珏抱臂站在门口,方朵朵从她身后探出脑袋来见两人都不吭声,又默默缩了回去。
杜珏俯身牵住女孩儿的手:“阿昇,可以告诉老师为什么不开心吗?”
有些委屈被积压的久了,遇到点些许的关心就像被点燃的炮仗一样,瞬间被触发。
“我、我不想让朵朵姐姐相亲。”阿昇抽抽噎噎的,连哭也不敢大声。
“也不想让朵朵姐姐跟那个男人走!”
方朵朵闻声从杜珏身后挤出来,蹲在阿昇旁边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乖乖,姐姐不走的。”方朵朵声音又轻又柔,“但能告诉姐姐,为什么这么害怕相亲吗?”
阿昇抽抽噎噎的,杜珏转身给她拿纸擦鼻涕。
“因为,我娘就是相亲和、和他认识的。”
“他?”方朵朵看向杜珏,杜珏对着方朵朵做口型道:“楼梯间那位。”
那位啊……
方朵朵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只进过那一个副本,出副本之后也不愿细想那些细节,现在冷不丁被提起来只觉得浑身不舒服。
杜珏拍拍方朵朵的肩膀,接过了抽泣的阿昇。
她比之前似乎长高了一点,只是浑身仍旧没有什么肉。
“阿昇这么害怕,是担心朵朵姐姐遇到的男人会伤害她吗?”杜珏单手将阿昇抱了起来,另一只手用纸巾替她擦拭着脸。
阿昇点点头。
杜珏继续说道:“但是,这世界上男女之间的关系并不都像你所了解的那样。”
“有人对爱人拳打脚踢,也有人为了爱人舍弃生命。”
“你不是也见过苏阿姨和她的爱人吗?他们不就是很好的例子?”
阿昇将眼泪蹭在杜珏肩头而后点点头:“嗯,我还摸了苏阿姨的小宝宝。
想起那一树的娃娃果子,杜珏抿抿唇又道:“还有关于生男与生女的争论,其实作为一条主线贯穿了人类历史。”
“但人类历史不是仅仅依靠男性或者女性来发展的,男与女共同组成了人类这一族群。两者从来不是作为对立面存在的。”
“老师明白你作为女孩儿在那个偏爱男性的生长环境里从小就受了很多委屈……”话没停,杜珏却是越说越无奈,她没有办法改变阿昇的以前,也没有办法劝阿昇放下那些不好的记忆。
那些东西,已经划破她的血肉在她的伤口里深深扎根。
杜珏能做的很少,似乎也只能引导她看看现在的生活,关注当下的幸福。
“……其实你的童年与老师的童年很相似。老师比你大二十多岁,以我自身的经历来讲,时代对于女孩的偏见正在逐渐减少。”
“以前没有儿子会被村里人嘲笑是‘绝户’,现在有女无儿也能被夸一句享福。这就是个可喜的转变。但这种转变是个很漫长的过程。”
阿昇一眨不眨的看着杜珏,杜珏笑笑又接着说道:
“所以你看,时代在进步。但同样我们应该知道,生活在现实中的人们不过是时间长河里微不足道的一粒沙子,有些沙粒得拼尽全力也不能赶上时代的脚步。”
“所以,我们不能指望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拥有与时代同频的认知。”
“但正确的事情前景一定光明。我想,我们应该更有耐心,更加积极的去推动时代的进步,对不对?”
阿昇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末了想起什么,她又问:“那为什么我身边像我爹那样的人那么多?”
“老师,你知道吗?我从小到大没见过村里哪个男人不打女人的。”
“连最凶巴巴的大虎娘都没有少挨过打。我原本是讨厌她的,她对我不好,所以她挨打的时候,我偷偷看过,但我高兴不起来。”阿昇一只小手抚上自己心口:“我、我只要一想起她挨打,这里就闷闷的。我不明白,她那么壮,扯着嗓门骂我的时候两条街之外都能听见,但被打的时候就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低着头,掰着手指,眼泪啪嗒啪嗒的落在杜珏的手臂上。
“还有,小男孩打小女孩叫调皮捣蛋,小女孩如果敢回手就是胆子大、不懂事,然后跟他有关的没有关的的人都会跳出来为他讨回公道,尽管这件事是由那个男孩儿先挑起来的。”
“为什么呢,老师?”阿昇又看向杜珏,小手攥住了杜珏的衣襟:“村里、村里都说老师是懂得最多的。你、你比我们村里的老师懂得还多,你告诉我吧,你告诉我好不好……呜呜……”
阿昇扯着嗓子哭了起来,杜珏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点。
因为,这些杜珏也没办法回答。
宿舍里的几人都看呆了。
崔白衣咽了口唾沫,走到桌子一旁默默地看着杜珏哄小孩,沈明夷的眼神从崔白衣身上挪下来,又看向方朵朵。
“首席惹她了?这孩子这么大的气性!”
方朵朵摇摇头,将之前经历的副本内容简要说了一遍。
“嘶~”沈明夷靠着墙,手托下巴思索一两秒给出了相当概括的结论:
“那这孩子是被拐女孩儿和人贩子的娃娃?”
方朵朵耸了耸肩,食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
沈明夷一挑眉,也不说话了。
另一边,等阿昇哭累了,恹恹地伏在杜珏肩头。
阿昇状态不是很好,但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有些话,现在不说,杜珏也不能保证还说不说的出口。
“阿昇还会想家吗?”杜珏轻声道。
小小的身子顿住了,而后杜珏又听到一个毫不意外的答案:
女孩儿犹豫一瞬,闷声道:“……想!”
“那阿昇会不会想回家?”杜珏又问。
这次她没有半点犹豫的开口:“不想!”
“老师不要阿昇了吗?”阿昇抓紧了杜珏的衣襟,生怕被杜珏丢下。
“不。”杜珏伸手替她擦眼泪:“老师是说,以往那么不好的经历里仍然有值得你怀念的人,可见生活并不是没有丝毫值得留恋的。”
杜珏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抚着阿昇的背:“所以说啊,这个世界本来就是有好有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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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我们只关注于生活中不好的一面,那也失去了看到美好的机会。”
“你还小,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老师不知道能当你多久的老师,但是老师永远记得当初接你来的时候说的话。”杜珏摸了摸阿昇的脑袋,伸出手握住她的小手:“去感受世界吧,享受世界的美好,好吗?”
阿昇低着头看着杜珏的手,糯糯应了一声:“好!”
方朵朵不知道听了多久,直到阿昇应声又及时掏出一个小面包塞到阿昇怀里:“真棒!”
崔白衣托着腮望着这边,脸上也扬起一丝笑容。
老师真是个温柔的人啊。
她当时为了打听一下这些维修副本的工作人员,可没少费力气。万幸,这次的她也终于被幸运女神眷顾了。
“别想的那么好!”沈明夷不知什么时候又凑到了崔白衣身边,冷不丁出声给小姑娘吓得浑身一哆嗦。
“沈、沈老师!”崔白衣又垂下了头。
她面对她时很不自然。毕竟,崔白衣第一次跑出副本溜进黑市就正巧被沈明夷逮个正着。
“你和那个小家伙可不一样。毕竟,杜珏可不知道你做的那些事,对吧?”
“你猜如果她看到了你的违规记录以及玩家转化报表,会不会一脚把你踢出去?”沈明夷支着头欣赏着崔白衣的窘态。
“她才不会!”崔白衣下意识的反驳。
“或许吧。”沈明夷的声音里带着些戏谑,“不过,彻底不管你和把你踢出去有什么区别?”
“你说呢,嗯?”
这下,崔白衣再不能反驳。因为她知道杜珏本质上是个很和善的人,而和善的人最看不得别人受苦。
在副本里的时候,崔白衣向杜珏展示了自己的弱势,但此刻在副本之外。杜珏的视野不受限制,她很轻松的就可以将她的资料调取出来。
然后,就会知道在她所控制的副本里死了多少玩家。
崔白衣的手又不自觉的摩搓起自己的衣角。
“现在有时间聊一聊吗,奇趣?”沈明夷笑眯眯的,崔白衣甚至不敢抬起头。
沈明夷扬着唇角看了一眼还在疏导阿昇的杜珏,又歪头对着崔白衣说:“现在我与你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要不要就之前的事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就从在黑市第一次遇到,你说过的自己是误入副本被副本BOSS抓壮丁的倒霉小可怜开始说起,怎么样?”
崔白衣情绪不高,低着头玩着自己衣服上的装饰,良久才出声:
“对不起,沈老师。”
“我也是没办法了。”
“那时候‘游乐园’需要的能量越来越多了。”
“我知道,每次游乐园说饿的时候就是要吃人,但那么多来来往往的玩家,我、我不能眼看着她们都化作副本的养料。”
“所以,你违反规定故意引导特定的玩家进入你的副本?”沈明夷嘶了一声,而后烦躁将额前的碎发往后捋,“那你知不知道,越是相同能量的积聚,越容易引起副本狂暴指数飙升?”
“你会把自己玩死的,知不知道?”